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说宽恕是一种美德,直到他们遇到了需要宽恕的事情。
——刘易斯(C. S. Lewis)
康拉德和他的妻子海伦沉浸在“请抱紧我”的对话中,空气中充满了情感共鸣的乐声。“让我抱着你,”康拉德恳求道,“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海伦转向他,微笑着,似乎正准备回应他的请求。但突然间,她的表情变得茫然。她盯着地板,接着用空洞的声音说道:“我当时就在那里,坐在楼梯上,对你说,‘医生说我可能得了乳腺癌。我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天,清楚地知道它必将到来。我母亲就是死于乳腺癌,我的祖母也是。现在到我了’。”
她的声音变了,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我坐在那儿的时候,你从我身边走过,”她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仿佛那种被触碰的感觉还在,“你说,‘振作起来。当遇到不确定的事时,惊慌失措、沮丧不安是没有意义的。先冷静点儿,我们可以等会儿再讨论该怎么办’。你上楼走进你的办公室,关上了门。你好久都没下来,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你把我丢在楼梯上,任由我自生自灭。”
然后,她的声音又发生了变化。她用一种愉快而正式的语气告诉我,她和康拉德已经在咨询中取得了很大的进步,不再像以前那样争吵到只能向我求助的地步了。事实上,情况已经好多了,基本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部分了。康拉德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疑惑不解。那次楼梯上的谈话发生在3年前,医生的疑虑也是错误的——海伦并没有患乳腺癌。为了避免引起麻烦,他很快同意了妻子的看法,认可咨询进展顺利,没有什么需要讨论的了。
小事件,大影响
我以前也见过这种情感突然中断的情形。伴侣原本稳步前进,柔软的感情流淌在两人之间,然后……砰!一方提起了某件事,有时明显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房间里的氧气就好像突然被完全抽走了。霎时,温暖的希望变成了冰冷的绝望。
一件小事怎么会有如此压倒性的力量?显然,这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对伴侣中的一方来说,这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和治疗,我发现某些事件不仅会触碰我们的伤痛之处或“伤害我们的感情”,它们还会造成极深的伤害,甚至颠覆我们的世界。这些事件是关系创伤(relationship traumas)。在字典中,“创伤”被定义为一种伤口,它会使我们陷入恐惧和无助之中,对原以为可预测和控制的所有事情产生怀疑。
哈佛医学院精神病学教授朱迪思·赫尔曼(Judith Herman)观察到,当这些创伤涉及“人类情感联结的断裂”时,就会变得特别严重。的确,没有任何创伤会比依恋对象带给我们的创伤更加严重,因为他们本是我们期待能够给予自己支持和保护的对象。
海伦和康拉德面临的正是关系创伤。尽管楼梯上的事已经过去3年了,但它仍然历历在目,消除了海伦伸手去找丈夫的任何可能。事实上,自那件事发生以来,海伦在面对康拉德时就变得易怒和警惕。一开始那件事会闪回(创伤性事件清晰地重复出现),后来她逐渐变得麻木,避免与丈夫亲近。过度警觉、闪回和回避相关刺激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公认标准。当海伦试图讨论她的感受时,康拉德却对这件事表现得轻描淡写,这让她更加难过。所以现在,当康拉德让海伦和他一起冒险,把自己交到他手中时,她立刻想起了那段被他彻底伤害的经历。警报响起,她拒绝再踏入那里。我把这个称为“绝不重来”(never again)的时刻。难怪“请抱紧我”的对话走入了死胡同。
明尼苏达大学的杰夫·辛普森和得克萨斯农工大学的史蒂文·罗尔斯(Steven Rholes)两位依恋研究专家的观察显示,在受到威胁的时刻,如果缺乏所爱之人提供的情感支持,会使整段关系染上阴影。它会掩盖无数积极的小事,并在一瞬间破坏关系的安全感。这类事件之所以有这么大的影响,就在于它们对“当我最需要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吗?你会在意我的痛苦吗”这个永恒的问题给出了伤人的否定回答。
