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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一○/又一个天子

李密的首级,在高祖的命令下,被送到黎阳的李勣处。

李勣面北对之行跪拜礼。君主面南,臣属面北,是君臣之礼。他于恸哭后,上书长安,请求为李密举行葬礼。高祖准其所请,复将李密的遗骸送到李勣处。李勣将他埋葬于黎阳山南。这是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十二月的事。据传李密享年三十七。

虽然唐的年号已经启用,也略具王朝的雏形,实际上,唐尚未掌握全国。

李密已从舞台上消失,但洛阳仍有西域人王世充这个大势力存在。王世充逐一推倒政敌,由郑公成为郑王,势力之大,已无人能望其项背。

此外,河北有盗匪出身的窦建德;河东之北有以太守自称的刘武周;连战败未死的宇文化及都在魏县这个弹丸之地,以许国皇帝自称;西方甘肃也有一个叫李轨的人自称为大凉皇帝。

继李密之后,从舞台上消失的是许国皇帝宇文化及。攻杀宇文化及的是窦建德。

虽然宇文化及被李密击退,逃走时却死命带着从江都运来的金银财宝和宫女群不放。然后,他以这批财宝为饵,诱引地方上的匪贼头目王薄入伙,以一个叫聊城的地方为据点。

聊城在现在山东省北部,在因小说《水浒传》而闻名的梁山泊北方约十公里处。这个地方接近窦建德的地盘。

“竟敢来到我们的地盘撒野。把他们干掉!”

窦建德军这批匪贼,人人都是够凶悍的。

“当然!非把他们干掉不可!”窦建德道。

“谁敢到我们地盘附近来,谁就遭殃,我们必须让世人明白这一点!这样,以后才不会再有人敢到这附近来!”

部下个个露出摩拳擦掌的气势。

“等一下!”窦建德在群臣会议席上,举起右手道,“我们要把宇文化及干掉,并不是因为他闯入了我们的地盘内!你们听着!……我们是隋朝国民,所以,隋天子是我们的君主,而宇文化及这个混蛋,竟然杀害了我们的君主,这样的家伙非讨伐不可!不管他有没有进入我们的地盘,我们也一定要把他干掉!”

窦建德以大义名分为幌子。

出身国家元勋家庭、以高官身份受国家厚禄的宇文化及,竟敢弑杀天子;而草莽之民,被朝廷视为贼寇的窦建德要为天子报仇——这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吗?

“是的,我们知道啦!”

如此回答的部下,实际上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窦建德退出后,他们纷纷交谈起来。

“嘿,兄弟,你不觉得我们首领近来有点不对劲吗?”

“就算正常如故,可是,说的话越来越难懂……”

“我真听不懂他说话的意思……”

由于这是个混战的时代,所以,准备攻打以聊城为基地的宇文化及的人,不只窦建德而已。唐高祖李渊的堂弟李神通也正要率领军队攻打聊城。

李神通受封为淮安王,并且被任命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当时在李密手下败阵逃窜至魏县的宇文化及就是在李神通的追击之下才逃亡聊城的。追击前来的李神通,包围了聊城。由于城内兵粮已尽,宇文化及表示投降之意。然而李神通不接受这项请求。

——接受投降的话,我将无法犒赏辛苦作战的将士。

这是李神通拒绝接受投降的理由。依据当时的作战成规,攻陷城池时,可以掠夺城内财物,而如果敌方投降则不可以。

安抚副使崔世幹进言道:“我们不能在这里拖延时间,不然,窦建德迟早会打过来。到时候,我们会被两贼夹攻,进退维谷。不如接受投降吧!”

但李神通不肯接受这个建言。

“大王昧于财宝而不顾大局,是不智之举……”极力说服的崔世幹甚至说出这样的话来,李神通一怒之下,把他监禁了。

包围战进行到对方将举起白旗时,宇文化及由济北郡运来了救援物资和武器,聊城因而精神百倍,再度负隅顽抗。

在围攻的唐军中,以贝州刺史赵君德最为活跃。他现在正挺身攀登城壁。唐军应立刻展开掩护攻击。倘若命令后续部队出击,猛然射箭,攻陷聊城的目的或许能够达成。赵君德攀登城壁时,自然也期待这一点。

“全军撤退!”

未料,李神通下的是这个命令。

(倘若因此攻陷此城,赵君德将是居首功的人。我不能让他这样。)

这是李神通的想法。

“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跟在我后面攻打呀!”

在城壁上的赵君德,拼命叫了起来。不多一会儿,他已明白情势如此转变的原因了。

“原来你们不愿意看到功劳为我占尽!你们这些卑鄙的东西,我再也不想和你们并肩作战了!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被留在城壁上的赵君德,只有向宇文化及归降一途。

窦建德军就在这个时候攻到聊城来。淮安王李神通一见到窦建德,立即撤兵。

赵君德骂得一点都没错,李神通是以表功为最大目的的人。后来太宗李世民即位时,他对以文官房玄龄居首功一节极为不满。此际,太宗用以下的话训了他一顿:

——叔叔,你贵为国之至亲的皇族,实在不需要和功臣抢赏呀!

李神通实在过分以功劳为重了,他因一心一意想犒赏部属,所以拒绝了聊城投降之请。此外,他由于不愿被赵君德居首功,因而下令撤兵,以致坐失攻陷聊城的绝佳机会。

占了便宜的是窦建德。由于李神通辛辛苦苦围攻一段时期,聊城已到行将陷落的地步。结果,聊城在窦建德抵达后的第三天就被攻陷了。

在还没有抵达之前,窦建德就抱着自信满满的态度。

(这次的战争,打来一定轻松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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