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下核心取其一
李渊成为大将军。这当然是自封的,他并且设立了大将军府。大将军府长史(长官)是裴寂,刘文静成为军政最高负责人,唐俭和温大雅则为记室(书记)。
温大雅有一个名叫温大有的弟弟,这对兄弟一起参预大将军府的机密作业;此外尚有刘政会、张道源、殷开山、长孙顺德、刘弘基等部众,不过他们全属地方官僚。虽然这个造反集团奉李渊为首领,实际上他们却非李氏一族,也因此,官僚联合体的色彩较为浓厚。
“你要知道,爹因为是柱国家世出身,所以才受到这批地方官员的拥戴,如此而已。爹是被抬出来的幌子,有人可能只把爹当做傀儡利用,这一点你必须特别留意。”
李渊的长子李建成对弟弟世民如此说。
世民在哥哥面前,一向刻意避免表露喜怒哀乐之情。
“是吗……”
他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这个家伙根本还没有长大……)
建成是喜怒形于色的人,他内心的这个想法立刻表露于外,这一点,世民看得很清楚。
“傀儡的头是随时可以替换的——”建成说这句话时,盯着弟弟的眼睛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世民稍微歪着头问。
“我们李氏一族的力量并不大,这一点,你要铭记在心。”
“是的。”
“目前这个大将军府是在官僚的掌控之中。把它变为我们李氏一族的东西,这是今后我们的任务!”
这时候,只有他们三个兄弟在,才十五岁的幺弟元吉始终默不做声,却颇为积极地点头。世民则不光没有颔首,还时而露出不太明白的表情。
“元吉好像明白我的意思——”建成颇为满意地道。
“哥哥的意思是要由我们李氏一族主宰大将军府,是不是这样呢?”世民特别问起这一点。
“就是这样!”建成的口气好像在揶揄这个弟弟的领悟力差。
(二哥因大哥在或不在而整个人的表现完全判若两人,这是为什么呢?)
少年元吉有些不能释然的感觉。
建成倾全力以赴的是,加强李氏一族在大将军府内的势力,而世民想的则是更远的事情。大将军府有可能成为李氏一族的东西,也有可能发展为王朝。这当然还需再加把劲。
(李氏王朝成立后,我可能会因继位问题而与哥哥发生争斗。到时候,我如何才能胜过他呢?)
世民已开始在想这个问题。
就建成的立场而言,身为长子的他,继承父位是天经地义的事。四个兄弟当中,一人夭折,现在剩下三个。建成对年龄悬殊的两个弟弟还没有任何戒心。毕竟比起二十岁的世民和十五岁的元吉,建成已是二十九岁的人了。
(尽可能使大哥对我不起戒心,而且时间拖得越长越好……)
这是世民的努力目标。锐利的爪牙必须隐藏起来才行。今后在致力建国事业时,自己的才华必然会显露出来,即使这个时候,也一定要让哥哥认为只是歪打正着才可以。不是蠢材,不过,反应有些迟钝——李世民正在假扮这样的人。至少,在哥哥面前时的他确实如此。
“你要好好充实自己才可以,将来你会是和我一样指挥一军的人啊!”建成道。
“是的,我会好好充实自己的。”世民回答。
“元吉——”建成转向童稚未褪的幺弟道,“你的任务并不比我们轻,你也是很快就要挑起重担的人,要加油才行。”
“是的,大哥请放心。”元吉作揖回答。
建成对待元吉,比对待世民温和许多。
大将军府对近邻诸县散发檄文,决定举兵。内容是:
——国家乱如麻,各地群盗猖獗。天子南巡后不再回驾,因此,拟拥帝之皇孙代王(杨侑),以治天下……
这一年七月癸丑日,大将军李渊率领三万兵马,直指长安。长子李建成以陇西公为称号,为左领军大都督;次子李世民以敦煌公为称号,为右领军大都督;末子李元吉以太原太守身份,留守晋阳宫。军队开往西南方,夹杂在军中的西突厥铁骑兵,格外引人注目。
大将军府对郡县布送檄文,但对在洛阳附近交战的李密则决定致以李渊名义的亲笔函。
“文章必须尽可能地客气。”进言的是参谋温大雅。
“对!最好不要引起那个家伙的疑心,不但文字要客气,也多捧捧他吧!”
结果,写出来的信措辞果然非常谦恭,使读了信的李密直觉认为:
“他们在看我的脸色,有意要我呼应。”
虽然同为八柱国家世出身,李密的自我意识却远较李渊为甚。
——率领步骑数千,前来河内,我可以考虑在该地与你缔结盟约。
这是李密回信给李渊的主要内容。河内是李密这时正活跃的地方,接近洛阳。这自然不是对等盟约,把人叫过去的一方显见略占上风。
“你来回信吧!”李渊对记室温大雅道。
“遵命。我们在这封信里,不妨把身段放得更低,措辞也要谦恭,如何?”
“最好如此。……还有,你一定要记得加上这句话:‘希望你取得天下后,赐封在下以同样的头衔:唐公。’”
“这个点子太妙了!这句话一定会使他觉得飘飘欲仙。大将军毕竟是有头脑的人!”温大雅大表赞叹之意。
“我一天到晚想这个想那个的,偶尔想出好点子也不足为怪吧?”
李渊一边如此说,一边内心惊骇不已。实际上,在给李密的回函中加上这句话,并不是他自己想到的。
——以恳切态度哀求李密,让他保证爹目前的地位吧!
向李渊如此建议的,是老二世民。
(说不定三个儿子当中,脑筋最好的是他!)