当我们迫切需要爱人的支持时,没有多少妥协或模糊的余地。结果只有两种:合格和不合格。这些时刻粉碎了我们对爱的积极假设,也粉碎了我们对爱人的信任,让伴侣的关系陷入困境,或是进一步磨损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在这些事件被正视、被解决之前,真正的情感接近和情感投入是不可能的。
当我和我的同事们第一次看“请抱紧我”对话的录像带时,我们认为让一段关系流血的伤口总是“背叛”。然而,当我们倾听受伤的伴侣诉说他们的痛苦时,“背叛”似乎没有那么符合。“在我们的关系中有很多伤痛和艰难的时刻,”在约瑟夫和他的同事发生了婚外情时,他的伴侣弗朗辛对他说,“我可以接受你在双胞胎出生后感到被忽视,以及当你遇到这个女人时,你并没有得到满足。对我来说,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你向我坦白的方式。我不断地想起这件事。你看到我有多么伤心绝望,整个人倒在地板上。而在我最失落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把你的婚外情归咎于我,你列出了我所有的缺点,然后不停地说如果没有我,你的生活可能会怎样。就好像我根本不在那里,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这是我一直在回想的。如果你曾经爱过我,你怎么可能那样做呢?”
显然,弗朗辛不仅是因为约瑟夫的不忠和背叛而感到痛苦。我渐渐明白,虽然伴侣中受伤的一方经常感觉受到了背叛,但他们的痛苦主要来源于被伴侣抛弃的感觉。他们的呼喊通常是某种形式的“你怎么能在生死关头丢下我”。伴侣通常会在强烈的情感压力下遭受关系创伤,包括孩子的出生或流产、父母的离世、突然的失业、被诊断出严重的疾病或在疾病的治疗期间,因为这些时候的依恋需求通常很高。
造成这些伤害的伴侣并不是出于恶意或故意漠不关心。事实上,他们往往出于最大的善意。大多数人只是不知道如何倾听、回应爱人的依恋需求并提供情感上的安慰。他们中的一些人,也在努力控制自己感到的害怕和担忧。正如萨姆悲伤地告诉他的妻子:“当我看到那摊血的时候,我完全吓坏了。我根本没想到失去孩子,我只以为你快要死了,我就要失去你了。我立刻进入了‘解决问题’的模式。我把你一个人留在出租车的后座,自己坐在前面,在司机边上告诉他去医院的路。我不知道当时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伴侣经常试图通过忽视或掩盖的方式来处理关系中的创伤。这是关系中的一个大忌。日常生活中的小伤很容易缓解,伤痛之处也会逐渐消失(如果我们不在魔鬼式对话中触碰它们),但未处理的伤口不会自动愈合。依恋创伤引起的无助感和恐惧感几乎是不可磨灭的,它们启动了我们的生存本能。从生存的角度看,与信任后发现存在危险相比,保持警惕,确保没有真正的危险才是更明智的。然而,这种警惕会限制受伤的一方冒险进行更深层情感接触的能力。最后,伤口会溃烂。海伦越是要求康拉德为把她留在楼梯上道歉,康拉德就越是合理化自己的离开。而这么做只会证实海伦感受到的孤独,让她更加愤怒。
有时,伴侣们确实成功地将创伤分隔开了,但这会导致一段冷淡且疏远的关系。这种分隔只能维持一段时间。当依恋需求出现时,受伤的感受就会瞬间爆发。拉里是一名位高权重的高管,多年来一直忽视了妻子苏珊。自从退休后,他一直试图向苏珊“求爱”。他们的关系已经有所改善,但在“请抱紧我”的对话中,当拉里伸出手向妻子寻求安慰时,妻子爆发了。她告诉他,从“在莫里斯街的厨房里”发生的那件事之后,她决定再也不让他靠近,以免自己再次被他伤害。
拉里完全不知道苏珊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已经17年没有住在莫里斯街了!苏珊一直没有忘记在那个炎热的下午发生的事情。当时,她因为一场车祸身体不适,同时还要照顾3个年幼的孩子,她不堪重负,陷入了抑郁的状态。拉里回到家,发现妻子在厨房地板上哭泣。她平常是一个非常矜持的女人,但这次她恳求他抱抱她。他却告诉她要努力振作,然后就走开去打电话了。苏珊告诉拉里:“那天下午,我躺在那里,那是我最后一次哭泣。我心寒了。我告诉自己,我永远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不会再期待你能给我关心。我会去依靠我的姐妹们。这么多年来,你都没注意到!而现在,你突然说需要我,还想让我敞开心扉?”
