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帝辛即位第七年,统治下的城市「盂」发生大规模叛乱。由于王朝方面的文字资料没有相关纪录,因此无法得知「盂」为何会发生叛乱,现状只能依靠推测。
一般而言,发生叛乱的理由与王权的强化导致被统治者的权力遭到剥夺有关。由于狩猎和军事训练是在王朝统治之下的城市举行,训练日的增加有可能造成城市的负担。此外,祭祀次数的增加、强制征收作为祭品的家畜等也是可能的原因。或许原因不只一种,而是多种因素累积之下最终导致叛乱。
无论如何,盂的叛乱削弱了殷王朝。盂的叛乱本身虽然在翌年就遭到镇压(落合二○○二B),但正如本章末尾的专栏所述,位于西方边境的「周」吸收了叛乱势力。另一方面,殷王朝逐渐衰弱,到了帝辛即位的第十四年,几乎不再刻制甲骨文。虽然不确定是在帝辛即位的第几年,但在军事力量我消彼长之下,殷王朝最终遭到周推翻。
虽然很难从资料证明帝辛的人格和能力,但以结果来说,王朝灭亡了,他的能力或许不及文武丁。又或者文武丁是极为优秀的人物,如果能力不足则无法维持统治体制。无论如何,从属于同时代资料(一手资料)的甲骨文或金文完全没有相关的记述可以明显看出,后世文献资料所描绘的暴君形象是创作的故事。
『酒池肉林』的故事是如何形成的呢?故事形成的过程大致可以分为二阶段。首先是推翻殷的周王朝所提倡的『天命思想』。
最早关于『天命』的资料是西周王朝第三代康王时代的金文,内容如下:
王(康王)说道:「文王受命于天,武王继承天命建国。领有四方,教导人民。不沉溺于饮酒,不扰乱祭祀。我闻殷之所以坠命,乃是因为殷边侯甸(地方领主)和正百辟(中央官员)皆沉溺于饮酒,故失去天下。」(大盂鼎、《殷周金文集成》二八三七的部分摘要)
周王朝设定「天」为主神,提出根据天发出的命令,也就是「天命」,改朝换代的思想。强调『恶的殷失去天命,取而代之获得天命的是善的周』。
实际上,周在殷王朝时代是地方领主,在吸收殷的反叛势力后军事实力逆转,进而推翻了殷王朝。
例如,后代被认为是周王室一员的「召」,在殷的甲骨文中被视作下属,明显可见原本是属于殷体系的势力(白川一九五五)。此外,西周时代的诸侯「齐」也相同,后世认为第一代的太公望是『周王的军师』,但这也是甲骨文中可见的地名,齐国初期的谥号(死后追赠的名字)形式也属于殷的文化(落合二○一二、佐藤二○一六等)。
由于周灭殷建立全新的王朝属于政变的一种,但如果承认这一点,那么周王朝就会失去统治的正统性。周于是创造出『天命』的概念,强调殷是恶、周是善,藉此获得统治的正统性。
周王朝之后进一步发展『天命思想』,并将天命思想普及于各地。各诸侯和贵族阶层也因此开始接受『天命思想』,建立诸侯和贵族也肩负部分天命的共同认知(小南二○○六)。将周王称作「天子」也是根据天命思想而来。
此种胜者透过贬低败者宣扬胜方正义的做法在历史上屡见不鲜。之后的时代也同样,后汉王朝过度描绘王莽的恶劣形象(《汉书》等),唐王朝也负面评论隋炀帝(《贞观政要》等)。周王朝对于殷的贬低也不是真实的情况,而是一种政治宣传。
在西周时代的阶段,强调的是殷王朝的统治阶层因为沉溺于饮酒而失去天命。然而在进入春秋时代之后,追求的是可以从中得到教训的故事,尤其盛行创作典型明君和暴君的故事,描绘君主应有和不应有的样子(田村一九八一、谷口一九九九等)。
为此,对于殷王朝的认知也逐渐转变为由于纣王个人的错误政策和暴政导致王朝最终灭亡。下面是创作于春秋战国时代、具代表性的纣王故事。
纣王以为有天命在身,罔顾人民痛苦,安于怨恨而不改,肆意妄为,违反常法,因酒宴而丧失威仪,臣民无不痛心疾首。(《尚书.酒诰篇》)
从前的殷纣王咒骂上天,侮辱鬼神,残杀天下万人,抛弃父老,杀害幼儿,对无罪之人施以火刑,割剖孕妇。(《墨子.明鬼篇下》)
两者皆没有资料根据,也不是历史的实际情况,而是基于「暴君」的形象所创作的故事。
此外,本章开头引用的《史记》纣王故事,其原型就是以下这些记述。
纣王将比干剖腹挖心,又囚禁箕子,设置炮烙酷刑随时处刑,臣子无不心惊胆战。(《荀子.议兵篇》)
纣王从前有鬼侯、鄂侯、文王三公。鬼侯有个美丽的女儿,献给纣王作妃,但纣王嫌她难看就将鬼侯剁成肉酱。提出劝谏的鄂侯被做成肉干。文王因为听闻后长叹而被囚禁。(《战国策.赵策三》)
纣王建肉圃(挂满肉的园子)、设炮烙(解释为可烤肉的设备)、登糟丘(酒糟堆成的山丘)、临酒池(蓄满酒的池子),纣最终因奢糜而灭亡。(《韩非子.喻老篇》)
虽然存在「九侯」与「鬼侯」、「肉林」与「肉圃」的差异,但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是相似的内容。综合这些故事再经过润饰,就成了《史记》的记述(荻野二○○三、落合二○○九等)。如前所述,故事最终是在出现统一帝国的秦王朝之后完成,想必是在前汉初期(西元前二世纪前半)。
《史记》的作者司马迁博学多闻,收集各种各样的传说,而当时不存在正确辨别故事与事实的学术手段,结果导致许多故事被当作「史实」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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