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论》中提到的“三籁”是理解“吾丧我”的一把钥匙。“三籁”中,庄子对“天籁”的着墨胜过“人籁”却又远远不及“地籁”,而且最后以一个问句作结,给后世留下了许多悬念与阐释发挥的空间。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从文学评论的角度说:“子游方问天籁,而子綦不答天籁,仍只就地籁之忽起忽止,提在空中盘旋摩荡,隐隐敲击天籁,却含蓄不露,神妙欲到秋毫巅矣。”这“神妙”二字不仅说的是庄子的文法,而且包括对“天籁”的理解,二者都到了“羚羊挂角”“香象渡河”,几至于“无迹可求”的地步。后人解释“天籁”往往望文生义,从“人籁”的人吹竹箫、“地籁”的风吹万窍推出“天籁”即自然之声。例如唐刘禹锡《武陵北亭记》就说:“林风天籁,与金奏合。”意思是风过林间所发出的声音就是天籁,今人对“天籁”的运用和理解也都与此相似。那么,“天籁”究竟是不是就是自然之声呢?如果是自然之声,“天籁”与“地籁”又有什么不同?如果不是,“天籁”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呢?在谈“人籁”与“地籁”时,我们已经说过,“人籁”与“地籁”包含了暗喻当时百家争鸣的“物论”,那么,“天籁”是否也与百家争鸣有关?如果说,“人籁”与“地籁”是庄子想要“齐同”的“物论”,那么,在“齐同物论”中,“天籁”又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当如何理解呢?
“天籁”在《齐物论》中共有两次被提及,都出现在南郭子綦“隐机而坐”的寓言中。第一次是南郭子綦为颜成子游解释“吾丧我”时,他说“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第二次是颜成子游闻听南郭子綦有关地籁的描述之后,问道:“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于是,南郭子綦说:
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这是《庄子》中唯一一段对“天籁”的直接阐述。这一解释在当时特定的环境下颜成子游也许能够理解,可是时过境迁,却给后世留下了许多的疑惑。大概郭象是第一个很认真地琢磨“天籁”的人。他说:
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
郭象对“天籁”的解释,说得玄而又玄,简直比理解庄子原文还难!庄子不过是设了一问,让人们根据对“地籁”的描述去理解“天籁”。郭象却像是布了一个连环阵,借“天籁”大力发挥自己的思想。难怪有人说:“曾见郭象注庄子,识者云:却是庄子注郭象。”(《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二二)不过,郭象有关“天籁”的第一句,说得还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比竹”即“排箫”,是“人籁”;“众窍”即“洞穴”,是“地籁”。这“二籁”分明有着很大的不同,可在郭象看来却没有任何区别。而且,郭象还认为,人籁、地籁、天籁这三者都是相同的:人籁即地籁;人籁、地籁亦即天籁。不管是人吹竹箫还是风吹万窍发出的声响,都属天籁。所以“天籁”也就等同于“人籁”与“地籁”。成玄英基本上沿袭了郭象的说法:
夫天者,万物之总名,自然之别称,岂苍苍之谓哉!故夫天籁者,岂别有一物邪?即比竹众窍接乎有生之类是尔。
明确点出“天籁”就是自然的声响。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成玄英对理解“天籁”的独到贡献,但他最后的结论仍是“三籁”相同,结果又回到了郭象的说法上。郭象、成玄英这种无视“三籁”差异的说法,很长时间以来成了“三籁”的权威解释,其后很少有人指出“三籁”的不同。如清刘凤苞《南华雪心编》引宣颖注:“写天籁更不须另说,止就地籁上推醒一笔,使陡地豁然。待风而鸣者,地籁也;而风之使窍自鸣者,即天籁也。”又说:“无一语及天籁,而天籁已透入空虚矣。”陈鼓应先生的《庄子今注今译》也继承了郭注成疏的说法:
“籁”,即箫,这里意指空虚地方发出的声响。“人籁”是人吹箫管发出的声音,譬喻无主观成见的言论。“地籁”是指风吹各种窍孔所发出的声音,“天籁”是指各物因其各己的自然状态而自鸣。可见三籁并无不同,它们都是天地间自然的音响。
虽然“三籁”之间并无本质不同的说法一直占据庄子注释的主流,但也有人注意到其中的差异。近人刘武《庄子内篇集解补证》就说:
子游至此方问天籁,是前所言者为地籁,而非天籁也。子綦因子游之问,再将地籁之义补足,此以后方言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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