摆脱这种依恋创伤的唯一方法是面对它们并一起修复它们。最好是立刻就做。我意识到这件事是在我和丈夫约翰举办的夏季湖边派对上,那时我8岁的儿子急性阑尾炎突然发作。我带着儿子冲到最近的医院,同时吩咐约翰暂停聚会,尽快跟我们去医院。由于当地的小医院无法做手术,我和儿子不得不焦急地长途赶到城里。我们到城里的医院时,情况看起来很不乐观。一位外科医生急匆匆地过来给我儿子做了检查,宣布他必须“现在”动手术。我又打电话给我丈夫,他竟然还在湖边!两个小时后,当我看着儿子被推进加护病房时,我的丈夫才轻快地从走廊那头走来。我爆发了。看到我如此害怕和孤独,他感到十分惊诧。他包容了我的愤怒和痛苦,解释了他迟到的原因并安抚我。尽管如此,我仍然需要确定他真的理解了我的受伤。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在这个创伤完全愈合之前,我们重复谈了这件事好几遍。
对于康拉德和海伦来说,治愈的起点在我的咨询室,那时康拉德坦承,在他把她留在楼梯上后,他独自哭了一个小时。他原以为把自己的恐惧和无能表现出来会让她失望。所以,在此之前,他一直隐藏着自己的羞愧,同时试图说服他的妻子,她没有受到伤害,但这往往只是徒劳。
伴侣的第一个目标是学会宽恕。就像爱一样,宽恕最近才成为社会科学家研究的课题。大多数学者把宽恕视为一种与道德相关的决定,认为放下怨恨,原谅其他人的过失是一件正确的事,也是一件好事。但是仅仅做出这个决定,并不能恢复受伤的一方对伴侣和关系的信任。伴侣需要的是一种特殊的,能够疗伤的对话,使他们不仅能宽恕彼此,也愿意再一次信任对方。重建信任是最终的目标。
大约在5年前,我开始设计“宽恕与和解”之舞的步骤。我和我的学生、同事一起观看了咨询会谈的录像带,看到一些伴侣陷入“绝不重来”的时刻后如何被困在原地,而另一些伴侣又是如何走出伤痛的。我们发现,伴侣必须能够先完成对话1~3,并在关系中建立起基本的安全感,然后才能进行“创伤与宽恕”的对话。
最近的一个研究项目进一步加深了我们对依恋创伤的理解。我们了解到,依恋创伤并不总是显而易见的,重要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它们引发的脆弱的感受。在某些特定的时间,对一些伴侣而言,与别人调情可能比婚外情更伤人。我们还发现,伴侣双方可能会遭受多重创伤,而且创伤的数量越多,重建信任就越困难。最重要的经验是,你必须认真对待伴侣的伤痛,即使你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或是伤痛有点儿被夸大了,你仍然要坚持下去,耐心询问,直到这件事的意义变得清晰。
玛丽和拉尔夫已经识别出了他们的魔鬼式对话,可以谈论他们的伤痛之处,也能够“重返崎岖处”并进行回放,但玛丽仍然回避开启“请抱紧我”的对话。相反,她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论拉尔夫和秘书们在办公室派对上的不雅照片,而且拉尔夫在知道她会定期整理抽屉的情况下,还把这些照片留在了书桌的抽屉里。拉尔夫向她道歉,承认那场派对确实有点儿失控,那些照片也确实不合适,但他坚称自己没有偷情。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受伤。他一直试图倾听理解玛丽说的事,最后终于发现玛丽不断重复的一句话:“就在那时,在‘那次’之后。”“是什么让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如此重要?”他问道。
玛丽突然大哭起来:“你怎么能这样问我?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就是在那次可怕的对话之后,你说对你而言,我实在是太拘谨了。你要我去买些丝质内衣,读一些有关性的书籍。我在一个那么严格的家庭中长大。我告诉过你,我太害羞了,无法这么做。但你很坚持。你告诉过我,除非我这么做,否则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我去做了,为了我们。我全部都做了,但我觉得很羞耻,很难堪。