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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章

我有一位年长三岁的兄长,他是父亲的养子徐竟,刚过十二岁生日就去了东瀛。从此千斤重担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深知自己既然肩负了家族使命,就需要拥有一颗相匹配的雄心。我认为季府必在第六代传人手中复兴,当然这并非指实业之类。我们的财富已经积累得有些过分,它或许会在某个时候散尽。而我真正专注的事业却关乎伟大的永恒,它是这样玄妙而又朴实:服用丹丸,辅以不可言喻的悟想和修持,达到人人都可以看到的活生生的实例。比如说你能够找到一个举止安详、随处透着生机与活泼的一百二十岁的人,会在一座再平常不过的居所里,看到那些忘记了时间的人。是的,时光在这些人身上已经不起作用,留不下痕迹。

父亲在生命终结之前说了一句话:“死是一件荒谬的事情。”他尽管走入了一个终生痛悔的结局,却绝不服输。他最后强调了一个事实:人是不该死的。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人死亡,他自己也未能例外,但正是这种普遍性将一个天大的秘密掩盖了。当这世上的一小部分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并且动手去纠正,扎扎实实从头做起时,真正伟大的事业也就开始了。

父亲是季府第五代传人,理应专心致志不屈不挠,可惜他做得不好。他并不怀疑半岛地区流传了几千年的养生术,认为永生是水到渠成的事:只要一个人出生了,也就意味着永生。但要抵达这个理所当然的目标,首先要做到不犯错才行。父亲的死即因为犯错,而且是不可补救的大错。究竟是什么错他没有说,因为时间不够用了。

我今生的任务之一,就是弄清父亲所犯错误的性质与细节。只有完成这个任务,才能够免蹈覆辙。这太难了,比想象中难上十倍。父亲好像并未舍弃季府传统,哪怕是最匆忙的日子里都要按时服下丹丸,寻一切机会独处静坐。他是所有传人中首位深入施行吐纳术者,而不仅仅倚重丹丸。

季府遍藏典籍,有一些可称之为秘笈。人人知晓、令人谈虎色变的几千年前的咸阳焚坑事件,烧毁了大量长生不老的秘术,它们都是方士们殷勤西去,献给秦始皇的宝物。秦王在方士诱导下做遍长生功课,令最卓异的方士出海求长生不老药,结果全都劳而无功。秦王一怒之下就做了千古首恶,烧书坑人,不久自己也伤绝而亡,年仅四十余岁。他将怨怒泄到方士身上无济于事,因为他自己一生杀伐,断然不会长生。

其实几千年前西去咸阳的方士并非精华人物,这当中最深奥的人士都留在了半岛,秘笈得以保存。季府中存下的大量樟匣中就有这一部分。这些脆弱的简帛和残页在父亲前半生是陪伴的至宝,后来就疏离了。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父亲止步之处重新开始,抄录和装订那些脆弱的典籍,这成为刻不容缓的大事。

我最熟悉的名字不外乎葛洪邹衍一类,但真正痴迷的还是徐福他老人家。此人行踪缥缈,正史上没有多少记载,因为他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仙人。他与那些倒霉的方士不同,不但没有死于暴君刀下,而且还从那里骗得了巨量资财,打造出世界上最宏伟的船队,漂洋过海一去不归。这个人其实是“仙化”了。

我的目光由远及近,寻觅那些不算过于遥远的仙人。半岛是仙人产地,遗踪处处,真要找到一个健在者却要踏破铁鞋。但我绝不能将他们的事迹一概视为传说,那就成了一个愚不可及的人。我造访过不下十余处修炼的洞窟和野屋,还有再平常不过的居家之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户人家:主人常年修持,在一百多岁的某一天,吃过晚饭后与家人一一告别,说一声“我去了”,就缓缓腾空。这个惊人的案例就发生在乾隆末年,就在今天的城郊一带,否认也是枉然。

最为切近的还是自己家族。季府的祖谱就是一部长生记事,上面载有多位百岁寿星和两位“仙化”者。季府简单点说就是一部生命的传奇,如百岁老翁看上去宛若处子,常常令外人闹出辈分颠倒的笑话。传说曾祖父一生都热衷寻仙,一多半时光耗在山野林中,远近岛屿全被勘遍。他曾与一群海上仙人聚在季府喝茶饮酒,客人们来来去去并不乘船驾筏,而是直接从空中走。有一个仙人酒喝多了,半天只升到树梢那么高,淘气的娃娃用弹弓去射,被曾祖父狠掴一掌。

也就在我专心编订族谱的日子里,季府的那个宿敌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我至今不能判定自己是否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这里指拜邱琪芝为师一事。将一个险恶的仇敌轻轻放过,转而对其钦佩神往,听起来令人震惊。首先是他的容颜让我迷惑,第一次见面即惊呆,那会儿要忍住极大的惊异才能与之对话。我本来想有一场凌厉的舌战,让这个腐朽的家伙领略一下青春勃发的季府主人。可他从头到尾都懒洋洋的,根本不与我过招,只眯着双眼。我有些泄气,但无论如何仍得面对眼前的奇迹:这个人既然做过祖父的朋友,那么他的年龄往少里说也有百岁,可看上去脸上没有一道皱纹,脸皮像无鳞鱼那么细滑,银丝绝少。

他不把我作为对手,这令我惆怅而又困惑。他完全把我看成一个晚辈,乳臭未干的孩童,几乎不正眼瞧我。对于季府引以为傲的秘传独方,他眼里全是轻蔑,说“啊啊好么,我也吃过”。他说那是自己年轻的时候,“今天看或无大错,算是聊胜于无吧。”一番话让我怒火中烧,觉得这是当面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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