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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八/绿影一千三百里

“西归!西归!”

杀死炀帝的造反军将领喊着这句话,他们率领部下沿着运河北上。故乡关中(以长安为中心一带)在遥远的西北方,宇文化及以下的造反军首脑倘若没有答允率领他们归乡,定然会和炀帝一样被部下杀害吧!

在江都的隋皇族,除了炀帝之侄秦王杨浩,无一幸免。

(留着他或许有用处……)

造反军在这个不确定的想法下,饶了与宇文化及之弟宇文智及为莫逆之交的杨浩一命。

北上军队有十余万之众。宇文化及自称为大丞相,以受皇后懿旨为名,奉杨浩为皇帝。

炀帝殒命的消息传至东都洛阳时,王世充、段达以及元文都等将领,立即拥越王杨侗登基,并且改元为皇泰。这名少年史称皇泰主,他是炀帝的孙子,眉目如画,是个极为温厚仁爱的美少年。

此一洛阳政权,实际上的主事者是西域人王世充。

讣报之后,又传来宇文化及拥立杨浩,并且正在北上途中的消息。

“该如何是好呢?”

洛阳长老段达,召集重臣举行会议。

隋的制度是,门下省有两名纳言,内史省有两名内史令,组合而成朝廷的主干。段达和王世充为纳言,元文都和卢楚则为内史令。

“一是与李密联手攻打宇文化及,二是与宇文化及联手攻打李密,三是顺乎自然,看情形再说——现在只能从这三个途径中择一行事。”王世充道。

依岁序而言,这样的会议应该由段达主持。但由于此人行事非常欠缺决断力,由他主持的会议每每拖拖拉拉,甚少会有结论。因此,由王世充整理出问题重点,以利进行议程,早已是他们的习惯。也就是说,王世充才是真正的会议主席。

“与李密联手——”段达以微弱的声音道,“李密是我们正在交锋的对手,他会轻易答应和我们联手吗?”

“至于和宇文化及联手,我认为这是绝对要不得的事,他是弑杀主上的大逆之贼,我们怎能如此!”元文都道。

“说到逆贼,李密还不是一样?”

由于是正在和李密激战之中,因此,王世充不太赞成与李密联手一案。

“逆贼也有程度之别——”卢楚身子挨近膝盖道,“我们奉皇孙为天子,李密却未奉任何人为主子,而宇文化及则以秦王为天子。语云,天无二日,地无二主。倘若与宇文联手,我们岂不是要侍奉二主吗?”

“这么一来,只有顺乎自然一途啰?”段达摇摇头道。

“听其自然的结果,说不定会导致宇文化及和李密联手。李密一人已令我们感觉十分棘手,要是再和率军十余万的宇文联手,我们不是就奈何不了他们了吗?”元文都以冷静的口吻道。

客观地说,与李密联手应为最善之策。——元文都的用意是想如此说服大家,尤其是王世充。实际上,这个建议有太多元文都的主观成分夹杂其中。

目前的洛阳政权,完全在王世充的掌握之下。由于段达分量不够,因此,主导权遂被由江都率领军队新来乍到的这个碧眼西域人王世充掌握。

(不能一味苛责段达,这件事情我也有责任……可是,王世充拥有军队啊!……)

元文都内心里有切齿扼腕的感觉。

为压制在洛阳专擅的王世充,最好的方法是迎接另一个拥有军队的实力者进来。这个人选,比起弑杀天子的宇文化及,和自己交情不错的李密当然较为适当——这是元文都的想法。

——宇文化及拥戴另一个天子。元文都遂以此为由,主张与李密联手。

“看样子,除此以外没有他途吧?”

王世充最后赞成与李密联手之案。

卢楚这时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混账!怎么可以喜形于色呢?)

元文都真想臭骂他一顿。

卢楚憎恨王世充专横之心绝不亚于元文都。对引进李密的效果,卢楚的想法和元文都一样。

杀炀帝的宇文化及军队,正准备利用炀帝开凿的运河北上。但是运河需要经常保养,管理不当时,河底会因淤沙而变浅,此外还有堤防崩溃船只无法通行的可能。

宇文化及的北上军队,果然无法利用运河,只有沿着运河走陆路一途。

虽然有两千辆向民众征调而来的牛车,但它们都是用来载运后宫宫女和宫殿珍宝。士兵只能靠徒步行进。在这种情况下,怨声载道是必然之事。

四月天。——这是阴历,因此,时序已进入夏季。

这是唐朝诗人白居易题为《隋堤柳》的诗。

绿影令人有凉爽之感,然而对在炎阳底下行军的将兵而言,这条路何其迢遥,他们所受的煎熬可想而知。他们是在弑杀天子后,准备返回家乡;换句话说,他们是为了返回家乡而弑杀天子的。这样的军队,当然毫无战意可言。

总帅宇文化及是个小人物。虽然在弑杀炀帝后受大家拥戴为首领,但据说于即将行事的当时,他曾经浑身颤抖,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样的人领导下,事情绝不可能成功!)

有此想法的司马德戡于是企图杀掉宇文化及,却因计划泄漏,反而被杀。

这支支离破碎的军队来到黄河附近时,与李密军发生接触。这时候的李密尚未与洛阳朝廷联手,当他看到即将进入自己势力圈内的军队,就企图将之击退。

李密是投靠翟让造反集团后,因分配战利品事宜发生争执,进而杀掉翟让,并且将整个组织夺过来的。

“你日后有何打算?”