而你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你甚至从没说过你很高兴!连一次也没有。但你在那些照片里的样子看起来很开心,那些女孩看起来也很开心。她们不像我那么害羞。我想尽办法把自己彻底改造成照片里的那些女孩,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最后一点是,你明明知道我整理了你的书桌,你却根本没想过如果我发现了那些照片会有什么感受!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拉尔夫现在终于理解了妻子的痛苦。他握紧妻子的手并安慰她。
玛丽和拉尔夫都表现出了勇气和决心,仔细地检查这一件事,直到其中重要的依恋信息显露出来。有时候,我们不知道某件事为什么让我们如此痛苦,除非我们可以真正地和伴侣一起探寻答案。有时候,只是向伤害我们的人展示内心最深处的创口就已经非常困难了。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把痛苦与依恋需求和恐惧联系起来,就能够找到这种痛苦的真正意义。
宽恕的6个步骤
“创伤与宽恕”对话有哪些步骤呢?
(1)受伤的一方要尽可能坦率地、简洁明了地说出自己的痛苦。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这意味着要避免把过错推到伴侣身上,并聚焦于描述痛苦本身,包括痛苦发生时的具体情况,以及它如何影响了自己在和伴侣一起时的安全感。如果很难捕捉到创伤的本质,我们会尝试通过问以下问题帮助伴侣理解到情绪层面。
在迫切需要安慰的时刻,我是否感觉这种需求没有被满足?我是否感到孤单和被遗弃?当我非常需要确认我和我感受的重要时刻,我是否觉得被伴侣贬低了?我的伴侣是否突然变成了我感受到的危险的来源,而不是我所需要的安全避风港?这些问题直接说明了由依恋问题导致的伤痛是有创伤性的。
要从混沌的情绪中找出伤痛的实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于“有罪”的一方来说,坚持下去并努力倾听伴侣的痛苦,也同样是很困难的事。探索过魔鬼式对话和每一方的伤痛之处,有助于伴侣倾听、理解彼此的分享,哪怕伴侣说的话会引发对方的焦虑。一旦双方都能理解深层的依恋创伤、依恋需求和恐惧,就能够放慢脚步,帮助彼此解决这些问题。
在几个月的相互指责之后,薇拉终于能够告诉特德:“那几次你无法陪我化疗的事,现在都已经过去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困难,这让你回想起12岁的时候看着你的妈妈死于癌症,而她是唯一关心你的人。但那个让我窒息的画面是:那天我回到家,一直在哭泣,我告诉你我撑不下去了,而你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但后来我妹妹过来了,你记得吗?她难过极了,突然大哭起来,而你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去安慰她。你抱着她,轻声对她说着话。”薇拉突然开始抽噎,她接着说:“你能做到,只是那个人不是我。你的安慰,你的触摸,都不是给我的。那天晚上我告诉自己,我宁愿孤独地死去,也不会再向你寻求关心。但是那种痛苦还在这里,我仍然在独自承受着。”特德注视着薇拉,突然理解了她的悲伤和愤怒。这个信息虽然很可怕,但至少它是有意义的。薇拉指出了伤口的位置。特德也看到了伤口。现在可以开始疗伤了。
(2)造成伤害的一方保持当下的情感投入,并承认伴侣的痛苦和自己在其中的责任。直到受伤一方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已经真正被看见,他们才有能力释怀。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呼唤伴侣,专注于抗议和要求。如果我们了解依恋的理论,就能明白其中的原因。如果你不知道你是如何伤害我的,那我怎么能够依赖你,和你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感到安全?
