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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二○/未胜未败的远征

就结果而言,太宗远征高丽终归失败。这是隋代四度失利后的又一次挫败。

实际上并不是被打败,说“没有打赢”或许较为贴切。

唐军攻破高丽的盖牟城,掳获两万余俘虏和十余万石粮食,此外还攻陷白严、辽东等十余座城池。但高丽死守安市城,始终未被唐军攻陷。而高丽援军为了救援安市城,正络绎集结中。

唐军副大总管王道宗进言道:

“高丽举全国之力,企图于此地阻挡我军。由于全国之兵皆集中于此,因此,国都平壤在守备上应甚为薄弱。请授臣精兵五千,让臣长驱直攻平壤,臣相信集结于此地的高丽兵,由于失去根据,一定会不战而降的。”

太宗却没有采纳他的进言。一旦唐军的部分军队为了攻打平壤而开始移动,为救援安市而集结前来的高丽军队,不无可能对其发动追击;这是决定不打平壤的原因之一。而最大的原因,在于长孙无忌的坚决反对。

“这是天子御驾亲征之战,不可与诸将之战同日而语。任何具冒险性的作战都不可实行!”这是长孙无忌的意见。

于六月开始对安市发动攻击,一直到十月,都无法将之攻陷。然后严冬降临辽东,唐军因暴风雪而死的人与日俱增;对寒地不习惯的军马已死了七八成,储存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我们退兵吧!”

太宗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斩杀敌人达四万余众,而己军阵亡人员约两千名。因此,就战斗而论绝不能算是吃败仗;不过由于未能攻陷安市而退兵,所以也不能算成功。

(如果魏征还在,一定会反对这一次的远征吧?)

在回京的途中,太宗有了这个感想。魏征已于两年前殁故。

(他对什么事情都要表示反对意见……)

在太宗的眼里,魏征是对任何事情都要表示反对意见的直谏之士,但太宗也不见得每次都采用魏征的反对意见。

(魏征对我而言是一面镜子。)

每次魏征有所谏言时,太宗都有看到镜中自己影像的感觉。发现衣冠不整时,他会改正过来,否则,他一向我行我素。

皇后长孙氏死后,准备立杨氏为皇后时,魏征曾经表示反对:

杨氏过去为齐王之妃,立她为后之事,万万不可!

杨氏是太宗于玄武门杀害的弟弟齐王李元吉的妻子。原本就是弟媳妇,再加上这个弟弟算是叛逆之徒,以这样的女人为皇后,问题确实重大。

——好,知道啦!

太宗在魏征这面镜子前发现自己衣冠不整,便乖乖把它改正过来。立杨氏为后之议因而作罢。

攻灭高昌国后,准备将吐鲁番洼地改为直辖领域时,魏征也表示反对:

——倘若将该地改为州县(直辖领域),起码需要千余名守军,而且必须每年更替。由于该地路途遥远,每次往还,难免有人因此死伤,况且这项经费,对国家而言也是极大的负担。

太宗这次也把魏征当做镜子,结果发现自己并未有衣冠不整之处。

唐开始要以积极态度经营西域,高昌之地乃东西交易之要冲,为确保该地,不可吝于支出费用。

太宗做此判断,因而不采纳魏征继续留置高昌王以维持间接支配的意见。

倘若魏征还活着,一定也会反对这一次的远征高丽吧?也就是说,太宗势必又会再一次照这面镜子。

或许我会延期吧……?

太宗如是想,魏征会以什么理由反对当然不得而知,但只要有道理,太宗一定会考虑将远征日期往后挪才对。

“有紧急命令传达,立即准备快马!”

太宗突然开口喊道。

“遵命!要传达的命令是什么呢?”

“修复魏征的墓碑,把它恢复原状。要快!”

“魏征的墓碑……?”