他最近偶尔会有这个看法。
“使用这句话应该很合适。”
温大雅拿起笔,在案前的纸上写下这个文句:
——欣戴大弟,攀鳞附翼。
这个时代习惯以龙凤比喻伟大人物。龙的全身长有鳞片,“攀鳞”是指抓着鳞片,跟随巨龙腾上云霄;“附翼”则是说抱着大凤的翅膀,翱翔九天。
“文句很好,李密看了一定会很高兴。”
李渊对温大雅的文采也深深佩服。
如果逐一就每项才华分析,李渊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杰出之处。以文才为例,他知道温大雅是自己所望尘莫及的。
(说到奸智,说不定世民比我棋高一着……)
但他立刻自我安慰——我和汉高祖一样,有善于驱使别人才华的“将将”之才啊!
“如果不前去缔结盟约,要采用什么样的理由呢?”
温大雅微微晃动手中的笔,问道。
“以不敢惊动他作为理由吧!另外加上一点,说此地晋阳的治安不甚平靖,暂时不便离开,请他见谅。总之,姿态要摆得很低,尽可能说一些奉承的话,知道吗?”
李渊面露奸谲的微笑道。
李密指定作为缔结盟约的地点河内,在晋阳的东南方。而李渊准备前进的是西南方的长安,两地的位置恰恰相反,他哪有这么多闲工夫绕道前往呢?
“态度如此恭顺,料想李密应该不会从背后攻打我们吧?”
温大雅一边阅读着写好的草稿一边道。
“他不但不会从背后攻打我们,还会替我们打击江都之兵的。”
李渊大笑道。
在江都的炀帝,为了救援洛阳,命令王世充北上。虽然出身西域的王世充于洛水一役败在李密手下,但在洛阳的越王杨侗(炀帝之孙)却没有追究他这个战败之责,并且将他迎到洛阳。
事实上,此时的隋皇室,哪有资格对任何人问罪?
接着,炀帝又对涿郡(在今河北)留守薛世雄发布讨伐李密的命令。
——置王世充及其他诸将于薛世雄指挥之下。
这是新发下的诏旨。
炀帝期待的讨伐军,终于由燕(在今河北)的三万精兵编制而成。这支讨伐军主要目的在于攻打李密,但由于由窦建德率领的强大盗匪集团横鲠其间,因此,必须先将之击破才能前进。
窦建德是任侠之士,颇有人望,声势之大不容忽视。他曾投身隋军,后来被诬指与逃亡士兵有干系,家人因而遭官府杀害,对此悲愤填膺的他于是决心踏上造反之途。隋朝的严厉产生造反军——这是一个鲜明的事例。
薛世雄在与李密交手之前,已在窦建德手下吃了一次大败仗。起先,窦建德的造反军被薛世雄的政府军打得数度败走,政府军因而变得轻视这批盗匪集团。
“我只有豁出去了。”侠客出身的窦建德,想的毕竟还是侠客式的作战方式。
“我已下定决心,要反攻敌阵。”他如此宣称。
“我们要掉头回去!?”手下露出讶异的表情问道。
“对!我不想再逃了。”
“首领是想要来一次绝地大反攻,是吗?”
“我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看!太阳已经下山了。敌军在七里井附近,离这儿大约有一百里路。我们现在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去,如果能在夜里到达,我们就展开夜袭。如果天亮后才到达,我们就投降。要反攻还是要投降,还不知道。总之,先往七里井出发再说。”
“是的,我们知道啦!”
“动作要快!”
窦建德手下的这批匪徒,在还没有决定是否要真正打仗前就胡乱前进。还没有到达七里井前,东方天空已露出鱼肚白。
“现在只有投降一途了,派什么人当使者呢?”
正在想这个问题时,天空突然涌起一大片浓雾。
“天空又变黑了!”
“太阳不见了!”
“快攻打过去吧!”
至此方针遽然一变,他们决定展开袭击。
政府军全然没有备战态势。包括薛世雄在内的军队将领,没有一个料到夹着尾巴窜逃的匪徒竟然会反击。受到突袭的政府军,溃不成军地落荒而逃,他们一边逃,一边也为自己为何要逃亡而觉得莫名其妙。结果,政府军被歼灭。薛世雄仅仅带着数十骑部下,没命地逃回涿郡。
背后的东方正发生这起事件时,李渊已走在向西进军的路上了。所幸,一路上没有遭遇顽强的武装集团,关中群盗中势力最强大的孙华,很干脆地归降李渊。事实上,李渊事先已向孙华发出劝降信函。专程前来迎接李渊军队的孙华,被封为武乡县公。
十一月丙辰日,先头部队雷永吉终于抵达长安。
长安宫殿内,代王杨侑的身边只有侍读(官名)姚思廉一人而已。其余廷臣全都逃光了。这是一次无血入城。
虽然李渊以举义兵、匡帝室的大义名分为名,隋却以造反者看待他。
依据隋的制度,诸公被准许在首都建立各自的家庙,因此,身份为唐公的李渊,在长安也有家庙和祖坟。犯下大逆之罪者,祖坟会被挖开;以公位建立家庙者,家庙会遭毁坏——这是规定。李渊抵达长安之前,长安朝廷已认定他的行动为谋反。李家的祖坟和家庙,当然被破坏殆尽。李渊进入长安后,杀死十余名破坏其祖坟和家庙的负责人,并且宣布不追究其余诸人的罪行。
至此,李渊取得一分为三的天下核心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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