“可是,日本确实需要传律授戒之师。著名高僧鉴真上人也已经答允来朝。上人过去五度准备渡海,每次都遭到挫折,但他本人依旧有此诚意。你教我撤销此议,这我怎么办得到呢?”
遣唐使藤原清河露出遗憾的表情说。
“我并没有叫你放弃,只是叫你向朝廷表示撤销聘请计划。你要明白地说,佛教、道教的大师都不要……鉴真上人后来如果搭乘我们的船,是出于他个人的意志,我们只要不采用聘请的形式,对唐朝廷是不构成违约的。”
“原来如此……”
“虽然皇帝对道教异常热心,但一般而言,大多数的人民仍倾向于相信佛教。也就是说,大部分人会支持我们。”
阿倍仲麻吕做了如此说明。
李姓唐王朝皇室,称老子李聃为其祖先。由于老子被视为道教始祖,唐王朝历代因而极其重视道教,宫中席次也以“道先佛后”为原则。使这种情况逆转的,只出现在非李氏出身的武则天时代。
死后被追赠玄宗之谥号的李隆基,在历代皇帝中是特别相信道教及神仙之事的人。由道教另称玄教或玄学一事可知,“玄”字与道教的关系之深。
由于皇帝是这样一个人,所以,日本每次要求聘请佛教传律授戒之师,唐政府就一定要以搭配方式推荐道士。其实这只是对皇帝的一种交代,长年在唐生活的阿倍仲麻吕,自然明白这一点。
在长安的僧寺和尼庵共有九十余所,相较之下,道教道观只有十六所(其中女道观占六所)。
(混杂在民众里头就不会有事……)
仲麻吕暗示的就是这一点。
五度企图渡航失败,加上失去最心爱的弟子,鉴真上人此时已经失明,而且健康情形并不良好。支撑他采取行动的,完全是意志力。悄悄由扬州逃出的鉴真上人,搭乘了停泊在黄泗浦(今苏州北方的长江南岸港口)的遣唐使船。
这首有名的阿倍仲麻吕怀乡之歌,就是在黄泗浦作的。如今要回到睽违三十六年的故乡——他接连几夜都没有睡好,大概是由于兴奋吧?
遣唐使藤原清河搭乘的是第一艘船。准备归国的遣唐使船共有四艘。鉴真上人一行二十四人也搭乘第一艘船。
“听说,郡官可能前来搜船。但愿不要有麻烦发生……”
有人如此向遣唐使藤原报告。
鉴真上人是扬州以及全江南之地的善男信女仰慕不已的大德之士。这样的大师怎么可以被日本夺去——当地的信徒都有这个想法。以前的失败,几次便是出于这等善意的告密所致。
正式的遣唐使船让偷渡者搭乘,这的确可能引起外交上的麻烦问题。作风官僚的藤原清河于是决定让鉴真上人等人下船。
“包括天子在内的日本全国人,都热切地期盼上人来朝,但我们是国家的正式使节,因此,不得让未经唐帝正式许可的唐人搭乘我们的船只。我本人也深深觉得遗憾,但现在非请上人下船不可。失礼之处,万请见谅。”
听到藤原清河如此说时,鉴真上人只得颓然下船。有志渡日以来,历十余载,现在在总算排除万难,即将达成宿愿,却在最后关头被要求下船。想到这里,由于无限遗憾,鉴真上人一双瞎了的眼睛都渗出眼泪来。未料,正悄然走在岸边时,有人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上人请放心。我一定会把上人带到日本的,上人请到我搭乘的这艘船上来就是啦!”原来是副遣唐使大伴古麻吕的声音。
正如于含元殿争取席次时显示的气概,大伴古麻吕是性情中人,也是男子汉气概者流。他对作风官僚的正使藤原清河早就反感。日本好不容易将已聘请到的鉴真上人请上船,如今又请他下船,这在古麻吕看来是一种背信行为。
这样的做法,对日本国来说是一大耻辱!
为不使自己国家蒙受污名,他决心由自己挑起这个责任。鉴真一行人遂悄悄坐上大伴古麻吕搭乘的第二艘船。
而这,竟然成了命运的分歧点。
四艘归国遣唐使船中,唯有正使搭乘的第一艘船没能回到日本。第一艘船来到冲绳近海后,在奄美岛附近遭到暴风狂袭,漂流到北越。望乡之人阿倍仲麻吕也搭乘在第一艘船上。他和正使藤原清河历经千辛万苦后,回到长安,两个人后来一辈子就再也没能踏上日本的国土。
第一艘船遭难的消息传到长安,人们都以为船上的人因船只颠覆而全数遇难。阿倍仲麻吕的朋友李白,因此做了一首以《哭晁卿衡(指仲麻吕)》为题的挽歌。
苍梧是指中国东南海岸而言,仲麻吕被认为是在这个地区遇难而死的。
倘若鉴真上人按照预定计划搭乘第一艘船,依他的年龄推测,即使得以从北越平安回到扬州,以后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七次渡航之举吧?
日本后来不再派出遣唐使船达二十五年之久。仲麻吕和清河虽然难以压抑怀乡之情,最后还是在唐结束其生命。
如此长久的时间,日本为什么始终未派使节至唐呢?这是因为鉴真上人等人渡日后不久,唐发生安禄山所引发的大乱,战云覆盖了整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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