李勣露出讶异的表情。

唐军渡过辽河回到辽西营州时,太宗曾经将于辽东阵亡人员的遗骨集中到柳城的东南,举行一次盛大的慰灵祭典。太宗在诵读自己撰写的祭文时,还痛哭一场。

辽东一役,最为活跃的是年轻的薛仁贵。太宗对薛仁贵道:

“朕的诸将全都老了,朕早就渴望得到新锐骁勇的将军,结果,果然得到卿。朕就算得到辽东也没有这么高兴,比起得到卿,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除了举行慰灵祭典,使阵亡将士遗族感激涕零外,又对年轻将军有所鼓励,使之感动奋发——太宗为使未获成功的远征也有成果,可谓用心良苦。

太宗穿的战袍已破烂不堪。近臣多次劝他换穿新袍,他都摇头道:

“士兵的战衣都那般破烂,岂有唯独朕穿着新袍之理!”

皇太子李治到辽西临渝关奉迎时,太宗指着一身破烂战袍,对他道:

“朕是决定见到你之后才要换新袍的。”

皇太子极为惶恐,立刻献以新袍。太宗这样做,为的是要教育皇太子。有明君之誉的太宗李世民,对皇太子这个问题甚为头痛。

太宗有十四个儿子。选择继位者时,自然要以皇后长孙氏所生的三个儿子为第一优先,三个依序为李承乾、李泰和李治。倘若再把范围扩大一些,就包括杨妃所生的两个儿子。这位杨妃不是前述齐王李元吉的未亡人,而是隋炀帝的女儿;虽然杨妃不是正后,却因为是前朝天子的女儿,所以受到特别礼遇。杨妃生的是李恪、李愔。

李承乾是皇后所出,又是十四个儿子当中的长子,所以在太宗即位后,当然立即被立为皇太子。然而,李承乾身染足疾,连走路都有困难,他本人也甚以此为意。况且父亲太宗疼爱其弟李泰的程度一向比身为皇太子的他还深。

李泰生性喜欢文学,因而为同样喜爱文学的太宗所疼爱。李泰于贞观十年(636)被封为魏王,魏王府特别置有文学馆,集各地文学之士于此。贞观十五年,魏王李泰完成名为《括地志》的著作,并将之呈献给父皇,因而获得许多赐物。

拥有文学馆的魏王府,费用当然十分浩繁,因此,太宗每月发给的经费,都比皇太子府高。

——嫡子和其余之子,必须有明显区别。此乃圣人所教。

由于待遇过于悬殊,谏议大夫褚遂良甚至如此进谏。

这种情形连别人都看得出来,皇太子更不用说,当然会因父亲偏爱李泰而心存不满,他为保护自己皇太子的地位而广为收揽心腹,也是自然之事;同时,皇太子近臣为确保主子的正当权利所做的努力,照理也不该受到责难。

不对的应该算是太宗,他不该以明显的态度表示对四子李泰的偏爱。

——皇太子有足疾,改让皇太孙继位如何?

他甚至如此与群臣商量。

皇太子李承乾产生危机感的同时,在行为上变得极端放纵。

我是皇太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何不可呢!

这个想法进而使他有了极端的行动。

喜爱突厥。——皇太子原来就有这个奇癖。穿突厥服装、说突厥话、假扮突厥王模样装死,以及以举行突厥式葬礼为游戏——他常有这等情事。这或许是出于对异国情调的憧憬,不过实际上,他的生母长孙皇后确是地地道道的胡人——鲜卑拓跋氏出身的人。憧憬草原,可以说是他血脉相传的习性。

他的竞争对象是弟弟李泰。

——他不也是在行动上有困难的人吗?

皇太子以不屑的口气说。皇太子由于有足疾而举步艰难,魏王李泰则因过于肥胖,在行动上也诸多不便。为此,太宗特别准许李泰可在宫廷内乘坐轿子,这是连皇太子都不被允准的特权。

太宗讨厌皇太子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有断袖之癖。

宫内歌舞团有一个名叫称心的美少年,皇太子非常宠爱这名少年,并与之共起居。太宗知道这件事情后,把称心抓起来杀掉。

——迷惑吾儿之心,罪不可逭!

