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二年,浙东的天,也变了颜色。
方国珍的队伍越闹越大,从台州打到温州,又从温州打到庆元,沿海州县纷纷陷落。元廷数次派兵围剿,都被打得大败而回。眼看着浙东半壁就要落入方国珍手中,行省的官员们慌了手脚。
有人想起了刘伯温。
此人不仅才学出众,更有谋略胆识,在浙东一带素有威望。若是起用他参与剿抚,或许能有转机。
浙江行省的公文送到青田的时候,刘伯温正在地里帮着乡亲收麦子。看着行省的任命文书 —— 江浙行省元帅府都事,命他即刻前往庆元,协助主帅剿灭方国珍。
富氏拿着文书,眉头紧锁:“夫君,元廷这般腐败,早就不值得辅佐了。咱们好好在家过日子,别去趟这浑水了。”
刘伯温放下手里的镰刀,擦了擦汗,沉声道:“我不是为了元廷。方国珍起兵,虽说是官逼民反,可他的队伍烧杀抢掠,祸害百姓。浙东是我的家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遭兵灾。”
他心里清楚,方国珍胸无大志,不过是个海盗出身,成不了气候。若任由他肆虐,受苦的终究是浙东百姓。去元帅府,一来可以保境安民,二来也能看看这元军的战力,看看这乱世的真实模样。
安顿好家人,刘伯温即刻启程,赶往庆元。
江浙行省的主帅,是左丞孛罗帖木儿,一个蒙古贵族,素来骄横,却没什么真本事。刘伯温到了元帅府,拜见孛罗帖木儿,献上了自己的剿敌方略。
“方国珍盘踞海上,飘忽不定,硬攻难以奏效。” 刘伯温指着地图,“依属下之见,当双管齐下。一方面,封锁沿海港口,断绝他的粮草补给,打造战船,训练水军,步步紧逼;另一方面,招抚其部下,分化瓦解。方国珍手下多是被逼无奈的渔民,只要许以生路,必然有人归降。如此不出半年,方国珍必败。”
方略条理清晰,切实可行。帐下的将领们听了,都连连点头。
可孛罗帖木儿却不以为然。他打心眼里瞧不起汉人官员,撇撇嘴道:“区区海盗,何足挂齿?本帅大军一到,自然踏平。什么封锁招抚,婆婆妈妈的,没意思。”
他根本不听刘伯温的建议,当即下令,命大军出海,直扑方国珍的老巢。
刘伯温还想再劝,却被孛罗帖木儿一句话顶了回来:“你一个书生,懂什么打仗?老老实实待在帅府处理文书就是了。”
刘伯温无奈,只得退下。
果然不出所料。元军大多是步兵,不习水战,战船又都是临时征调的民船,不堪一击。出海没多久,就中了方国珍的埋伏,被打得大败,损兵折将,狼狈逃了回来。
孛罗帖木儿这才慌了神,想起刘伯温的话,连忙把他请来,客客气气地问:“刘都事,你看如今这局面,该怎么办?”
刘伯温道:“事已至此,更不能急。当务之急,是守住沿海各城,不让方国珍继续深入。同时加紧打造战船,训练水军,等准备充分了,再一战而定。”
孛罗帖木儿这会儿也没了主意,全都依着刘伯温的话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刘伯温便留在元帅府,主持练兵造船,筹划军务。他虽是书生出身,却精通兵法,调度有方,把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元军的战力,渐渐有了起色。
期间,方国珍数次派兵来犯,都被刘伯温设计击退。有一次,方国珍亲率大军攻打庆元,刘伯温定下诱敌深入之计,在城外设下埋伏,大败敌军,斩首千余级,缴获战船数十艘。
这一战,打出了元军的士气,也让刘伯温在军中威望大增。将士们都知道,帅府里有个刘都事,神机妙算,比蒙古将军靠谱多了。
眼看形势越来越好,剿灭方国珍指日可待,可就在这时,朝廷里又出了幺蛾子。
方国珍见打不过,便使出了老手段 —— 贿赂。他派人带着大量金银珠宝,前往大都,贿赂朝中权贵。
此时的元廷,早已腐朽透顶。收了银子的权贵们,纷纷在皇帝面前说好话,说方国珍本是良民,都是被贪官逼反的,不如招安了,还能替朝廷镇守沿海。
皇帝本就昏庸,听得多了,便下了旨意,招抚方国珍,授他定海尉之职,其部下各有封赏。
旨意传到庆元,全军哗然。
孛罗帖木儿倒是无所谓,朝廷怎么说就怎么办。可刘伯温却急了,连忙上书行省,力言不可。
“方国珍狼子野心,反复无常。他降了又叛,叛了又降,早已不是第一次。如今他战败了便请降,不过是缓兵之计。若是就这么招安了,他名义上归顺朝廷,实则割据一方,等养精蓄锐之后,必然再次反叛。到那时,再想剿灭就难了!”
他在奏章里言辞恳切,力陈招安的十大危害,坚决主张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剿灭方国珍,永绝后患。
可他的奏章,根本送不到大都去。
行省的官员们,也早就收了方国珍的好处。他们不仅压下了刘伯温的奏章,反倒倒打一耙,弹劾刘伯温,说他 “擅作威福,伤朝廷好生之仁”“挑起战端,图谋不轨”。
罪名扣下来,很快便有了结果。朝廷下旨,斥责刘伯温 “生事害民”,免去他元帅府都事之职,发配绍兴,羁管待命。
消息传开,军中将士无不愤愤不平。可君命难违,谁也没办法。
刘伯温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军营里查看战船。他看完圣旨,神色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一笑。
他早就料到了。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场,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忠奸不分,黑白颠倒。你越是想做事,越是做得好,就越容易被人排挤陷害。
他收拾行装,准备前往绍兴。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