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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四八/中兴的假象

大型战争结束之后,皇帝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战功彪炳的武将开始拥有极大权势。这样的武将极有可能率领历经战事的将兵,推翻朝廷,建立新王朝。

代宗之所以在安史之乱末期至平定后的这段期间重用宦官,并且赋予强大权力,一方面就是为了要牵制武将。宦官纵使有再大的权势,也不会篡夺帝位。就这一点而言,宦官是绝对安全的。

取代李辅国的程元振,是个素质不佳的宦官,他本身并没有与所赋予的权力相配的才能。

安史之乱平定的广德元年(763),西方吐蕃曾经入寇。唐为戒备吐蕃,当然置精兵于西北,但后来为了平定安史之乱,转而将他们投入东方战场。吐蕃就是趁这个空隙入侵的。

掌握军权的宦官程元振,却未将吐蕃入侵之事向皇帝报告。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欠缺军事知识,另一方面则是他担心武将再度立下战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任务就是压抑武将抬头;过分忠实于这个任务的他,坐失了对吐蕃用兵的机会。

到这时为止,程元振所作所为主要在迫害平定安史之乱有功的武将,解任、左迁等事相继而起,连最大功臣的国军领袖郭子仪,都被迫离开军队。

安史之乱刚平定时,郭子仪曾对皇帝做了如下进言:

——绝不可忽视对吐蕃、党项之防备。

“将军们是因为不愿军队被解散,所以故意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由于程元振如此说,代宗因而没有采纳郭子仪的进言。而程元振也因为说了这样的话,便不敢将吐蕃入侵之事向皇帝报告。

吐蕃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占领河西(甘肃省西部)后,更东进攻占兰州、河州、洮州、秦州、渭州等地,很快就攻到长安附近。

长安为之震撼。

朝廷紧急任命雍王李适(后来的德宗)为元帅,以郭子仪为副元帅,令他到咸阳抵御吐蕃,同时对各地军队发下动员令。然而,以李光弼为首的武将,没有一个赶到长安。这是因为各地将军都知道皇帝身边的程元振,对他们颇多诽谤的缘故。

“各地军队为何不来?”

代宗心浮气躁地说。

“禀告皇上。各地军队为何不来,原因至为明显。”

颇有勇气的太常博士柳伉,对代宗明确说出原因所在,并且就对策做了进言:

“只需要一颗首级,一切就可迎刃而解。这当然是指程元振的首级而言。倘若如此各地军队尚不前来,微臣愿受车裂之刑。”

“唔……可是……”

要杀死曾经协助他除去恶人李辅国的程元振,令代宗颇为犹豫,他决定只剥夺程元振的官爵,并且将之流放。

虽然如此,各地军队还是赶到长安来。代宗立刻避难至陕州,在郭子仪等人的奋战之下,终于击退吐蕃。

代宗平安无事地回到长安。被流放至故乡三原的程元振企图东山再起,因而乔装女人,潜入长安,暗中进行复权运动。但他是被流放的人,擅自返回京师已属违法行为,于是在遭到逮捕后,正式被处流放远地之刑。他起先被流放僻地溱州,代宗后来将之改配江陵。

由此可见,代宗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实际上,程元振于前往流放之地的途中死去。按理说,代宗因宦官吃过苦头,应该再也不敢尝试,想不到他还是任命一个名叫鱼朝恩的宦官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使之统率禁军。李辅国去后是程元振来,而程元振去后是鱼朝恩来。

吐蕃的入寇,是唐武将仆固怀恩谋反引入的。

仆固氏是铁勒部首长家系,自唐初就以武将身份出仕于唐,颇为忠诚,安史之乱时,曾为得到回纥之援军出过不少气力,一门中阵亡人员达四十六人之多。然而大乱平定后,他们却受廷臣的嫉妒及讥讽,处遇非常坎坷。之所以如此,当然与唐朝廷的弱化武将政策有关。在这些因素影响下,仆固怀恩遂毅然决然起而谋反。

在一度被击退后,他诱同吐蕃和回纥,以三十万大军再度向东进击。郭子仪此时先说服回纥,使之脱离联军,然后再对吐蕃发动猛攻,获得大胜。这是永泰元年(765)的事。

吐蕃入侵时被任命为元帅的代宗长子李适,因展现实力确保了皇太子之位;取代程元振掌握权力的鱼朝恩,则由于得意忘形招来灭亡。他因藐视宰相而树敌甚多,也为代宗所厌弃。

清明节的宴会后,鱼朝恩正准备退朝时,代宗以“有事商量”为由叫他留下。群臣退出后,独自留下的鱼朝恩,轻易就遭逮捕,并被勒死,这是大历五年(770)的事。另一方面,代宗却以六百万钱奠仪致赠鱼朝恩的遗族。同时,他把这起诛杀事件当做“自杀”处理。杀死李辅国时也以遭盗贼所杀处理,由于李辅国有尸无首,据说,代宗曾经以木头刻首,连同尸体交给其遗族。

由以上几件事情可知,代宗有将事情含混了结的习惯。

鱼朝恩之后,受代宗信任的人叫元载,但这个人不是宦官,而是进士出身的士大夫。他之所以发迹,完全是靠李辅国之妻(宦官亦得以娶妻)的族人关系,然而,他却承代宗之意,着人暗杀李辅国。为获得权势,他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

鱼朝恩的伏诛,他也扮演其中一个要角,因而更得代宗信任。

这个元载同样由于得意忘形而误了自己。他为了弄钱无所不用其极,利用地位大肆搜括,同时让儿子们与他狼狈为奸,最后弄到巨亿钱财。他在长安郊外建盖的别墅之宏大绝不亚于宫殿,据说,他集在这里的美女,犹较大内后宫女子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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