杀死翟让后,李密对被称为翟让左右手的年轻人徐世勣如此问道。

“没了头的手脚,有什么地方可去呢?如果你肯留我,我就留下来啊!”徐世勣如此回答。这个徐世勣此时正驻守黎阳。黎阳是黄河的分流之处,远征高丽时,自南方经由运河运来的军粮,都在这个地方转运。

李密忧心忡忡。弑杀天子的宇文化及,大军正由前方压来,为了要击退这批军队已经搞得他焦头烂额。而令他更为不安的是背后的芒刺,洛阳军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奇袭过来。

就在这个时候,洛阳派遣使者前来。

“希望大人不要介意,朝廷只是需要一种形式。敬请大人书写一份降表(投降书),并且注明将讨灭宇文化及以为赎罪,一切只是形式而已。”

使者盖琮诚惶诚恐地说。

洛阳提出的条件是,要给予李密如下的官爵:太尉、尚书令、东南道大行台行军元帅、魏国公。

不过,这要以下面之事为条件:先平化及,而后入朝辅政。

“主上失德,臣下因而蒙受诸多祸害。微臣生于柱国之家,无日或忘忠节之事,却为情势所迫,方落草为寇。今闻越王登基,微臣愿改头换面,为隋王室效忠——”

李密满口答应,书写降表。他不会因此损失什么,却得以祛除腹背受敌的忧虑,能够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何乐不为?

接到李密答应书写降表的报告时,元文都等人莫不额手称庆,大叫“天下即将平定”,并且在上东门举行宴会,连段达都在席上舞了起来。王世充睹状颇为不悦,口中呢喃道:

“将朝廷官爵授予贼首……这成何体统?”

宇文化及的军队纯属乌合之众。他们只是在“返回故乡”这个目的之下,纠结在一起的一群人。

“什么?要我们打仗……?”

“没人跟我们说过要打仗啊!”

“我们到底要跟什么人打仗?”

“为什么要攻打我们?”

“你这个人真没头脑。我们杀了天子,当然人人得而诛之啊!”

“天子不是我们杀的,是大丞相干的呀!”

“和大丞相在一起,到哪里去都有可能被杀呀!”

“来到这里后,我一个人就能回关中去!”

士气完全滑落,逃兵人数与日俱增。

没有后顾之忧的李密,发挥最大的力量展开攻击,使宇文化及军队陷于绝地。宇文化及的军队因粮食已尽而大行掠夺附近一带,引起住民的反感,情势益发不利。

李密军队则连战皆捷。王轨、陈智略、樊文超、张童儿等宇文化及军部将,各率领万余或数千兵向李密投降。宇文化及则带领二万残兵逃向北方魏县。

李密每次奏捷,就派急使向洛阳报告。洛阳的皇泰主以下到一般庶民,莫不欣喜雀跃。

由于与李密交战,洛阳许久以来始终未有过安宁的日子。洛阳政权的命令,走出城门一步就无人理睬。如今,严重威胁洛阳的李密不但降服,还把新出现的敌人击溃。不要说官员会在上东门狂喜乱舞,连期待天下将因此而安定的庶民,也一样欢欣鼓舞。

一种可以用“李密旋风”称之的气氛,正弥漫整个洛阳城。王世充对此甚为不悦,他认为这个事态不能置之不理。

“李密以胜利者姿态进入洛阳后,必然会受到元文都以及卢楚等人的奉承,也一定会要求掌握兵马大权。到时候,我们的立场将会如何,你们考虑到这一点没有?”

王世充召集主要幕僚问道。

“他们是新来的,我们为什么要把兵马大权交给他们呢?”

“是啊!这许久以来,我们和李密激烈交战。我们当中有许多人的父亲、兄弟丧命于他们的手中。绝不能把兵马大权交给他们!”

幕僚们纷纷激昂地大嚷。

王世充就在等待他们激昂起来。

“你说我们不能这样?可是,你有没有想到他们也持着同样的想法?李密军中也有许多人死在我们手下,他们同样也有父亲和兄弟。你想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王世充把拳头向前伸。这个拳头很快就颤抖起来。

“我们应该如何,请将军指示!”

一名幕僚忍不住地叫了出来。

“我们绝对听从将军的命令!”

“请对我们发令!”

“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才可以!”

“这样下去,我们是绝对没有前途可言的!”

“请给我们指示!”

此起彼落的声音,充满着悲壮感。王世充眼见气氛已十分高昂,就说:

“我们必须斩掉企图迎接逆贼李密之徒。内史令元文都和卢楚,这两个人是元凶!”

众人骚然。

“现在来订立作战方式!”

王世充以冷静的口吻说。

七月戊午日,王世充发动政变。由于他还掌握着城内军权,所以政变自然成功,元文都和卢楚一如预期,在兴教门前被剁成肉酱。倘若举事拖延数日,让李密进了城,这件事情或许无法进行得如此顺利。王世充知道这一点,因此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举事。

李密于前往洛阳的途中,在温县听到政变的消息,立刻折返金墉。

“王世充这个家伙胆敢与我做对!非给他颜色瞧瞧不可!”

击溃乌合之众后的李密,似乎有些轻慢之心。事实上,他虽然打赢宇文化及的军队,自己的兵员也折损不少。之后,李密又与王世充交战,却因战事失利,转向长安逃窜,前去投靠李渊。

长安的情形是:在接到炀帝的讣报后,被立为隋帝的杨侑立即让位,由李渊登基。这是五月甲子日发生的事。

唐王朝于此诞生。

李渊是为唐高祖,年号改为武德。武德元年是公元618年。

宇文化及逃至魏县,在该地弑杀自己拥立的秦王杨浩,并以皇帝自称,定国号为“许”,改元为天寿。这是同年九月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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