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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三七/三千宠爱在一身

杨玉环离开寿王府后,进入道观,一度成为女冠。道教的女冠相当于佛教的尼僧。进入道观的杨玉环,以太真为其道号。

女冠杨太真,以女道士模样被召至骊山华清宫。位于长安东郊的华清池,其旁有温泉涌出,并且盖有离宫。这个离宫亦被称之为温泉宫。

由于距离适当,遇有急事可以立刻赶回长安,因此,唐朝历代皇帝都甚为爱用华清温泉。其中,玄宗尤其喜爱此地。

“不晓得这次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每次前往温泉宫,廷臣都会如此相互低语。好色的玄宗,每次玩新的女人时,习惯上都要到华清温泉宫。

赐浴。——被皇上以此语命令洗温泉浴的女人,意思就是这天晚上将受宠爱。为说明此一场面,自然是引用白居易的《长恨歌》最为恰当:

侍女自两旁从温泉池里扶起她时,杨玉环的模样“娇无力”。从这个表现想象,似乎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但实际情形却不然。如前所述,依据唐代的审美标准,美人的基本条件是丰满,玄宗尤其喜爱这一类型的女人。

据传,后来成为杨贵妃的情敌、结果争宠失败的一个名叫梅妃的女人,就曾以“肥婢”之语臭骂杨贵妃。由此可见她确是个体态丰盈的女人。

被授予贵妃之位是后来的事情,所以,此时尚应称呼她为杨玉环或杨太真才对。但鉴于“杨贵妃”的知名度,为避免混淆,此处就使用杨贵妃这个称呼吧!

杨贵妃和武则天同样是庶民阶级出身的人,所以,突然进入皇帝的宫殿时,照理应会紧张才是。不过,在这之前,她已在寿王宫殿待过一段时期,因此,对这类气氛已相当习惯。

被封为王的皇子,在十六宅都有自己的小宫殿,寿王的宫殿也有近四百名家臣伺候在那里。也就是说,杨贵妃是经过训练的人。

殿上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杨贵妃在寿王这个缩小版宫殿中已经学了许多,她是脑筋转得极快的女人。

华清宫大厅正面有一玉座,即将做六十大寿的玄宗坐在上面。

雅乐开始演奏。喜欢音乐的玄宗,从梨园艺术家中精选出来的乐人,在西侧列成一排。

“这个曲名叫做《霓裳羽衣》,是朕亲自作的曲。今天要为你做首次演奏。”玄宗道。

由梨园乐人为赐浴女性演奏音乐,这也是华清宫的习惯。

在这首曲子里,有一种除非是音感极为敏锐的人否则无法捉摸到的沙沙作响之声。它有一点像轻微喟叹声或因身体移动发出的衣服摩擦声。崭新的曲子在这样的场面演奏,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事情,更何况又是玄宗亲自谱的曲子。

——这可不是普通的女人,你们要知道。

这是玄宗向大家宣布的弦外之音。

对这个女人非特别奉迎不可。

在场廷臣——尤其是太监和宫女们,都有了这个想法。

这是缓急复杂、富于变化的音乐。演奏完毕,玄宗问道:

“玉环,你觉得这首曲子如何?”

“是……”

杨玉环羞答答地表现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她这时候脑子里正忙着算计如何回答效果最好。

“那么朕再问你,像刚才的音乐,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听过?”

玄宗再度问道。

玄宗适才说过这是他亲自谱写的曲子,既是新作,过去当然不可能有人听过。因此,被问到这句话时,照理应会回答“第一次听到”才对。玄宗就是想借此自鸣得意。而杨贵妃却认为自己不能做和一般人一样的回答,因为这样就不能显出自己的与众不同。

“臣妾听过。这好像是婆罗门音乐夹杂着击琴声音……”

“嗬……”

玄宗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霓裳羽衣曲》的确是玄宗以印度婆罗门音乐为基础,加上击琴而谱成的。玄宗认为自己已把两者融和得很巧妙,而且编曲技巧高超,因此,他颇以没人能听得出曲调原型而引以为傲。未料,杨贵妃下的是正确的判断。

这个女人值得与之深谈……

玄宗打从这个时刻起,已深深被杨贵妃迷住了。

这是《长恨歌》中的一句。后宫有由全国精选的三千佳丽,玄宗当然可以爱上其中任何一个,因为她们本来就是为皇帝备置的。而玄宗的心却完全倾倒向杨贵妃一个人。

好色的他,有时候也会想偷腥。有一段时期,他瞒着杨贵妃,多次偷偷找了一个名叫梅妃的女人。这件事情后来被杨贵妃知道,她故意装出冷漠的态度,结果,玄宗只好向她低头道歉:

——朕绝不会再找梅妃,请你原谅。

“皇上不应过分迁就她,应适可而止。”

宦官高力士曾以婉转的语气规劝玄宗。

“朕或许有些过分宠她。但说句老实话,现在的朕宁愿失去国家,也不愿意失去她。”

玄宗道。

“这真是要命的事。……皇上的性格奴才知道。但怎么可以拿一个女人和国家相比呢?杨贵妃归皇上一人所有,国家则不然,有亿兆人民唯国家是赖啊!”

“这一点朕知道,朕不过是打个比方。亿兆人民现在不都在讴歌天下太平吗?”

“这是皇上的德威所致。”

“那不就好了吗?不忘天下国家之事,且能专情爱一个女人——朕有本事同时兼顾这两者!”

