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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四四/亡命出长安

“什么?我们不从正面攻打吗?”

这名部将有些发楞,问道。

“正面攻打,当然也能获胜,不过,我们有更容易的方法。”

“更容易的方法……?”

“对呀!由正面攻打时,敌人一定会紧闭城门固守。所以,我们要设法使对方先攻打过来,将出城的敌军予以迎头痛击后,再对他们穷追不舍。潼关的唐军为了拯救逃回的军队,势必打开城门。城门一旦打开,我们大燕军就乘势蜂拥冲进城内。潼关守军看到自己的军队落荒逃回,再加上我们的军队大举涌入,一定吓得不知所措。他们本来就对高仙芝被处斩之事极为不满,所以一点战意也没有,自然也不愿因作战而丧命。在这个情形之下,潼关还守得住吗?”

安禄山道。

“说的也是……不过,如何使敌人向我们发动攻击,这才是症结所在吧?”

“我对唐皇帝知之甚深。那个老皇帝最相信谁说的话,只要弄清楚这一点,这件事情还会难办吗?”

安禄山本身就是过去被这个老皇帝玄宗信任的人。虽然自己被杨国忠逼迫造反,但直到现在安禄山都有自信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动玄宗;只要能到玄宗身边,他敢说自己绝对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件事情现在当然办不到,因为中间有杨国忠阻挡着。

在洛阳的安禄山,依旧能得到来自长安的诸多情报。不仅如此,长安还有许多转入地下为安禄山工作的人。

——安禄山虽然身躯巨大,实际上是个小心翼翼的人。守住洛阳,汲汲于保持与范阳之间的联络,目前的情形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把高仙芝撤退后的陕州视同捡来的东西,对该地根本不加防备。因此,该地不但兵力稀少,官库亦空空如也,连武器都不齐全。他大概认为那是弃之亦不可惜的地方吧?

只要以此煽惑玄宗,就能达到目的。

由长安潜至陕州的间谍中,有被安禄山收买的人,就让这个人如此向长安回报,然后,再让玄宗信任的人说出同样的话。一旦不同来源的情报不谋而合,玄宗定将信以为真。

——潼关守军在干什么?陕州可以轻易攻陷,为何不东进取回?……

接到皇帝发下的进击命令,哥舒翰还敢不出兵吗?何况杨国忠在宫廷内四处放话:

——哥舒翰的举动颇多令人怀疑之处。他和安禄山一样是杂胡。……

若不接受出击命令,杨国忠一定会以“果然不出所料,哥舒翰与安禄山有共谋之嫌”大肆宣扬,结果,他很有可能如高仙芝和封常清一般被杀。据此推断,哥舒翰即使明知可能中了敌人的圈套,也得硬着头皮向陕州进击才对。

唐果然中了安禄山的计谋。仇敌杨国忠等于帮了安禄山一次大忙,最热心主张潼关军队东进之事的正是他。哥舒翰与杨国忠的不和已趋白热化,潼关大军随时都有可能以“诛杀奸臣杨国忠!”为口号,向西攻打过来。

接到东进命令时,哥舒翰以手贴胸恸哭。

表面上陕州号称只有四千安禄山军队,但这完全是虚假的情报;尽管哥舒翰明知如此,却也不得不发下出击命令。

安禄山这一边则动员大军,在每一个要处埋置伏兵。在隘路,他们则采取火攻战术,其时刚好是东风强劲的季节,唐军因被浓烟笼罩,变得如同瞎子一般。安禄山的伏兵便乘机猛然攻打过来。

结果,唐军大败,逃回潼关的唐军仅八千名。

哥舒翰准备重整残兵败卒,回守潼关,而名叫火拔归仁的蕃将部属却以如下的理由建议他投降:

“你丧失了二十万兵力,再也无脸面见天子。你曾亲眼目睹高仙芝和封常清处刑的先例。请你不如考虑投降吧!”

哥舒翰执意继续抗战,而火拔归仁却以强制的手段带着他向安禄山军队投降。安禄山的计算一点没错,他的军队追击败走的唐军,已然进入潼关。

安禄山任命哥舒翰为大燕帝国宰相,却将火拔归仁处斩。

“你是背叛主君的不忠不义之徒!”

这是将他处斩的理由。

“你们这样做不是太不仁不义吗?”

火拔归仁如此哀号时,人头也同时落地。

安禄山原本打算利用哥舒翰呼吁唐的有力者前来归顺。但因酒色过度而声名狼藉的哥舒翰,再也没有往年的影响力。结果,没有一人响应他的呼吁。认为哥舒翰已无利用价值的安禄山,在将他监禁一段时期后,索性将他杀掉了事。

由于潼关派遣使者至长安告急,玄宗遂授兵符予李福德,命他前往救援,然而为时已晚。这一天,直到日暮时分,再不曾见到平安火。

依照规定,潼关每天日暮时分都要释放烽火,它不是警报性质的信号,而是报告“今日无事”,这烽火以每隔三十里(约十五公里)处放火的方式传递至长安。对此,人们以“平安火”称之。

平安火没有传递回来,表示前方不平安。朝廷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遥领剑南节度使的杨国忠,派遣心腹部下崔圆以节度副使身份前往蜀地(四川)。暂时到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这是他的想法。

“恭请皇上暂时避难到蜀——”

杨国忠如此进言。年迈的皇帝无力地点了点头。

“微臣十年来不断以安禄山可能谋叛之事奏告皇上,皇上却始终不听微臣所言。因此,今日之事绝非身为宰相的微臣之过。”

杨国忠流着眼泪奏道。玄宗又无力地点了一下头。

六月甲午日,身为廷臣而上朝的人,只有十之一二,其他人大多擅自避难去了。皇帝行幸蜀地之事,也于此日悄悄准备完成。

——陛下御驾亲征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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