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留侯论
苏 轼[1]
提示
本文是一篇史论。苏轼灵活地运用史料,对张良遇圯上老人获得兵书的故事提出了自己不同的见解,认为老人反复折辱张良是为了教会他“忍”,并进而论证了“忍小忿而就大谋”是张良辅佐刘邦灭秦楚、兴汉室的关键所在。
文章写得不落俗套,富有新意,见解深刻,论证精辟,而且语言简洁生动,概括力强。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2]。人情有所不能忍者[3],匹夫见辱[4],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5]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6]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夫子房受书于圯[7]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隐君子者[8]出而试之。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而世不察,以为鬼物,亦已过矣。且其意不在书。
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9]待天下之士。其平居无罪夷灭[10]者,不可胜数。虽有贲、育[11],无所复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锋不可犯,而其势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于一击之间;当此之时,子房之不死者,其间不能容发,盖亦已危矣[12]。
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何者?其身之可爱,而盗贼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盖世之才,不为伊尹、太公之谋[13],而特出于荆轲、聂政之计[14],以侥幸于不死,此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15]。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后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庄王伐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16];庄王曰:“其君能下人[17],必能信用其民矣[18]。”遂舍之。勾践之困于会稽,而归臣妾于吴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报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刚也。夫老人者,以为子房才有余,而忧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谋。何则?非有生平之素,卒然相遇于草野之间,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19],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20]。
观夫高祖之所以胜,而项籍之所以败者,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项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战百胜而轻用其锋;高祖忍之,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此子房教之也。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高祖发怒,见于词色[21]。由此观之,犹有刚强不忍之气,非子房其谁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不称其志气[22]。呜呼!此其所以为子房欤!
注释
[1]苏轼(1037—1101):北宋文学家、书画家。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北宋著名文学家。后以作诗“谤讪朝廷”罪贬黄州。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散文与欧阳修并称,诗与黄庭坚并称,词与辛弃疾并称,书法与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并称,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多才多艺人物。其文汪洋恣肆,明白畅达;其诗清新豪健,善用夸张比喻;其词开豪放一派;在艺术表现方面独具风格。诗文辑有《东坡全集》。本文为嘉祐六年(1061)苏轼应“制科”时所上《进论》之一。留侯即张良,字子房,“汉初三杰”之一,辅佐刘邦定天下,封为留侯。
[2]节:操守。
[3]这句话的意思是:常人在情感上总有不能忍耐的时候。
[4]见:被。
[5]卒:同“猝”,突然。临:与下文的“加”同义,逼近。
[6]挟持者:指怀抱的理想。
[7]圯(yí):桥。
[8]隐君子者:隐居逃避尘世的人。
[9]刀锯鼎镬(huò):四者皆古代刑具。借指酷刑。
[10]平居:平日。夷:铲除、消灭。
[11]贲(bēn)、育:孟贲、夏育,两人都是战国时著名的勇士。传说一能生拔牛角,一能力举千钧。
[12]《史记·留侯世家》:“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始皇博浪沙中,误中副车。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此语即说张良暗杀秦始皇的事。
[13]伊尹、太公之谋:用智慧化解危机的谋略。伊尹:商之贤相,名伊,尹是官名。他辅佐汤灭夏而建立周朝。太公:周初大臣吕尚,通称姜太公,字子牙,他辅佐武王伐纣,建立周朝。
[14]特:只是。荆轲、聂政之计:指行刺的下策。荆轲:战国时卫人,为燕太子丹刺杀秦始皇。聂政:战国时韩国人,他受韩大夫严仲子之托刺杀韩相侠累。
[15]倨(jù)傲:傲慢。鲜(xiǎn)腆(tiǎn):指说话没礼貌。鲜:少。腆:善。折:挫折。这里指折其过于刚勇急躁之气。
[16]郑庄王伐郑:《左传·宣公十二年》载:公元前597年楚庄王率领军队围攻郑国三月,破城而入,郑伯投降。郑伯:郑襄公。春秋时有公、侯、伯、子、男五等爵,郑襄公为伯爵,故称郑国国君郑襄公为郑伯。肉袒牵羊:表示自己以臣仆的身份。逆:迎。
[17]下人:对人卑下、谦恭。能向别人低头。
[18]信用其民:被他的百姓信任,从而统治他的百姓。
[19]油然:自然的样子。怪:以……为怪,意动用法。
[20]整句话的意思是:这样秦始皇当然不能使他惊怕,而项羽也不能使他暴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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