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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四七/失去的头颅

上皇玄宗去世是宝应元年(762)建巳月甲寅日。历法于前年更改,使用以建字为始的月历。这项历法很快又恢复如前,故建巳之月相当于四月。

肃宗亦尾随父亲似的,于十三日后的丁卯日去世。倘若能再多活十个月,他们两人就都能看到史朝义的首级而知道大乱确实已经告终。

玄宗晚年相当凄凉。他被儿子肃宗疏远,自己信任的人则悉数从政治舞台上被拖下来,他再也没有对政治置喙的权利。说来这也算是咎由自取吧?片刻不离他身边的高力士也含冤受罚,被处流放之罪。

宦官的世界里,也有新势力抬头。由洛阳逃出时,曾向当时为皇太子的肃宗进言应以灵武为基地的宦官李辅国,现在已成为宦官的头目。在“两雄不并立”的道理下,高力士垮台了,而且玄宗再也没有力量拯救这名宠臣。

高力士被流放至巫州,于宝应元年因恩赦令得以回京,由巫州来到朗州时,他接到上皇玄宗的噩耗。

——闻上皇崩而号恸,呕血卒。

史书如此记载。也就是说,他由于过度哀伤玄宗之死,以至于吐血而亡。

高力士权势之大,确实无与伦比,但玄宗时代在政治舞台上活跃的是李林甫及杨国忠等宰相,高力士始终躲在幕后;相形之下,肃宗时代的实力宦官李辅国则亲自在政治舞台上演出。晚唐时期宦官之跋扈,大概以此为开端吧?

李辅国甚至与肃宗皇后张氏争权,肃宗病笃时,他更进一步杀害了张氏。实际上,张氏同样是权势欲望极强的女人,她亦曾企图杀掉李辅国,结果反被对方所杀。

唐为平定安史之乱,曾向回纥请求援军,而回纥军则以索取报酬的态度,掠夺长安等地。至此,唐在内政外交两方面都开始丧失光辉了。

实际上,平定安史之乱靠的并不只是回纥军的力量,依赖贼军之力的也不少。穷追史朝义,使之不得不自杀的并不是唐军,而是安史的部将李怀仙。

归顺是顾及面子的说法,实际上,他是在河北建立一个小独立王国,并成为其国主。肃宗后即位的代宗,授节度使之职予李怀仙。事实上唐的威令并不到达该地,李怀仙根本无视于唐朝廷的存在,而擅自任命地方文武百官。除了李怀仙以外,安史的部将田承嗣及李宝臣等人也被任命为节度使。李怀仙后来为部将朱希彩所杀;而这些贼军投诚的节度使被称为“河北三镇”,受到特别的对待。

河北三镇节度使成为世袭,不归唐朝廷任命。此外,其地也不必对中央政府缴纳贡赋——这已形同独立王国,无异是安禄山和继承其后的史思明所建立的巨大造反独立王国一分为三。也就是说,唐朝廷形式上任命他们为节度使,实质上是默认其独立。与安史政权不同的是:除了一分为三以外,由于形式上的任命,与唐之间不再发生战事。

李怀仙等贼军部将,并不是因为对唐的力量有所畏惧而归降,而是为了能以不流血的方式继承安史遗产,所采取的权宜之策罢了。

后来,唐试图撤销节度使的世袭制度,改为直接任命方式,而三镇却以“河北旧事(规矩)”为由,予以拒绝。他们强调河北三镇的诞生,是平定安史之乱此一特殊事件的结果,不得与其他节度使一视同仁。

事实上,节度使内部也有问题。

安禄山收有八千养子之事,已如前述。此一方式亦为安禄山军阀后继者的河北三镇所承继,卢龙节度使李怀仙(后来为朱希彩)、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以及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等人,都收了不少假子(养子)。义父子关系,是因为主从关系不够巩固而想出的权宜方法。

