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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三九/战败升官

杨国忠年轻时代,曾被称为赌博天才。

“无中生有,是我的拿手好戏——”

这是他的口头禅。敢作如此豪语的他,弄钱确实有一套。

喜欢摆阔的玄宗,为了要使杨贵妃高兴,当然花费极大,这些费用都是杨国忠一手弄来的。由于杨贵妃的关系而发迹的他,一方面也做了使玄宗满足的工作。

天宝十载前后,杨国忠已跻身政界领袖宝座的边缘。坐在领袖宝座上的当然是李林甫。耽溺于与杨贵妃享乐的玄宗,有关政治问题全交给首席宰相去处理,所以,这个人掌握的实权自然无以伦比。

李林甫在这个时候发觉到,自己身边的这个杨国忠,好像在觊觎他的地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发生了以下的事。

虽然位居政治领袖的地位,但只有拥有自己的军队,才能保持这个地位——有了这个想法的李林甫,遂兼任了节度使。这可能只有得了刺客恐惧症的他才想得出来吧?

节度使当然都置于边境之地。首席宰相自然不可能离开中央,所以,他这个节度使是“遥领”性质的。身居国都而被任命为远隔之地的军区总司令官,实际上的职务则全交由人在当地的节度副使处理。

李林甫遥领的是朔方节度使。这是治所在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拥有兵员数约六万五千的职务。

后来发生安禄山之乱时,大唐曾于此地建立临时亡命政府,继而成功地收复长安。虽然地属边境,却离长安不远,而且拥有左右当时战争的军马供给地的大放牧场——这些都是李林甫选择此地作为遥领之地的原因。

朔方节度使的主要任务,在于与河东节度使协力共同防备契丹来犯。但由李林甫赋予全权的节度副使阿布思,却与兼任河东节度使的安禄山合不来。由于阿布思是突厥出身的降将,因而对大唐丝毫没有忠诚可言。

与安禄山发生冲突的阿布思,就在将唐的仓库掠夺殆尽后,回到漠北去。阿布思降唐是天宝元年(742)的事,算来出仕于唐朝前后达十年之久,甚至还获玄宗赐“李献忠”这个汉名。由于阿布思算是突厥首长,因此不甘心屈就于来历不明的安禄山之下。

连这种无聊的家伙都重用的唐朝,老子已经看破了!——他是在此一理由之下背叛的。

“节度副使谋反、逃亡,责任当然在于节度使。尚请皇上严正处置。”

杨国忠如此奏报。

李林甫于是被解除所兼任的朔方节度使职务;也就是说,他已丧失对军队的直接指挥权。

(那个赌徒出身的无赖汉,向来对我坒恭坒敬,现在竟敢……出身低贱的人就是这样,不给点颜色看就不知天高地厚!)

李林甫虽然年迈,脾气倒是挺硬的。

当时,云南发生战争。一向臣属唐朝的南诏国背叛了。与其说是背叛,毋宁说是谋求独立。南诏王阁罗凤杀害唐的姚州都督张虔陀是天宝九载的事。当时的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是经由杨国忠的推荐而任官的。想不到云南的军事负责人剑南节度使,动员八万大军讨伐阁罗凤,却于泸水之南大败,战死的兵员达六万之多。

善于粉饰的杨国忠,不但隐瞒这次战败事实,反而向皇帝奏报鲜于仲通的战功。他供玄宗享乐的费用,可以用榨取手段向人民弄来,表面上尚能装成无事,但欲将战败报为胜仗,已无异指黑为白,要彻底掩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实上,六万未归人员皆有遗族,而据说被打败的南诏王,始终没有派使者前来奉呈降表。

(现在只有由我出面一途了。)

杨国忠遂做如此想。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的战败责任一旦追究起来,当然会累及身为推荐人的自己。这次的战败事实,无论如何都得掩饰到底,而这项工作只有靠自己来完成。

杨国忠于是决定亲自“遥领”剑南节度使。之所以如此做,目的当然是为了替鲜于仲通掩饰战败之责。后面的事情,可以由长袖善舞的杨国忠利用节度使身份妥善处理。

“云南的战事实际上尚未完毕。”

李林甫如此奏报。

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河南、河北以及长安近边,已开始强制征兵。于泸南战败之事,庶民知道得尤其清楚。云南乃瘴疠之地,因风土之病病亡的人远较战死人员为多——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出征云南。

百姓一听到这句话就吓得发抖,因为他们知道一去之后,生还的机会绝无仅有。

——村南村北哭声哀。

白居易的这句诗,指的就是这一点。

“云南以及蜀地住民,莫不希望节度使亲自前往指挥军队。”

李林甫接着又如此奏告。

“你看着办吧!”

