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人听了他这个题目,几乎没有一个不觉着奇怪的。因为先从哪个官坑使土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过去有惯例,照办就行,没什么不民主(这里出现了民主一词,而且有实际意义,说明了老百姓关心的民主不是什么选票,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生。书中多次出现的“民主”、“人权”一类的字眼都是和群众生活息息相关的事情。一方面说明了毛泽东时代政治的先进性,一方面也说明了人民群众对政治权力有着什么样的的切身要求),更不会出什么漏子。为讨论这么一丁点问题,大年初三煞有介事地召集会,还正正经经地讲了那么长的一个开场白,未免有点故作玄虚了,这件事要是别的干部干的,听吧,说什么话的都得有。因为大家都尊重村长,不仅没有一个人把这个想法说破,甚至连一句有可能冲淡严肃气氛的玩笑话都没有人说,一个个依旧用郑重其事(这个词用得好)的样子,轮流着发表了意见。三言两语,问题解决了:先从东坑使,后从北坑使,长苇子的地方不准挖。
公事完毕,只能散会小组长们下地穿鞋。
张金发忽然站起来,说了声:“诸位等等再走。”(犹豫再三啊,真够难为张村长了)
大伙同时发现村长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类似不好意思的表情,当然是一闪而过的。
张金发等小组长们都重新坐下之后,接着说:“趁今个咱们开会的机会,请大家帮我办一点私事”
大伙听了这个题目心里又猜,村长要他们帮着办什么私事呢?
张金发很为难地说下去:“转眼开春了,一出溜就是六月天。听县农林科的技术员说,今年的雨水多,还有风灾。诸位知道,我一家五口,如今还住着那三间摇摇晃晃的土窝窝。要是赶上大雨,说趴架就趴架,这可是性命关天的事情,真让人犯愁哇!”
大伙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一个大概意思,
秦恺很同情地顺顺嘴说:“你那房是够老的了。种完地就翻盖翻盖嘛。缺什么东西,大伙帮帮。”
周士勤也说:“你要动工,帮忙的人还愁?到时候你就说话吧,我家爷仨,又是木匠又是瓦匠。”
张金发顺着话茬口往下耪(茬口,耪,这都是农村语言的活用,写作就是要学习人民群众的语言。这样写出的文章才有活力。比如写王国福的大白楼村地势低是“蛤蟆撒尿就成灾”):“你们俩这话都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是这个打算,可是拿不定主意。领导和群众把木头分给我了,盖几间房足够用,就是缺砖,如今实在没力量买。当然啦,这个发家创业的好社会,我要是不让这个干部职务拴住身子,抓挠点钱,买几千砖,费不了大力气。为人民服务嘛,不能讲价钱。我也不会像别人那样,为个人过日子就退坡。公事得顾,私事也得顾,那房子好歹我要盖上它。要不然,我在头边站着,住不上房子,对大家,对上级的脸上都无光……”(张金发很会说话)
大伙听着,又插言,又议论。有的说,买砖没钱,可以想办法凑凑,就是如今盖房的多,砖的销路快,窑上没有熟人怕不好买。有的说,县里新建了官窑,价低砖好,只要有一封村里的介绍信,马上就能买上,只是拉运起来路途远一些。大伙说了一大堆关怀使劲的话,表达一个共同的心意:怕“脸上无光”,都希望他们这个招人怜爱的村长赶紧离开那个有倒塌危险的土屋,快点住上结实、美观的新砖房。(金发很能画圈啊!)
张金发很快看到自己那番表白收到了预定的效果,摸准了大伙的心思,就进一步说出自己的打算:“无论怎么着,我不能打肿了脸充胖子,不能干那种顾脑袋不顾屁股的事情。有多大的脚,咱们就做多大的鞋,要说打算很简单,我想买点旧砖对付对付!”
秦恺立刻支持这个有分寸的打算。他说:“这样好,量力而行,旧砖准比新砖好买。”
周士勤也赞成这个只有过日子的庄稼人才能想出的妥善办法,他说:“新砖旧砖垒上一个样,准省一半钱。”
张金发看着火候已到十分劲上了,立刻揭锅说:“我听别人传说,歪嘴子房后边那堵墙要卖,有人撺掇我买下来。就是歪嘴子这小子跟我记着仇疙瘩,我们两个是死对头,我得小心他一点儿,不愿意沾他。你们说对不对呢?我反过来一想,又怕歪嘴子把砖墙卖给咱们不知根底的外村人,节外生枝,闹出事儿来,也给咱芳草地找麻烦。土改完了,东西确定给他了,不让卖又不合理合法。”(巧嘴啊,怪不得能当上村长,也能被区委书记和县长看上!)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想过这类事儿,到底怎么处理合适,一时拿不准主意。
张金发赶紧说:“我有一个想法,就是调换一下:你们哪一位家里存着旧砖,让给我,你们再买下歪嘴子的砖。有买有卖,又不是白要。这件事放在你们身上根本不算问题。怎么样?”在场的人谁家也没有存着旧砖。就算存着,以旧换旧,费心费工,谁找这份麻烦事儿呢?
张金发见大伙儿都没提出别的办法,又为难地叹了口气:“要说事情不大,可挺难对付。我家孩子妈,一心要买,跟我闹了好几天气,还把老范给惊动了。”
周士勤忙问:“老范怎么说的?”
张金发说:“他认为买下来也没啥。”
周士勤说:“要我看也没啥。想买就买下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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