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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九/野心葬送熊耳山

进入长安的李密闷闷不乐。他被授予的官职是光禄卿,廷臣的最高阶层为三公九卿,光禄卿即是其中之一。

“这样的窝囊气我受够了!”

旁边没人时,他呢喃着这句话。这已成为他来到长安之后的习惯。

光禄卿是负责守卫宫门的要职,汉代称为光禄勋,下有数名中郎将。然而从南北朝时代起,这个职位开始兼管宫中膳食事宜以及料理各类家具、日用器具等物品。事实上,这些兼管事宜已变成比守卫宫门更为重要的任务。也就是说,这是为天子用餐之事服务的人。

唐王朝这时候已成立,天子是往年的太原留守李渊——那个不久前还写信来说“想奉你为首领”的李渊。想不到自己现在却要为这个人伺候膳食事宜,李密当然怏怏不快到了极点。

让他懊恼的事情并非仅此一端。

以李密为主帅的造反集团,其下尚有徐世勣和魏征两名有能力的部下,集团也因而得以保持势力。这两个人,可以说是李密的左右手。

魏征和李密一起归降长安唐朝,徐世勣则留在原来的造反集团势力圈内。后来,在魏征的劝诱之下,徐世勣也向唐归降。唐天子李渊给予这两人相当的厚待礼遇。

李密对自己的部下受厚遇,最初也感觉高兴,但后来却对此渐渐产生疑心。

(这当中似乎有些蹊跷……)

徐世勣和魏征是难得一见的优秀人才,李密能在天下称霸一时,完全是靠这两个人的辅佐。这一点,李密本身最为清楚,他当然希望这两个人永远在他身边。而皇帝李渊对这两个人的厚遇,在陪臣之中少见前例。

举例言之,徐世勣受赐唐王朝国姓“李”,现在徐世勣已改姓称李世勣。其后,为了避讳唐第二代皇帝太宗李世民讳名中的“世”字,这个人后世即以李勣之名而广为人知。尽管此时他的名字犹叫李世勣,不过虑及他在历史上的知名度,本书现在起即以李勣称呼。他获赐李姓的经过是这样的:

接受魏征的劝诱决定向唐降服时,他把自己支配下的土地之郡县、户数、人口兵数及军马数等列表,呈给李密。

——承诺降服的李勣,派遣使者前来长安。

高祖(李渊)接到这个报告后,引颈企盼使者进宫晋谒。然而使者却没来。经过查询才知道,李勣已以如下之词,将自己支配的土地呈献给唐:

——这些民众和土地,原本都是魏公(李密)的。倘若由我将此呈献给唐,岂不是以主子的失败为自己谋取私利。我以因此而富贵为耻。故将此列表提报魏公,再由魏公呈献给朝廷。

“李勣不背德,不邀功,诚真正纯臣。”

高祖听后甚为感佩,乃赐以李姓,并且命他为唐经略虎牢以东之地,同时授予他新得之地的官吏任命权。这是特例的宠遇。李勣之获赐国姓意味着,他已不再是光禄卿李密的家臣,而是唐皇帝的家臣。

魏征同样甚受高祖器重,每每受后者召见,咨询以国家大计。李勣的降服,也是魏征奉高祖之命游说的结果。

“我的两个重要部下,不等于被李渊夺去了吗?”

李密想到这一点,就更加懊恼。

“大人近来心情如何?”

一天,一起向唐归顺的部下王伯当,压低声音问了李密一句。

李密凝视王伯当的脸片刻。他的部下中,李勣和魏征甚受唐王朝厚遇,这个王伯当却不然。虽然这名部下获授左武卫将军这个看似堂皇的头衔,实际上,他颇受冷遇。王伯当空有这个头衔,并无任何实质任务,虚有将军之名的他,手下连半个部下都没有。同僚魏征常被皇帝召见,他却从来没有过。

“我的心情怎么可能好呢?”

李密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在长安实在无聊,相信以后情形也不可能好转。我们索性回东方去如何?那是我们原来的地盘,那边有许多我们的旧伙伴呀!”

王伯当提出这个建议。

李密来到高祖面前奏道:

“卑职来到长安之后,只是悠闲度日,对国家丝毫未有建树,深深以此为苦。如今洛阳之王世充迟迟不肯归服我大唐,已成为统一大业的一大障碍。所幸华山以东之地尚有许多卑职旧日部属,卑职有意前往召集他们,就近攻打洛阳,以圣上之名招降王世充。事之可否,尚请圣断。”

这是个大问题。

“这无异是将鱼投入水中,李密一定去而不返。”

“不,这毋宁是纵虎归山,李密日后一定会为唐带来祸害!”

与群臣商讨的结果,大部分人表示反对意见。实际上,李密的经历实在令人不敢领教。曾经担任杨玄感谋反参谋的他,一进入群盗翟让军团后不久,就夺取了这个组织。

“他是叛变成性的人,应该永远关在长安,到死为止。”

大多数近臣持的是这个意见。

“儿却不做如此想。”长子建成对父亲奏道,“这的确是纵虎归山;这座山也的确是我们非翻越不可的,然而山上却有另一只老虎。这一来,山上就会出现两虎相斗的事情……”

“两虎相斗……”

高祖脑中立刻浮现洛阳王世充和李密展开殊死搏斗的场面。

“等到我们要越过这座山时,两只老虎中的一只已被噬死,另一只不是伤痕累累,就是疲惫不堪吧?”

“这……世民,你的看法如何?”

高祖转向次子世民,询问他的意见。

“这……”世民思考片刻后回答,“两虎相斗当然最好……可是,万一他们变成和好的一对,结果会如何呢?”