实际上不是称心使皇太子迷惑,而是皇太子对称心宠爱。

疑心病越来越重的皇太子,认为这是弟弟李泰告密的结果。皇太子算是很会演戏,在父亲面前向来装出行为极其端正的样子,把和称心这件事掩饰得非常彻底。因此,称心之事爆出,皇太子认为绝对是李泰打的小报告。

皇太子认为这样下去,自己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皇太子造反——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只要一切正常,皇帝之位日后自然会落到他的头上。被指名为继位者的人,有何造反的必要呢?这情形不只太宗的皇太子如此,历史上也不乏同样的事例。他们确实被指名为继位者,但此一决定随时有被取消的可能。这样的疑虑一旦变得浓厚,甚至被认为笃定确实时,他们只有起而造反一途。

皇太子李承乾或许是过于绝望,言行变得十分异常。

他塑造称心之像,对之祭拜,并且整日徘徊流泪,不进宫晋谒皇帝达数个月之久。他又令全体家臣着突厥服装,日夜举行突厥式歌舞聚会。

太宗的弟弟汉王李元昌是个颇有问题的人物,皇太子却与之勾结,并与因讨伐高昌而扬名的兵部尚书侯君集及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等近臣谋议,计划包含杀掉魏王李泰之事在内的谋反情事。

孰料皇太子准备用为刺客的一个叫纥干承基的部下,因某一案件被捕,结果在侦讯期间将这件事情吐露出来。已故长孙皇后之胞兄长孙无忌、宰相房玄龄、李勣、褚遂良等人立刻被召集开会,结果决定废立皇太子。

废位的皇太子李承乾被移至黔州,这是贞观十七年(643)四月的事。李承乾于翌年十二月死于黔州,以国公之礼被葬。这是太宗即将亲征高丽之时。

太宗当然有意立魏王李泰为皇太子。因为这个儿子不但学问好,有才华,更富于决断力。不料,长孙无忌却坚决反对立李泰为皇太子。

——这次事件,完全是承乾与泰两者之间的争执。废承乾而立泰之事,万万不可行!他的理由是,吵架的当事人没有资格被立为太子。

对承乾和泰这对兄弟而言,长孙无忌是他们的母舅。就太宗的立场来说,立太子事宜一方面是国事,另一方面却也是家务事。当做家务事时,皇子的舅舅长孙无忌的发言极有份量。

——如此说来,不是只有为善可以考虑吗?……可是,这个儿子看起来头脑模糊不清醒……

为善是晋王李治的别名。李治是太宗的第九子,却是长孙皇后的第三子。在皇后所生的三个皇子当中,倘若承乾和泰因互斗必须以丧失继承资格作为处罚,剩下的只有这个治而已。

——恭请皇上叫旁人退下。

长孙无忌请求重臣们退下。因为要谈的是家庭内的问题,身为皇室姻亲的长孙无忌,有权利做这个要求。

——立晋王为皇太子,大唐皇室始能得保安泰。

长孙无忌开始做此游说。

晋王李治确实是头脑模糊不清醒,而且为人优柔寡断。说起决断力和行动力,他根本比不上魏王李泰。但倘若立李泰为皇太子,由于他生性果敢,很有可能杀害与他竞争的哥哥承乾和弟弟治。

——微臣说得不对吗?

长孙无忌盯着太宗的脸看。太宗本身就是杀害胞兄和胞弟而成为太子的!

(他会做出和你同样的事情——)

长孙无忌的表情无异是如此说。

——好,就决定立晋王为皇太子吧!毕竟唐的基础已经稳固了……

太平时代的皇帝,个性优柔寡断或许较为妥当,也许能避免流血事件发生。

——皇子们都因此而得以活命了。

长孙无忌道。实际上,长孙无忌别有用心。

这数年来,太宗的健康情形始终不佳,已到了必须考虑后太宗时期之问题的时候了;而下一代的皇帝越是无能,重臣长孙无忌就越容易做事。倘若由能力强的魏王李泰即位,他是不可能成为长孙无忌之傀儡的。

——如果是晋王李治登基,我可以对他操纵自如……

结果,能力较差却心地善良的晋王李治被立为皇太子。太宗由高丽远征归来时,到临渝关奉迎的即是皇太子李治,当他看到一身褴褛的父亲时,不禁潸然泪下。

这个儿子心肠太软。唐在他的统治之下,会不会有问题呢?……

太宗感到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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