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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三五/开元迟暮

肃清太平公主一党的三个月后,玄宗在骊山山麓举行一次大演习,参加的军队多达二十万,旌旗绵延五十里有余。

“亲政伊始,必须以宣示君威为第一要务。”

玄宗接纳了高力士的这个进言。

羽林以及长安近畿诸营的将兵,除了宫内政变以外,从不曾有参加过大规模战争的经验。因此,在这次大演习中,不但队伍稍嫌零乱,连命令都无法全线贯彻到底。

“军容如此紊乱,责任完全在于兵部尚书,应将之处斩!”

玄宗以断然口气道。

刘幽求以及张说等人立即跪伏马前,求情道:

“恳请皇上暂缓处置。兵部尚书郭元振对国家立有大功,尚请皇上体念及此,减轻其罪。”

“这个责任之重,非比寻常。最高统帅却无力统御军队,成何体统!”

玄宗怒目望着天边一角吼道。

实际上,他压根儿没有要将郭元振处斩的意思。他只是认为军队的士气非有所提振不可。尤其是靠军队力量成功地完成政变时,他们常有骄纵的现象,这时候以秋霜烈日的处分压抑军队,是必要的举动。

“姑念其功绩,死罪减免一等,改流放至新州。”

玄宗下了这个决定。

“不仅军容不整,连军礼也不像样!这是知礼仪事唐绍的责任!”

接着,玄宗又说了这句话。他的视线射向金吾卫将军李邈。李邈是军法会议主持者,同时也是军法执行者。

“是!”

李邈当场跪伏。他并未能体会玄宗的真正意图,把玄宗的话完全照字面作解释。玄宗谴责的是,这次的演习,在军容和军礼上根本不像样。

“军容不整”的责任者郭元振,本来要问斩,由于念及他过去的功绩,是死罪减免一等;“军礼不肃”这一方面的负责人是唐绍,此人于诛灭韦氏的政变及讨伐太平公主之战全无功绩,何况玄宗明言指责这是唐绍的责任,并没有提起唐绍有过任何功劳之事,李邈遂立即将唐绍逮捕处斩。

“混账!”

听到报告时,玄宗紧握住拳头,气得发抖。

处分必须严厉,但不必处死——玄宗认为自己当场曾以眼色示意过李邈,要他比照郭元振的前例,对唐绍的处罚也采取死罪减免一等之措置。玄宗对唐绍的才能评价甚高,因此对他处斩一事深感遗憾。李邈也因而被免金吾卫将军一职,并从此永不录用。

玄宗非常反对不必要的处刑。

中宗去世时,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之一员)李峤,曾经向韦后秘密奏文,进言应将相王(睿宗)诸子派至远离国都之地。玄宗即位后,调查大内记录时,发现了这封奏文。

李峤此时以特进身份任于玄宗的朝廷。特进是闲职,居二品高位,在三公之下而与宰相同级,虽然没有特定职务,却也是重臣之一。

“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

玄宗问了近臣的意见。

为了强化韦后政权,意图将包括玄宗在内的相王诸子移至外地。所幸韦氏一派在采取这个行动之前灭亡,否则玄宗不知要蒙受何等巨大的伤害。

“此事罪无可恕,这是对陛下极大的不敬。”

“这件事情唯有以谋反论处,当然应该将之诛杀。”

近臣的发言,以这一类的说词居多。

“果真应该如此吗?”

玄宗再度垂问道。

此际,中书令张说表示意见道:

“中宗皇帝崩殂后,温王一度即位。温王是陛下堂弟,当时仍为大唐。既然温王即位为皇帝,为温王设想乃忠义之举。虽然李峤不知顺逆之为何物,但当时所奏,绝不能以谋反相称。微臣反对以谋反论处。”

“说得甚是。”

玄宗点头表示同感。

结果任命李峤之子李畅为虔州刺史,并着令其父同行赴任。这项人事命令诚可谓考虑周详。

张说是属刚刚露出台面的新人物。

南北朝以至于隋、唐,都是贵族社会。武则天为了建立自己的王朝,将所需要的人才求诸于“北门学士”之事已如前述。武则天之所以着手编纂一千三百卷《三教珠英》,并不是纯粹为了文化事业,而是意图从参与作业的学者中起用有能之士,为新王朝服务。张说就是北门学士出身的人才。

这个时代人们非常看重家世。以当时的贵族社会风气而言,出身卑微的张说,倘若不是获得武则天的青睐,想发迹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一千三百卷《三教珠英》的编纂负责人是张易之兄弟,由于这对兄弟讨厌张说,因而将他远放至钦州,钦州即今广西。一直到张易之兄弟以谋反罪名伏诛后,张说才重被召回中央,诚可谓因祸得福。

李峤的密奏不能算是谋反——就当时的气氛而言,这算是相当大胆的意见。

张说和其政敌姚崇,以及在玄宗治世前半期活跃的政治家,全都是武则天的人才起用政策所发掘的。就这一点看来,玄宗可以说是继承了武则天的遗产。

玄宗的前半期治世年号为“开元”,后半期则为“天宝”。这是大唐最为繁荣的时代,一般称为“开元、天宝”盛世。然而到天宝末期,由于发生安禄山之乱等祸事,唐朝威势日渐衰落,因此,“盛世”应该仅指开元时期。

玄宗时代,由日本搭乘遣唐使船前往中国的阿倍仲麻吕,出仕于唐之朝廷,官至秘书监(从三品)。这一点,意味着唐乃一世界帝国,具有相当的国际性。

如果说全然没有人种差别,这是骗人的话;不过,这个时代的种族歧视确实少见。

玄宗治世末期,唐之所以日趋没落,一般人常将原因完全归咎杨贵妃。实际上,这只是玄宗以及担任国政的人规避责任的托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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