在过去对创伤的讨论中,造成伤害的一方可能会因羞愧和自责而逃避。记住这一点是有帮助的:在爱情中,犯错在所难免。我们都有可能会错过爱人对亲密关系的呼唤,也会发现自己有分心的时候。我们都会陷入自己的恐惧或愤怒之中,而无法在爱人跌倒时抓住他们。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灵魂伴侣,也没有不会犯错的爱人。在学习爱的舞蹈时,我们都跌跌撞撞,不小心踩到彼此的脚是很正常的。
也许你的伴侣以前从未注意过依恋信息,直到现在才开始理解他所造成的痛苦。重要的是请记住:即使事件发生在过去,造成伤害的一方还是能够改变这件事对未来的影响。帮助受伤的一方了解造成伤害一方的回应,有助于恢复伴侣间的默契。保持当下的情感投入,能够让受伤的一方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处理他的伤痛。
特德说:“现在我明白了。之前几次我们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癌症是如何让我像‘车灯下的鹿’那样僵住的,这就像是我母亲生病的重演。不过,你说得对。那天,你看着我站起来,给了你妹妹你渴望已久的支持……”薇拉哭着点头,看到这个情形,特德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那是你无法承受的。”她又点了点头。“那甚至比我僵住,什么都没做还要糟糕。我过去没有给你安慰,现在也没能真正安慰你,即使我已经看到你受伤了。为什么我没有去做呢?我想这可能是因为在我眼中,你是那么坚强,肯定比我更加坚强。我知道这很愚蠢,但我当时觉得向你妹妹伸出援手是更简单的,因为每次看着你,我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失败和无助。因为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薇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扬起嘴角,露出试探性的微笑。
(3)伴侣开始改变“绝不重来”的誓言。我把它想象成伴侣们在修改他们的剧本。薇拉从她的保护墙后走出来,与特德分享她是多么孤独、悲伤和绝望。她告诉他:“那件事发生后的第2天,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对你来说太难了。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在意我是否能够挺过来。因此,我与癌症的斗争突然变得毫无意义。我想过干脆放弃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特德的脸。他看起来也很痛苦。他告诉她:“我不想让你有这种感受,我也无法接受你有放弃的念头。你想放弃,是因为我无法安慰你,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4)造成伤害的一方现在要为自己对爱人造成的伤害负责,向伴侣道歉并表达悔意。不可以用冷淡的或防御性的方式道歉。用冷静的语气说出“我很抱歉,行了吗”并不能表达出悔意,只会表达出对伴侣痛苦的漠视。如果我们想让伴侣相信,必须按照上文中第3步的方法倾听并关注伴侣表达的痛苦。我们必须表达出:爱人的痛苦对我们有重要的影响。当特德看着薇拉说话时,从他的声音中和表情中都能感受到悲伤和悔恨。他对她说:“我真的让你失望了,对吗?没有陪在你身边,我真的很抱歉,薇拉。我被完全压垮了,竟然留你一个人对抗你的敌人。承认这件事对我来说很困难。我不希望自己是那样的人,那种会让你如此失望的丈夫。但我这样做了,你完全有权生气。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支持对你来说那么重要。但我现在知道我深深地伤害了你。我当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我犹豫不决,最后什么也没做。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的话,我想试着做得更好。”
薇拉显然被特德的道歉深深打动了。特德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一切如此有效?第一,他的态度清楚地表明了,他能够感受到薇拉的痛苦,并且他很在意。第二,他明确地告诉她,她的伤心和愤怒都是合理的。第三,他确切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薇拉的伤害。第四,他表达了自己的羞愧,告诉妻子,他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沮丧和失望。第五,他向妻子保证,从现在开始,他会在她身边,帮助她疗伤。