“他们哪有可能变成和好的一对呢?”

建成以不屑的态度反驳弟弟的意见。

“这……或许不会吧?……我也不希望如此……”

世民含糊其词地说。

在号称西秦霸王更以皇帝自称的薛举死后,集合兰州诸军继承其位的薛仁杲,不久前才被李世民攻灭。在战场上神勇无比的他,表示意见时却如此有一搭没一搭地缺乏自信。

“当然不会!”建成以叱责的语气说。此时父亲李渊已就帝位,建成当然被立为皇太子,原来就自信满满的他,就皇太子之位后,似乎变得益发骄慢。

(战胜薛仁杲是因为运气好,不然就是幕僚优秀的缘故。)

皇太子建成如此评价弟弟的胜利,而这正是世民所渴望的。

皇太子有自己的办事处所,那里可以说是一个小宫廷,因此他是相当忙碌的。父子正在就李密的问题商议时,这个小宫廷有人前来,以发生重要事情为由,要他回去。

“决定让李密离开长安是吧!?”

建成再度确认后,离宫回去。

事实上,会议已经有了结论。“速行东征”的诏书行将颁给李密。处理完这些杂务后,高祖李渊和次子世民两人留了下来。

“群臣都在担心,而建成却说这是多此一举……”高祖道。

“儿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哥哥不在时,世民说话就很爽快。

“你担心什么?”

“东方有李密的部下徐……不,受赐国姓的他现在姓李,这个李勣表面已经对我唐朝效忠。唐好不容易有了这股忠实势力,而谋反成性的李密这一去,他们会不会集结成反唐势力——我担心的是这一点。”

“唔……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黎阳李勣一旦表明心意,必是绝对忠诚的人,这一点可以由他上次投降的经过看得出来……不过,旧主再度出现面前……这就很难说。让他回去,好像是朕的失策……”

高祖用拳头敲打几下宫殿圆柱。

唐王朝才诞生不久,基础还十分薄弱,必须在各方面异常慎重才行。

——立即折返长安!

这道诏书追风似的被送到正在东征途中的李密手里。

李密在一个叫稠桑的地方接到这道诏书。

“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李密召集部将开会讨论。

表面上是讨论,实际上,李密心意已定。他在出发前就有叛变之意,所以,现在绝不愿意乖乖返回长安。

“应该奉旨返回长安才对,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如此进言的是贾闰甫。

“现在回去,一定会完蛋。准许我出征,却又突然下旨召回,这表示一定发生了什么事。群臣中对我怀恨在心的人为数不少……我索性夺下这个桃林县,尽可能地征收兵粮后北上,然后渡河吧。一旦回到黎阳,以后就什么都不怕了!”

李密如此道。实际上,他一点都不觉得讶异。真正感到讶异的,倒是东征之事被准许的时候。

(哈!终于察觉我有谋反之意了!)

做如是想的他,当然更不可能返回长安。

“既然被怀疑,我们更应该折返长安,以表明并无贰心才对。”

贾闰甫还是主张应该返京。

“你这是什么话?回去等于是送死,谁会这样呢?虽然唐已大致平定关中,但天下还辽阔得很。谁是天下之主,还没有揭晓啊!”

“不行!唯有回去,将军才能保住一命!”贾闰甫啼泣着进谏。

“你少啰嗦!你再多言,我就把你斩了!”

李密右手搭到刀柄上,王伯当极力劝止李密。贾闰甫当天就离开阵营,出奔至熊州。

“你怎么不逃呢?”

李密对王伯当说。王伯当摇头回答:

“义士绝不因对方存亡而改变心志,我已决心要和将军共存亡了。”

李密当初得以进入翟让集团,完全是靠王伯当的安排。当年由于王世充发动政变而大败于洛阳军手下时,李密曾经逃到王伯当所在的河阳,以悲壮的态度道:

“我因战败而使各位蒙受如此苦难。现在我要自刎以谢罪。”

当时拼命劝止准备自绝的李密,并说服他同意前往长安的,也是王伯当。

李密斩了带诏书来的唐使者,表明叛变之意。

事实上,长安在发出诏书的同时,已着手动员用以追击李密的军队,行军总管是一个叫盛彦师的人。

——李密军正前往洛州。

派至各方面的间谍,传来的都是同样的情报。

“我们向熊耳山之南出发。”

盛彦师选拔数千兵马后,下此命令。幕僚惊讶地问道:

“李密要去的地方是洛州。我们到熊耳山去,有什么作用呢?”

“我才不相信他会去洛州。他一定是到襄城去找张善相。所以,我要在熊耳山埋伏等他。”

盛彦师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说。

“将军是怎么判断的呢?”

“因为这类情报太多,而且得来太容易。”

这是盛彦师的回答。

李密可以投靠的旧部下,只有黎阳的李勣和襄城的张善相这两个人。而要到洛阳,必须经过洛州之路。前往洛州——李密尽可能地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军队移动的目的地应该是最高机密,怎么会有这么多情报散布到外面呢?

(这是佯动作战——)

盛彦师做了这个判断:李密要去的是洛州以外的地方。这个地方除襄城的张善相处之外无他。要到襄城,则一定要通过熊耳山南面的谷道。

李密军果然突然转变方向,走入熊耳山,结果被盛彦师的伏兵袭击而全军覆没。盛彦师直攻进入谷道的李密军长蛇之列的中央部位,将先头部队和殿后部队切断,然后斩了总帅李密和副将王伯当。

这个企图称霸天下的人,于是消失在熊耳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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