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卧室我吃了一惊:邱琪芝没有躺在大床上,而是仰卧在加了两道挡板的窄床上,看上去真的像等待装殓的死人。我把手放在他的鼻子那儿,气息并不明显。我又试按他的脉搏: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线。我伏在他的耳旁轻呼,音量渐渐增高。仰躺的人仍旧纹丝不动。
我奔出屋子问扎髻少年:“多少天了?”“第三十五天了,原说睡到十点。”“可是……”“前十天只喝水,吃果子,再十天不吃果子,后十天不喝水,最后五天就这样。”我知道这套辟谷的程式和方法。看看时间,早就过了十时,于是反身回屋。仰躺的人微睁双目,并未看我,却将左手搭在我的腕上,越抓越紧,像要拉人共赴黄泉。
“我知道有人能四十天汤米不进。”我看着他说。
邱琪芝双手缓缓搓脸。我想搀他坐起,他拒绝了,摇了摇手铃。书童应声而入,端起旁边的泥壶让他饮了两口,然后伸手托住后背缓缓地扶起,直到坐得笔直。我再试他的脉搏,发现跳得舒缓有力起来。
“为师的牵挂你哩。”这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心头一热,但没有回应。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他饮一点白水,先是久坐,之后才站起来活动,步履很是利落。他或许极想知晓我这一段的行踪,不时瞥来一眼。“从神气观来,也算得失兼具,瑕瑜不能互掩。”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力气,“你太急切,这也难免。不过那颗平常心一天未能生出,也就一天不成。少年用情,女子怀春,这里说的全是凡人啊。可你生来就不想做个凡人。”
他说得很慢,大概想让我听得字字真切。这番指教在我听来没有半点隐晦。他所赞赏的当然是那个鹦鹉嘴,对这种残酷的试炼全无怜惜。我想辨析的要点,是这一套玄虚与季府封存的邪淫之术分野何在,是某种稍稍遮掩的蛊惑还是其他?我以身试法的结局不敢想象:我惧怕弯弯厚唇移近的那一刻,还有那双浑浑的大眼在近处晃动的样子。我渴望的是另一个人,只在深夜里为她洒下思念的泪水。
“你是季府老爷,有长生的丹丸,自以为倚仗它也就万事不怕了,是不是?”
“当然不是。”
他走近了,一手扶在我的肩上:“那你就去小白花胡同吧。如果真是一把宝剑,就去那里淬火吧。”
原来这家伙什么都知道。他的手握过来:柔若无骨,像蛇一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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