这是一个精彩的道歉!有一次我严重伤害了女儿的感情,在那以后,我尝试了3次,才做到了特德道歉中的一半。特德的道歉不仅仅是一份忏悔的声明,更是一封重新建立情感联结的邀请。
(5)现在可以围绕依恋创伤进行“请抱紧我”的对话了。受伤的一方确认自己现在需要用什么来结束创伤,然后直接请伴侣满足自己的需求。也就是说,他们邀请伴侣用一种与原始事件不同的方式来回应自己。这塑造了一种新的情感联结,这种联结能够成为一味解药,消除那个事件造成的可怕的孤立感和分离感。“那时我需要你的安慰和支持。我需要你的抚慰。我现在也需要!”薇拉对特德说,“那些害怕和无助的感觉仍然伴随着我。每当我想到癌症可能复发,或者甚至是当我感觉我们之间存在距离时,我需要你保证能让我安心。”特德回应道:“我想让你感觉到可以依靠我,感觉到我在你身边。我会尽我所能做到我应该做的。我并不总是擅长理解别人的感受,但我在努力学习。我不想让你感到孤单和害怕。”这是一段能够治疗创伤的A. R. E.对话。
(6)伴侣现在创造了一个关于创伤事件的新故事,描述了它如何发生,如何侵蚀了彼此的信任和联结,以及如何形成了魔鬼式对话。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描述了他们如何一起面对这个创伤并开始治愈它。这就好像把所有的丝线编成了一幅新的织锦。现在,作为一个团队,他们可以讨论如何互相帮助,从这个创伤中学习,继续治愈伤口,并预防未来再次受伤的可能。在接下来的治疗中,可能需要制订一些能够让受伤的一方安心的规则。例如,在发生婚外情后,一对夫妇可能会同意:任何与前任伴侣的联系,都必须立即告诉受伤的一方;造成伤害的一方也要随时打电话向对方汇报自己的行踪。在这段对话中,特德告诉妻子:“很奇怪的是,正是因为你的妹妹在我心里没有你那么重要,所以安慰她反而更加容易!和她在一起时,我不会担心把事情搞砸或犯错误。我明白了为什么在那件事发生以后,你在其他时候也自然地不来找我了,比如你害怕癌症复发的时候。我看到了我们的感情是怎样渐行渐远的。我知道了再一次对我提起这件事,你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你之前试着告诉我的时候,我没有帮你,对吧?你尝试着发送求救信号,我却以为你要把房子烧掉。当我们可以这样分享,而不陷入所有的伤痛中时,我感觉很好。”轮到薇拉时,她告诉特德:“我喜欢你的建议,你让我挥舞着旗子来帮你,发送‘特德,现在是抱紧我的时间’的信号。它让我感觉你真的在思考如何倾听和理解我,以确保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
特德和薇拉按照这些步骤顺利地前行。但其他伴侣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困难。如果魔鬼式对话长期存在,信任和安全感已经下降到很低的水平,那么“创伤与宽恕”对话可能需要多重复几次。如果有多个创伤性事件,也同样如此。然而,即使在有多重创伤的情况下,通常也会有一个特别突出的创伤。当这个创伤被治愈了,其他的创伤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随之倒塌,相继愈合。
另外,某些事件(尤其是婚外情)也会使宽恕的过程复杂化。引起痛苦的因素很多。但在这种情况下,通常也有一个时刻是这类创伤的缩影。还记得弗朗辛和约瑟夫吗?最让她心碎的是他坦白婚外情的方式。这段婚外情很短暂,而时间长的婚外情则会更棘手。故意的、长期的欺骗会破坏我们对伴侣的熟悉感和信任感,以至于我们无法分辨事实,无法确定真相是什么,也无法确定什么才是“真实的”。正如我们告诉孩子的那样:“最好不要相信陌生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创伤也许可以被原谅,但永远不会消失。相反,如果能够把它们他们融入伴侣的依恋故事,作为重新开始建立联结的证明,那会是最好的结局。
扮演与练习
(1)治疗依恋创伤的第一步是辨认出创伤并表达出来。请回想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某个事件中,你被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深深伤害(但不是你的伴侣)了。这个创伤可能与上文描述的类似,也可能影响相对较小。这个创伤主要是什么?是一句话、一个具体的行动,还是对方在你需要时没有行动?在上文的例子中,薇拉说她最受伤的时刻是:当她意识到特德可以在艰难的时期给别人安慰,而那个人不是她时。在你经历的事件中,你对于这个你生命中重要的人,得出过什么让你惊慌害怕的结论?例如,你断定对方根本不关心你,你是不重要的,还可能会被抛弃?当你受伤的时候,你需要的是什么?如果这很难说清,可以想一想,你当初最希望对方如何回应你。你发现你当时采用了哪些方式来自我保护?比如,你有没有转移话题,走出房间?还是会变得咄咄逼人,要求对方给一个解释?