玄宗回答。他也认为总司令官理该亲赴激战之地,因此,遥领的节度使出阵乃理所当然。

李林甫企图置我于死地……

杨国忠如此想。

这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报复……

他也想到这一点。上次以必须追究阿布思背叛的责任为由,使李林甫兼任的朔方节度使被解职的,正是杨国忠。这次李林甫则以杨国忠必须尽节度使的责任为由,要赶他到云南去阵前作战。

“微臣可能会在云南殒命吧!今天是今生最后一次前来谒见皇上……”

杨国忠进宫晋谒皇帝,一边落泪,一边夸大其词。

语云:纶言(天子的话)如汗。意思是说:天子说的话和人体流出的汗一样无法复回。

“出征之事不可能取消,但朕想办法尽快把你召还就是了。总之,你先到云南去吧!”玄宗道。

“尚请皇上尽快召回微臣。”

杨国忠连连叩头恳求道。

“国忠,去一趟云南有什么关系呢?你只欠缺军功而已,这不正是你立下军功的绝佳机会吗?一旦有了军功,还有什么人能和你比肩呢?讨灭南诏,将是不朽的大功啊!”

“是的。”

“你要动员大军,尽管动员好啦!”

由于有玄宗的许诺,毫不容情的大规模征兵于此展开。

天下太平时代的唐朝百姓是够幸福的。

此一情形,白居易如此歌咏。

由于云南风云突然告急,遽然实施征兵,有三名壮丁的家庭,必须将其中一个送去当兵。

这件事情似乎突如其来。但南诏王阁罗凤之所以叛变,是因为唐之国力已经有衰落迹象。南诏原本臣属于唐,而其背后则有吐蕃这个强力政权。被夹于两大国之间的小国,对大国国力的变化自然非常敏感。玄宗耽溺于对杨贵妃的爱情,以及宰相李林甫压抑有能之士抬头——这些事情都微妙地刺激了小小南诏国的触觉。

——唐不足为惧!

正因为做了这样的判断,所以他们才敢做出杀害唐朝官员这等大胆的事。当然,他们也受到吐蕃“背叛唐,靠到我们这边来”的压力;如果南诏要抗拒吐蕃的压力,非得到唐的支持不可。而唐似乎已无此力量……

为了惩罚背叛的南诏,唐派大军来到云南。总司令官兼任剑南节度使杨国忠在刚进入蜀(四川)时,敕使宦官就来了。

还当入相。——这是敕使带来的敕命,命令他立刻返回国都。担任宰相达十九年之久的李林甫,因病而衰弱不已。

玄宗向来把一切都授权给李林甫处理,现在已到了非选择于李林甫死后的继任宰相不可了。

玄宗瞩意由杨国忠担任这个职务。

杨国忠回到长安后不久,李林甫去世。这是天宝十一载(752)十一月的事。成为宰相的杨国忠,第一个致力的事是消灭居政治领袖宝座近二十年的李林甫的余党;而要拂拭李林甫影响,有一个最有效的方法:

——李林甫早有叛意!

