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妻子聊天,能让我从这里发生的一切中解脱……
就像潜入水底很久之后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乔尔·布坎南(Joel Buchannan),美国士兵,2006年2月12日《华盛顿邮报杂志》
每当人们聚在一起,谈论自己认识世界的经历和故事时,总会提到怪物、怪兽或鬼魂之类的角色。它们的称谓很多,例如“北方的疯女巫”“四头龙”“死亡天使”。这些怪物反映出我们所感受到的生活是多么危险、不可预测。当这些怪物出现时,我们唯一能寻求的就是他人的支持与安慰。即使事情看起来毫无希望,我们还是能在人与人的关系中找到慰藉与力量。
我们知道,当生活变得既危险又难以预料时,我们有多么需要他人的帮助来面对这些命运带来的挑战。而经历搏斗之后,当我们浑身疼痛或受伤,或当我们曾想尽办法维持的独立自主表象破灭之后,他人的关心就成了我们最紧迫、最核心的需要。我们最核心的人际关系质量将会影响我们如何面对及疗愈创伤,而由于每件事的运行都会受到彼此的互动循环影响,创伤本身也会影响我们与所爱之人之间的关系。
创伤(trauma)这个词源于拉丁文,意思是受伤、负伤。早期心理学的观点认为,只有少数人会在生活中直面真正的创伤。但现在人们开始意识到,由创伤引起的痛苦几乎就像抑郁一样常见。一项大型调查报告显示,美国有超过12%的女性曾经在某一人生阶段遭遇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谓创伤就是任何一件会让我们认识的世界在瞬间颠覆,让我们陷入无助与崩溃的可怕事件。我们已经在“对话5:创伤与宽恕”中,讨论过伴侣造成的依恋创伤(即使双方不是故意的)。现在即将探讨的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创伤,是由伴侣关系之外的人和事所造成的。多年来,我和我的同事遇到过童年虐待的幸存者、性侵或家暴的受害者、失去孩子的父母,以及曾遭遇重大疾病或可怕意外的受害者。我们也曾见过因同伴殉职而陷入痛苦的警察人员、因无法救出每个处于危险中的人而备受打击的消防队员,以及战后被“闪回”折磨的军人。
如果拥有一个善于回应你的伴侣,你就能在喧嚣的世界中找到一个安全基地。而如果在情感上孤立无援,你的生命就会像在经历一场自由落体。拥有一个你可以依靠的人来给予你支持和情感联结,会让创伤更容易疗愈。这一点,伊利诺伊大学的研究人员克里斯·弗雷利(Chris Fraley)和他的同事在研究中发现了证据。研究发现,对那些当时正处于或靠近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9·11”事件的幸存者而言,在这一恐怖事件发生后的18个月,那些不依靠他人的人比那些感受到安全依恋联结的人出现了更多的闪回、高警觉及抑郁等症状。事实上,根据他们的亲友反馈,那些拥有安全依恋联结的幸存者在经历恐怖袭击事件之后,似乎比之前适应得更好,他们似乎能够突破困境并从中获得成长。
如果不能有效地与他人建立联结,那么我们为疗愈创伤所做出的努力将会变得不那么有效,而我们的主要资源——伴侣关系——往往就会开始不堪重负。与之对应的,在爱人的陪伴下一起面对“怪物”,是我们找到自身力量与韧性的最好机会。与此同时,两人并肩作战也更强化了彼此的联结。
封闭情感
即使我们从直觉上知道自己需要爱才能抚平创伤,但真的要敞开心扉去寻求那种关怀也并非易事。通常,为了在危险的时刻求生,我们必须封闭自己的情绪,就只是简单直接地行动,对于那些在日常工作中出生入死的人来说尤为如此。
有一位纽约的消防队员告诉我:“当我们前往火灾(尤其是一场大火)现场时,我会非常亢奋。我们一路呼啸着穿过街道冲向火场救人,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在烈火中,你就只是在行动。根本没有害怕和怀疑的空间,即使有,你也只是装作没有这些感受。”
但问题会在事后浮现。有时要我们承认自己受到创伤是件很难的事,我们认为这会让自己显得渺小,或者不那么为人赞许。因此,很多人都会将这些恐惧与怀疑深锁心中,并认为让自己有这种感觉是软弱的表现,会削弱我们再次面对“怪兽”的力量。有些人以为,封闭并将“怪兽”隔离起来,是保护家庭生活的唯一办法。军人认为他们应该严守纪律,绝口不提军队服役的经验,这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所爱的人,因为他们一直被鼓励这么做。有一位军队的牧师告诉我:“我们告诉士兵,‘别把你不愉快的经历告诉太太,那只会吓到和伤害她们’。我们也会告诉他们的妻子,‘不要问有关战场上的事,那只会勾起你丈夫的痛苦回忆’。”
然而,这些“怪兽”不会永远留在盒子里,它们会跑出来。这样的事件将会永久地改变我们的世界观,以及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创伤会打破我们的认知,让我们发现这个世界并不公平,而人生也是变化莫测的。经历这样的事件之后,我们和爱人的相处模式,以及我们传递给他们的情感信号都会改变。“怪兽”口中喷出的热气改变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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