问问你自己:我是否感觉没有得到支持?我的痛苦和恐惧被忽视了吗?我有被遗弃的感觉吗?我觉得自己被贬低了吗?我是不是突然将这个人看作危险的来源,觉得对方会利用我,背叛我?
当你意识到了过去的伤痛后,看看你是否能够和伴侣分享。马西告诉她的伴侣埃米,当她取消婚约时,她的母亲是如何反应的。“我记得整件事,”马西说,“我和妈妈在厨房里。因为我太害怕说出口了,我几乎是对她耳语的。她转过身来,表情像石头一样僵硬。她说‘我会假装你从来没说过这句话,我不想知道,你要怎么过你那愚蠢、疯狂的生活,都随便你’。我觉得我的胸口像重重挨了一拳。所有被剥夺、被遗弃的感觉,在那一刻我全都感受到了,而且我确信自己还被贬低了。于是我转头离开。这就是发生的事情,也是我对母女关系的决定。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任何私事。她不想了解我,所以我就把我的墙高高筑起。我想,我其实是渴望她能接纳我,安慰我的,当时我感觉好无助。但我还是放弃了。事实上,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到有可能伤害我的程度。”
(2)思考一下道歉对你来说是容易还是困难(即使是在一件小事上道歉)。用1到10分评估自己道歉的能力,10分意味着你能够欣然接受自己有盲点,接受自己会犯错误。回忆一下,你是否曾经用以下某一种方式表达过你的歉意?
・4秒的“找台阶下”式道歉:“嗯,好吧,对不起。我们晚餐吃什么?”
・责任最小化道歉:“嗯,也许我是那么做了,但是……”
・被迫的道歉:“我想,我应该要说……”
・将道歉作为手段。“除非我说这句话,否则什么都行不通,所以……”
这些都是象征性的道歉,有时也许能对非常小的伤害有用,但如果是对于我们正在谈论的创伤,这样的道歉只会加重受伤的一方的痛苦。
(3)你能想起一次曾经伤害到爱人的经历吗?对方是否觉得失去了你的支持和安慰,甚至感觉被你抛弃了?你有什么地方会让对方觉得你是危险的或拒绝他的吗?
你能想象自己真诚地向对方承认自己造成的伤害吗?你可能会怎么说?什么可能会让你觉得承认伤害很难?当伴侣谈论自己对爱人的伤害时,常常用到以下这些简单的句子。
・“那时候我离开了。我让你失望了。”
・“我没有看到你的痛苦,也不知道你是多么需要我。我当时太不知所措了,我害怕、生气、忧心忡忡。于是我就封闭了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完全陷入了自己很愚蠢的感觉里,担心自己做错事。”
想一想特德向薇拉道歉时的五个要素。他说他在意她的痛苦;他告诉她,她的伤痛是合理的;他承认了自己伤人的行为;他为自己的行为表达愧疚;他向她保证,他会帮助她康复。特德道歉时的哪一步是你最难完成的?