杨国忠采取的方法是使死者背上罪名。想要如此,当然需要证据。这一点以李林甫亲信的证词最具说服力。杨国忠笼络李林甫最信赖的部下陈希烈,进行抹黑工作。而就拂拭李林甫色彩这一件事而言,安禄山与杨国忠在利害关系上完全一致。安禄山遂在杨国忠的委托之下,向朝廷做了如下的报告:

——据曾经叛国的朔方节度副使阿布思的部下后来在向我方归降时供称,阿布思确实曾与李林甫有所勾结,企图叛变。

这么一来,对李林甫不利的证词,接连出现。而对所有这些证明李林甫有谋反之意的证词,出面确认无讹的竟然是李林甫的女婿——谏议大夫杨齐宣。

“如果你想避免受到连累,我可以告诉你一条活路——”

杨齐宣是在杨国忠的威胁下就范的。由于杨齐宣的确认,李林甫被盖上叛徒的烙印,灵柩被换为庶人用的小棺木,这是尚未埋葬之前的事。尸体所着的金紫衣服以及其他装饰全被剥除,以庶人身份被葬。他的官爵被剥夺,资产被没收,就官职的族人一律遭到解职,并且被流放至广东等僻地。

所有这些事情,光听了就令人不禁作呕。

云南发生南诏叛唐事件时,遥远的西域也发生战争。

出身高丽、名叫高仙芝的武将,多年来屡以安西副都护、节度副使身份,与唐的强敌吐蕃交战。

在克什米尔之北有一个名叫小勃律的小国,原本臣属于唐而维持着朝贡关系。但吐蕃王以将女儿嫁给小勃律王为妃作为条件,诱使该国自唐离反。

小勃律虽然是小国,却是西域交通要冲。在现在独联体中亚的二十数国,派贡使(具通商使节团性质)赴唐时,非经过这个国家不可。自从小勃律受吐蕃的影响以来,以西的二十数国遂因此而停止对唐的进贡,他们的通商使节不再赴唐,而改往吐蕃。

玄宗先后派出三次远征军,但都没有成功。唐军与其说是被吐蕃的力量阻挠,不如说是受制于西域的凛烈风土而无法作战。

天宝六载(747),唐发动第四次远征,而率领一万步骑的,正是高仙芝将军。

高仙芝由天山南路越过帕米尔,兵分三路前进后,于连云堡(今阿富汗北部喷赤河南源兰加尔)集结。依据想象,他们大概是经过现在的瓦翰峡谷等地,于沿奥古塞斯河的撒尔哈度附近集结,然后来至坦驹岭(今克什米尔北部德尔果德山口),冲下有“岭峻绝下四十里”之称的冰河,攻陷名叫阿弩越的城。同时,将这条河上所有的藤桥切断,以杜绝吐蕃军的救援途径。

小勃律国遂被迫归降,再度臣属于唐。

二十世纪的探险家奥历貉·斯达由高仙芝的进击路线推测,认为小勃律国为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

高仙芝因此大功而升为节度使,他想再进一步建立战功。天宝九载(750),高仙芝以石国(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未奉属国之礼为口实,进兵至锡尔河上游。

——陈谢则可以饶恕。

石国国王接到高仙芝这项通知,表示愿意降服,并被送至长安,但国王并未被饶恕,而在长安遭斩。因外交交涉而使敌国降服,不能算为军功,只要杀掉石国国王,就无人知道交涉经过——这是高仙芝在此想法之下策划的阴谋。

听到由唐逃回的石国王子报告时,石国人民莫不愤怒至极。但这个小国要单独与大唐交战是不可能的事情。石国遂向当时西方大势力的阿拉伯阿拔斯王朝(Abbasides)请求救援。石国因而再度背离大唐。高仙芝于是率兵三万,越过天山到达怛逻斯河畔的怛逻斯城。

被唐称为“大食”的阿拔斯王朝,遂派出齐亚德·伊南·萨里将军为司令官的救援军。结果,由于在唐军内部的突厥系葛逻禄部族阵前倒戈,唐军因而大败。

战败之将高仙芝并未被追究责任,反而被列为贵族。连云南战事的战败最高负责人杨国忠都晋升为首席宰相,所以,这个时代的唐,一切本来就已太过离谱了。

唐在怛逻斯的战败,为西方带来了连战争当事者都未曾想到的巨大文化影响——成为阿拉伯军俘虏的唐军士兵中,有造纸出身的人,经由他们,造纸术就传到西方了。结果,撒马尔罕以及巴格达等地相继建立造纸厂。以羊皮为记录材料的伊斯兰世界以及欧洲世界,从此出现中国发明的纸张。

西方可以说因为这一次的怛逻斯战役而得到无与伦比的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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