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吴公台下多悲风
炀帝登上迷楼,仰望天空,眼神却异常空洞。
昨夜又抱着女人喝酒喝到很晚。内史侍郎虞世基打开宫殿设计图,炀帝始终看都没看一眼。
“人们说,这个国家恐怕不会维持到丹阳宫殿完成的时候,是不是有这回事呢?”炀帝仰望天空问道。
“回皇上的话,绝对没有!卑职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虞世基垂着头回答。
“你不用瞒朕,朕都知道的。”
炀帝有些自暴自弃。
于前年大业十二年(616)七月南巡至江都(扬州)以来,炀帝始终未曾离开这个地方。
——群盗与日俱盛,皇上以留驻西京(长安)为宜。
离开长安前,居奉信郎之职的崔民象和王爱仁曾如此进谏,而炀帝却将他们处斩。在崔民象进谏时,炀帝更在盛怒之下命令道:
——这个家伙的下巴太会动了,先把他的下巴挖掉再砍头!
江都正进行着迁都丹阳的计划。丹阳是六朝时代的首都建康(南京)的新名。
(我累了……)
五十岁的炀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原因当然是荒淫过度。他再也没有平定群盗割据、动荡不已的中原,并且返回长安的意图了。
(北方随他去动乱吧!还好,江南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盗匪……)
数百年来分裂为南北的中国是在他父亲文帝的手里复归一统的。现在他却要让它恢复原状。
廷臣分为迁都派和回归长安派两大阵营,并为此发生激烈的争辩。前者以虞世基为代表,后者则以右候卫大将军李才为带头人物。结果,回归之说被斥,李才因而愤然离开朝廷。之后,反对迁都的李桐客,以诽谤朝政为由被弹劾。现在再也没有人愿意对炀帝直言了——不要说直言,连据实报告都会有被砍头的危险。
——朕的国家不可能如此紊乱。你是在胡说!
事实上,确实有人因报告各地群盗蜂起而遭砍头。因此,廷臣都以不冒犯龙颜为原则,绝不做使皇帝听后会不愉快的报告。
虽然情报不达天听,不过皇帝却知道大概的情形。他不但不是愚昧之徒,更是聪明绝顶的人。生为次子的炀帝杨广,能成功地排除长子杨勇,由自己就帝位,愚昧的人做得到这一点吗?
他的母亲独孤氏是文献皇后,因嫉妒心异常强烈而广为人知,她曾有过将丈夫文帝宠爱的少女扑杀之举。右仆射(宰相)高颎的妻子死后,文献皇后劝他续弦,高颎却以年迈为由谢绝,表示将以念佛度余生,未料,高颎的侍妾却于一年后生了孩子,对此极为愤慨的文献皇后,立刻对文帝进谗言,高颎因而被迫自杀。
炀帝对母亲的性格当然知之甚深。因此,他极力装出品行高雅、为人谨慎的样子。哥哥杨勇则甚为好色,妻妾成群,每每使母后为之蹙眉。炀帝(当时为晋王)终于在杨素的协助之下,成功地使母后动心,取代哥哥,被立为太子。
事实上,炀帝好色犹较哥哥为甚。独孤皇后死后,文帝宠爱宣华夫人以及华容夫人等美女。过去由于正妻吃醋而不太敢玩女人的文帝,这会儿便毫不顾忌地为所欲为,结果终因纵色过度而生病。就在文帝卧病在床、情况相当严重时,炀帝曾经企图染指父亲的爱人宣华夫人。宣华夫人好不容易逃出虎口,跑到病榻前,向文帝哭诉道:
“太子无礼!”
“什么?广(炀帝)这个家伙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快叫勇(炀帝之兄)过来!”
文帝准备将已废的长子勇,再度指定为继位者。
“我不会让你遂心如愿的!”
杨广露出奸谲的微笑。
有人说,父亲是被他勒死的,也有人说,他使用的是毒杀的方法。总之,他是个非常机敏且极具洞察力的人。
——隋是否能维续到丹阳宫建造完成之时?
人们在谈论这个问题——他不需要下人报告就能想象到此一景象。
“大家不把长安的情形向朕报告,以为朕被蒙在鼓里,实际上,朕什么都知道啊!”
炀帝这时候才把视线转到虞世基身上。
虞世基不敢说话,赶紧跪伏在地上。
长安发生什么事,炀帝并没有听到详细报告,但是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进入长安的李渊拥炀帝之孙代王杨侑登基,并且宣布炀帝为太上皇,同时,改元为义宁。这件事情当然一点没有和身在江都的炀帝商量,完全是李渊独断主导的措置。
“朕的孙子赐给李渊一些什么东西,朕说出来让你听一听。”站在迷楼上的炀帝再度仰望天空道,“第一件东西是黄钺……”
黄钺——黄金制的斧钺,象征用以讨伐天下的不顺从者,是天子权威的表征。把这个东西借给李渊,表示李渊已成为准天子。
“第二件东西是使持节(节为天子命令权之象征)……”炀帝接着又道,“也就是说,李渊身兼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这些头衔。”
“皇上明察。”
“哈!这些都是朕的父亲由周帝处获授的东西,朕怎么猜不出来呢?哈!哈!哈!”炀帝以空洞的声音大笑。
炀帝的父亲文帝由北周静帝处获授同样的头衔,并在不久后将北周灭亡。
“快!丹阳宫必须赶工完成!”
炀帝说了这句话就走开。
“遵命。”
虞世基再度叩头。
炀帝缓步走在迷楼回廊上。双手撑着腰,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骁果兵、禁卫兵——隔着一定的间隔站在那里。
(骁果兵之数减少许多了……)
虽然没有一个大臣报告这一点,炀帝却知道骁果兵陆续逃亡的事实。骁果兵大部分都是关中出身的人,都把家眷留在长安或其周边。他们归心似箭,而炀帝却一点没有北归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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