“所言甚是。”

高力士垂下头,因为他正不自觉地自嘴边浮出一丝苦笑。

玄宗以天下太平而自夸。事实上,太平之世已经出现一些阴霾。热心政治但出身寒门的大臣已经退场,正在领导政府的,是李林甫之类出身名门但缺乏政治理念、只知以争权夺势为能事的人。

李林甫最担心的是比自己优秀的人物出头。凡是有人崭露头角、浮出台面,他就一定设法将之打压。

地方官政治业绩的良窳,最容易看得出来。以州首长刺史的业绩为例,由于全国有三百数十州,随便稍一比较就看得出来什么人的业绩较为优异。某州比起邻近各州治安良好、产业发达而交通畅旺,这显示该州刺史有能。而这样的风声,一定会传到朝廷。

——这个人好像很能干。把他召至中央,让他发挥手腕如何?

大臣之间自然会谈起这类话题。

而李林甫最担心的却是有能之士被召至中央。由于他本身对施政毫无自信,所以极端畏惧竞争人物的出现。

李林甫是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踢落这些有能之士呢?说来阴险之极。某地方官的良好名声传至朝廷时,他就假装亲切,并以密书告诉对方说:

——中央正有起用台端之议(这是真话,不是虚构之语),此乃关键时刻,因此,台端最好亲自前来国都,以利进行起用的各项活动及联络事宜。台端身为地方长官,自然会有诸多业务,但此际应以前程为重,因此,似可托病,请一段长假……

而一旦朝廷重臣召开秘密会议,谈起任用这个人的问题时,他就发言道:

——此人确有才干,但据说正卧病在床。健康状况不佳的人万万不可使之担任朝廷繁忙的业务。不如先调查事实如何,再做决定吧!

调查的结果当然是,这个人以生病为由,正请长假之中。

——那这件事情就免议吧!

在此结论之下,任何可能的竞争者,都会在出现之前就被埋没掉,有才华的人当然也不可能集中到朝廷来。

有才干的地方官受到李林甫如此的阻碍,很难接近朝廷;那如果是对国家确有大功的人呢?当时,在边境之地,常与东方的契丹、西方的回纥、吐蕃、大食等民族对峙。军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的,李林甫再如何善于阴谋,也不可能使打胜仗的将军无缘无故地垮台。

李林甫于是又有了如下的想法。

——有人立军功是件好事,因为不立军功,大唐就会被打败。关键在于不要让立下赫赫军功的人回到中央政府。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法是,一开始就派不适合于在中央担任要职的人赴任边境军职。

具体而言,就是指出身外国的人,也就是说汉族以外的人。中央政府虽然有像阿倍仲麻吕这种位阶不低的非汉族官员,但他也不过是个秘书监,根本没有资格参加重臣会议。

虽然世界性大帝国的唐,对于出身民族不甚有歧视或偏见,但毕竟也不太愿意起用胡人为宰相级人员。因此,立了再大的功劳,外国出身者也不可能回到中央成为自己的竞争对象——持此想法的李林甫,遂尽可能地起用胡人为边境守备长官。

唐之所以频频任命外国出身者为边境军队的指挥官,以表现出泱泱大国风度之说较为有力,事实上,其背后却藏有李林甫这样的打算。

不管你在边境握有多大权势,只要不回中央就行。

天宝年间的军阀,可以说是李林甫保身政策下的产物吧?

这时刚好是南北朝以来的府兵制碰到瓶颈、必须更换新军队制度的时期。边境司令官由于必须向民间征兵,因而除了军事之外,也一并掌握民政事务。这个要职就称为“节度使”。

由于是统率军队兼管辖民政,因此,节度使诚可谓地方土皇帝。

倘若皇帝作风坚实,威风足够,该掌握之处掌握得紧,或许能适度压抑节度使,使之不得过分跋扈。

年轻时代的玄宗,应该能做到这一点;但玄宗目前已过花甲之年,既迷恋杨贵妃,对政务也日益厌倦,不但没有气力,也毫无兴致。

如《长恨歌》中的咏词,由于连夜宴饮或音乐会而通宵达旦,玄宗遂变得整个上午都在睡懒觉。中国历代王朝,都以清晨执理政务为习惯,玄宗不上朝,等于是放弃政治;再加上宰相是汲汲于保身的李林甫,因此,政治紊乱乃是必然的结果。

天宝六年(747),李林甫拔擢杨钊为御史(监察官)。他所拔擢的当然不会是有能之士,这样的人事处理,用意在于取悦杨贵妃,并因而使玄宗因看到杨贵妃高兴而满足。杨钊是杨贵妃的堂兄,由于杨贵妃是杨家养女,所以两人应无血缘关系。虽然如此,她还是会因为自己族人受到拔擢而高兴。

“臣妾这个堂哥不太喜欢读书,机智倒是超人一等的。”

杨贵妃如此批评自己的堂兄。不因为是自己的族人就一味地说好,这是杨贵妃高明之处。

“机智超人一等……?有此条件已经够了。廷臣不大多是蠢货吗?”

玄宗以“国忠”之名赐予这个只会动鬼脑筋的人。由皇帝赐名,当然是无上的荣誉。

杨国忠在朝廷晋升得很快。被杨贵妃评为“机智超人一等”的他,实际上是横行巷里的无赖汉,而且还是稍有名气的流氓。对杨国忠而言,他只是把自己横行的舞台从巷里移到朝廷而已。何况有杨贵妃这个靠山,他反而认为朝廷比巷里更好混哩!

在这样的状态之下,政治不乱,那才是一桩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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