你认为你的坦诚会让受伤的一方有什么感受?这可能会对对方有什么帮助?
(4)现在,轮到你来处理在当前关系中的某个特定创伤了。你可以一个人做这件事,也可以邀请你的伴侣来倾听你,试着让对方理解你。如果你觉得分享那个特定的创伤很困难,可以从最近一个相对较小的伤害开始。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选一个更大的创伤,重复这个练习。尽量把创伤说得具体一点,因为庞大而模糊的伤痛很难处理。也许你经历过一段艰难的时期,其间有很多受伤的感觉。有没有一个时刻伤痛是清晰可见的?引起伤痛的是什么?你最主要的感受是什么?对于这段关系,你做了什么决定?你采取了哪些方式来保护自己?
玛丽告诉吉姆:“那时候我刚开始学习那些新课程,我对自己很没有信心。有一天在晚饭后,我鼓起勇气问你,你对我所有的努力和目前取得的进展有什么看法。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对我说,你知道我取得了多大的进步,希望你告诉我,你对我有信心。但你似乎没有在听我说,我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我没告诉你我有多难过,也没有表现出我多么需要你的鼓励。我决定独自去实现我的梦想。现在,我把我的生活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中完全独立出来了。”
(5)现在,尝试告诉你的伴侣,在那个创伤事件中,你原本的期待是什么,当你没有得到期望的回应时,你有什么感受。你也可以分享现在你冒险分享那些期望时,感受到了什么。分享时,尽量不要指责你的伴侣给你带来了伤害,那只会破坏你们的对话。如果你是倾听的一方,试着倾听伴侣的脆弱,并分享听到这些时,你内心的感受。通常,当我们真正听到爱人表达对我们的需要时,我们会给出充满关心的回应。
(6)如果你是伤害爱人的一方,试着帮助你的伴侣理解你在造成伤害的时刻为什么做出了那样的回应。你可能需要深入挖掘,自己“发现”那种反应是如何演变和形成的。请把这个看成帮助伴侣更好地理解你的反应的一步。看看这是否会让你的伴侣感到足够安全,能够向你透露他的脆弱感受,这样你也可以从依恋需求的角度看到整个事件的意义。
(7)作为造成伤害的一方,你现在了解到对方的经历了吗?你能承认自己如何伤害了对方,并且,特别重要的是,能够向对方道歉吗?这是很难做到的,因为承认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失望是需要勇气的;承认自己的迟钝或漠不关心会让人感到羞愧。也许只有当我们允许自己被爱人的伤痛和恐惧触动时,我们才能将道歉说出口。如果能够发自真心地道歉,这会是我们给爱人最好的礼物。
(8)作为受伤的一方,你能接受对方的道歉吗?如果可以,这会在你们之间建立起新的信任基础,让你们的信任重新开始构建。当这个创伤在未来再次出现时,你可以安心地寻求安慰,因为你知道伴侣会尽最大的努力体贴地回应你,并且可以提供在最初的创伤事件中没能给予你的爱。
(9)最后,用一个简短的故事来总结这段对话。故事涉及这个创伤事件,它对你们关系的影响,你们如何重修旧好,以及打算如何确保这种事情不再发生。
如果你认为自己无法完成这些,你可以先试着简单地和伴侣分享,进行这种创伤与宽恕的对话对你来说是多么地陌生或困难。另一种开始的方法是,双方一起选择一个需要治疗的创伤,按照上文的步骤,用简单的几句话把可能的答案写出来。然后彼此分享。
如果能够了解依恋创伤,知道在你需要的时候,你能够得到宽恕,你也能够宽恕对方,这会带来惊人的力量,让你们能够建立一种有弹性的、持久的情感联结。不存在没有伤害的关系。但是如果你们知道,即使在跳舞时踩到了对方的脚,你们仍然能够恢复,那么你们就能够投入一段更有热情和活力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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