河北三镇的节度使,有拒绝唐朝廷干涉的力量,也同样有无力掌握家臣的弱点。后来,节度使更产生由将兵拥立的现象。在节度使成为由家臣拥立之前,唐皇帝亦成为由宦官所拥立。

宦官之所以开始得势,是因为过去以监军身份监视军队的他们,从肃宗时代起,开始掌握直接统率权的结果。

李辅国被任职为“判元帅府行军司马”。国军总司令为天下兵马元帅,但其职位系由皇太子担任,因此,实质上掌握国军的是居次官职的李辅国。

皇太子——后来成为代宗的李豫(即李俶)——系肃宗之长子,不过,他并没有因为是长子而顺利被立为皇太子。生母吴氏生下他后不久即去世,年仅十八岁。由于吴氏的父亲只有县丞的低微身份,更因连坐某起事件而被处刑,因此,生母的娘家可谓毫无势力可言。

三子李倓,虽然生母的娘家一样没有实力,但在胆识及智力上都远胜代宗。在代宗准备逃向四川之际,紧抓他的坐骑马辔、以坚决态度向他进言停留于灵武之地的,就是这个建宁王李倓。

“建宁王实在霸气凌人——”

李辅国说了这句似是称赞又像批评的话。

“没错。他确实有这个倾向……霸气过人,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张皇后回答。

张皇后和李辅国这两个人,于此确认了存在于彼此之间的共通利害关系。一心想得到权势的两人,都不希望肃宗的继位者是个杰出人物。要当做傀儡操纵,最好选择比较没有个性的皇子。

张皇后生了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夭折,另一个则尚年幼。提起皇嗣问题,面对安史之乱这个建国以来最大的非常时期,绝不能立幼帝已成朝廷基本共识。既然如此,与其立精神饱满、处处贯彻自己主张的三子建宁王李倓为皇太子,不如立个性温顺的长子较为妥当。

次子越王李係虽然单纯而固执,却有擅自行动的倾向,将来驾驭起来可能会有困难。现在碍事的是三子李倓。张皇后和李辅国,遂协力以“郁郁有异志”向肃宗进谗言,甚至为他扣上计划杀害其兄之罪名。肃宗因而赐死李倓。这时候的肃宗,已完全听从张皇后和李辅国的摆布。

迫使上皇玄宗退出政治舞台,并且使其近臣高力士及陈玄礼等人垮台——张皇后和李辅国在这些方面的利害关系也完全一致,所以彼此都非常配合。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两人就在利害问题上发生冲突了。

肃宗生病时,张皇后决定要肃清最大的竞争对手李辅国。她于是叫来皇太子,以如下之语要他下手:

“李辅国指挥禁军,垄断一切国政。迄今为止,所有的诏敕全都依他的意思而发。而今皇上病笃,母后真担心他会假借敕令,搞出什么名堂来。目前他最大的眼中钉是母后和你,灾难随时可能降临我们头上。我们非趁早将李辅国和其心腹部下程元振诛杀不可。你快下定决心吧!”

“他们两个都是父皇勋旧,倘若现在丧失这两个人,父皇说不定会因承受不起这个冲击而影响龙体。儿臣不敢做如此不孝之事。”

皇太子流着眼泪,表示拒绝。

“好,那你就先回去吧!母后另做考虑。”

张皇后如此说后,改叫次子越王李係来,对他道:

“皇太子过于仁弱,连诛杀贼臣之事都不敢做。这件事情你做得来吗?”

“儿臣当然做得来,母后请吩咐吧!”

暴虎冯河型的越王当场表示接受。诛杀李辅国、程元振这两名黑心宦官后,自己说不定可以因功就帝位,他何乐不为。

“母后来安排以皇上之名召见皇太子吧!到时候,辅国和元振一定会随同皇太子入宫,他们一定会认为皇上已到了临终之时……”

依张皇后的口气,她好像也同意将皇太子连同两名宦官一并杀死。

(即位之事全看你的表现而定——)

张皇后好像如此暗示。

越王立刻为发动政变召集人员。

要在他们进宫时展开袭击,所以地点当然是在宫殿内。禁军是归李辅国指挥,自然不便动;而禁军以外的士兵则不得进入宫殿。越王因而决定叫担任内谒者监(宦官的管理者)职务的段恒俊召集一批会武术的宦官,并且让他们携带武器。本身也是宦官的段恒俊,很快便召集了两百名临时宦官兵。

这样的计划实在欠缺谨慎。临时组织两百名宦官兵,风声不走漏才怪。何况政变的目标李辅国等人也是宦官,怎么可能不察觉到宫殿内宦官的动向呢?

