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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三章

长条桌又成了丰盛的餐桌,上面的主菜是土豆炖鸡,另有三五种凉菜。最诱人的是一种淡黄色的自酿米酒,那六只茶杯已经改作酒杯,大家一杯连一杯畅饮。她们由那个瘦姑娘领头起哄,一定要“酒窝”好好喂我一杯不可。“酒窝”脸红红的,羞涩到极点,偎到我的跟前,扳住我的头,把一杯甜酒倒进我的嘴里。

我在热烘烘的呼喊中沉醉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宿感。好像我一路奔波了二十多年就为了寻觅这样一个窝,这会儿一头歪下,再也不想起来。我的眼睛睁睁闭闭,姑娘们就催促“酒窝”:“大孩儿瞌睡了,快给他喂奶,拍打拍打。”“搂在怀里就立刻睡了,孩儿都这样。”“拍打拍打,睡了呀。”在她们的呼叫声中我越发瞌睡了,然后紧紧闭上双眼。接着发生的一切如真似幻。我只觉得“酒窝”把有着青青脉管的乳房袒露出来,我的双唇嚅动、吸吮,直到进入更深的梦乡。

隔间里的寝室分成一大一小两间:小间只有一张大床,我被安顿在床上;大间是一个通铺,她们相挨着睡在那儿。

我不知睡了多久,好像一次还清了二十多年的困债。蒙眬中听到姑娘们小心翼翼地走动,然后是悄声议论:“都日上三竿了。”“那个睡呀,打鼾呢。”“睁开血丝大眼了,然后又睡了。”

最好的睡眠赶走了一切梦境,眼皮像拴了磨石,身上也是,要活动一下很难。大约又到了半夜,身边有什么在蠕动,接着是一张阔大的嘴巴吻过来。浓得令人无法喘息的青生气笼罩了四周,一只胖手在胸部揪紧。我的“酒窝”适时而至,我在黑影里拥住她的脖子,大口咬着那密如苘麻的头发,从中嚼出了一股山芋的味道。我一遍遍探究和挖掘她的矿藏,想找到赤红的金粒。最后的时刻我仍旧紧闭双眼,可是照样能够看到那个甜蜜的手势。

据说这是我在大床上度过的第三天上午。橘红色的阳光照亮了我的肌肤,我坐起来,穿上衣服。环顾四周,一时竟不知身在何方。我轻轻呼唤“朱兰”,过来的却是瘦瘦的刺绣姑娘。“哦,实在对不起,我来这儿多久了?”她故意做出埋怨的模样,沉着脸,下颌探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却有掩不去的欣悦,说:“对不起呀?你可知道睡了三天?”我吃惊了。“睡着了也没有耽误吃喝,俺姊妹几个扶你坐起,给你围上小围嘴儿,喂你汤水,你吃饱喝足,扑通一下又躺了。”我觉得脸上发烫,赶忙下床,她却阻止了,转身取一块花布围到我的颌下,端来了早餐。我一把扯下了围嘴儿。

屋里原来只她一人,问了问才知道她们都上街了。我努力回忆这三天三夜,隐约记起最初的醉酒。她一边为我端来吃的东西一边絮叨,说小白花胡同可不是谁都能来的,她们是五朵鲜花,一天到晚就是刺绣、刺绣。她说自己叫“秋月”,那个哑巴姑娘叫“白菊”。说着用毛巾擦了一下我的嘴角。我不安地站起。我无法怀疑她的话,认定自己就这样度过了三个昼夜。我想立刻离开这里。可是秋月拦住说,再等一会儿白菊她们就要回了,“难道你连她都不见?”

她站到近旁:“你送白菊的大玉坠儿真好,能送我一个吗?”

我马上明白这是红薯田里丢失的东西。原来是被“酒窝”取走了。她耸动着问我能不能,我随口答:“能的。”

我再也不想等下去了,无论怎么挽留还是出门。轻轻地踏上胡同,接着大步奔到大街上。阳光太强烈了,我抬起眼睛,被刺得哗哗流下泪水。

朱兰大喜过望,像端详一个失而复得的宝物那样看我。我想她在这三天里一定寻过人,或许像过去那样去了邱琪芝处。朱兰什么也不说,我就不再提起。“老爷瘦得太厉害了,你从来都没这样。”她翻出了我随身携带的丹丸,稍稍有些放心地清点一遍,又取来换洗的长衫、一摞内衣,包括绣花白绢手帕和锁金线袜子。她拎起换下的长衫问一句:“老爷,怀表呢?”我去换下的衣服中翻找一遍,没有。她在另一些地方细细地找,我阻止了她。我知道这只金表一定留在了小白花胡同。

一连许多天没有出门,活动的天地只限于书房和前边的花圃,尽可能躲避阳光。现在只要稍有强光射来就会泪水潸潸。府里有人前来禀报,朱兰照旧把他们挡在外边,回头只把鸡毛蒜皮简要罗列一番。我问这些琐屑为什么不找管家,她说肖耘雨先生病倒了,病得很重。我去看了他,发现是严重的风寒,经过几次诊疗已经好转。这个人太过操劳了。

往回走的路上朱兰突然告诉我:前些天见过邱琪芝了。我问:“他说什么?”“他说自己就要死了。”“玩笑。”朱兰怯怯地停住脚步:

“看样子不是玩笑。”

我们还是第一次间隔这么久相见。这自有缘故。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疏离,还包含了自我修葺。我需要站在稍远处看过来。克制是必要的,冲动和怨愤压在心底则是困难的。但我庶几做到了。再次踏入这个宅第,我有些轻松。

他不在丹房里。那个扎了围裙的书童在通向二层长廊的木梯下站立,仿佛早就开始了等待,见了我马上说:“去吧,在大屋里。”我一个人登上长廊。秋天开始深入,廊上有艾草、坚果和另一些药用根茎混合的气味,通常每到这个季节它们就垂挂和堆放在长廊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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