知道这个计划的李辅国,以先发制人的方式逮捕越王李係和段恒俊,并且假借皇太子命令,将张皇后移至别殿。

肃宗于这起事件发生后不久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肃宗死后不久,张皇后和越王等人被杀。另有一些史料则记载张皇后、越王死于肃宗去世之前。

“大家只在禁中就好。外面的一切事情,奴才自会处理。”

代宗刚即位,李辅国就对他如此说。宦官习惯上以“大家”称呼皇帝。这些话犹如独裁宣言,相信代宗听后一定不愉快,但想到自己得以排挤建宁王李倓以及越王李係等有力竞争对象就帝位,全都是依靠李辅国的出力,也只有对他的专横忍气吞声了。

李辅国以“尚父”自称。尚父乃古代周王朝元勋太公望之别号。此一字眼另外有“尊重如父”之意。太公望最初出仕于周文王,于文王之子武王时代,以参谋身份讨灭殷商,颇有功绩。先前出仕于肃宗朝廷的李辅国,似乎认为自己应该被其皇子代宗尊重如父。

李辅国更进一步成为司空(三公之首)中书令。玄宗时代的高力士犹未能就宰相之职。而为士大夫所唾弃的宦官,居然就三公、宰相之位,宦官之跳梁之态至此可谓到了极点。

代宗遂考虑采取以毒攻毒的方法。

李辅国之下的第二个宦官实力者是程元振,官居左监门卫将军。由于宦官头子李辅国身兼数职,因而与居第二号位置的他,在分量上有甚大差距。对此极表不满的程元振,遂向代宗奏道:

“一个人不可能包办一切。宰相与军队长官必须分开,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说的也是……”

代宗于是将李辅国所兼任的行军司马(实质上的主帅)及兵部尚书(国防部长)职务解除。

“朕担心你过分操劳。”

代宗当然事先以此作为借口。

接任行军司马一职的是程元振。而认为程元振乃自己心腹的李辅国,这时候持的是“分一杯羹给他也无妨”的心理,所以并不太在意。但朝廷接着对李辅国发出“居住外第”的命令时,他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了。

从肃宗时代起,李辅国一直都住在宫里。而现在竟然命令他出去住外第!

程元振紧接着又采取另外的措置。对李辅国极为憎恨的代宗,当然全面支持他。这个措施是下达“解任中书令”的命令,不过,附带一条“进爵为博陆王”。爵位只是名誉称号。李辅国等于被剥夺实权,只换来名誉称号罢了。

进爵时,依照规矩必须晋谒皇帝称谢,李辅国于是于拜谒代宗时,流着眼泪奏道:

“奴才不得伺候郎君(年轻人),唯有到九泉之下伺候先帝了。”

“你不必想得太多……”

代宗嘴上如此安慰,心里却因达到报复目的而大喊快哉。被剥夺军权的李辅国,再也无法行使实力了。

“将上皇从兴庆宫移至西宫是李辅国的主意。上皇当时一定非常懊恼吧?”

程元振如此煽动代宗。为使上皇玄宗与政治舞台绝缘,将他幽禁西宫,是张皇后与李辅国协力进行的事。代宗很清楚祖父(玄宗)当时气愤的心情。

“朕希望能以李辅国的首级供祭泰陵(玄宗之墓)……”

代宗压低声音说这句话时,程元振立刻点头。

数日后,发生了盗贼侵入李辅国府邸将他杀死的事件。奇怪的是,这个贼人砍下了李辅国的头颅和手臂并将之携走。

盗,杀李辅国,携去首与臂。——这件事情,史书只做如此简单的记载。

这是宝应元年(762)十月的事,距代宗即位仅仅半年的时间。史朝义这时候尚未灭亡。

代宗的目的在于压抑宦官之专横,实际上,他只是以另一名专横者取代了李辅国。而程元振这个人物,在性格上又远较李辅国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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