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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三叶虫与剑兰花

把那一部份图书仪器送走了,心里空了好一大块。有一点感触,含浑,有重量,但是一点一点的加上来的,心理有个准备,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这么一刻,到底来了!仿佛倒很满意。怎么说,总完了一件事。相信徐之所觉所受跟我差不多。不过他似乎比我更深沉些。不敢说,这全是揣测。看一看他的眼睛,很暗,有一点纷乱。不过给我纷乱印象的也许是他的头发。今天事情忙,有几个箱子须要拆开重装,我们都没有好好梳头;公路上风也大。他的头发分开,向后。很后,好像总是逆风而行,像每根头发发根细而近末端处越来越粗,到发尖才又微收一点,好作一归宿。看起来他的脑门子就比实在的更高些了,而且头好像总向后扬一点的样子。我相当喜欢这样的头发,这至少比飞机头那种纨袴气有骨子得多,有一股子俊拔坚毅劲儿。不过头没有好好梳,刚才帮着搬抬那些箱子,无心顾到头发,忙乱中弄得他更乱,而且风把他的头发披下一片在额前了。风从我们身后吹来。——然而,大体上说,无损于他的深沉稳重。啊,我似乎太注意他的头发,我的眼睛那么巡视探究是非礼的。只因为我稍为觉得有点与平常不一样,有一点惊异。人到底不能天天是一样的!从他的密闭的嘴角上掠下来,我看看脚边车轮印子。

“走吧。”

“走吧。”

我们就向来的那条石子公路上走回去。

九月了,这个地方还是那么暖和。下雨天,早晚,凉些,晌午的太阳照在身上跟夏天差不多。多少做了点事,有点汗了。我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风吹得又真的和蔼殷勤,不尖不酸。徐额头也有点潮润,我看他掏出手绢擦过不止一次。也许这是他的习惯,有许多人做完了事总要擦擦的,即使不出汗。然而这会儿实在热了,十点多了。徐为甚么不脱衣服?他想着甚么,不大在意。这个人好像经常的想着甚么的,所以他的研究工作做得那么精细实在。这样的性格跟他的工作真合适。他做一切事总是那么从容不迫,有条不紊。我这会儿可是想说说话。我们所有的研究室也空了,许多习性真该随那些图书仪器一块运走了。我们有一段时间过另外一种日子,我们要旅行不少地方,回一趟家,见许多东西,吃吃,谈谈,……我有跟人说点儿甚么的欲望,几次要开口了,想不到说甚么好。得了,随便,随便最好,抬一抬头:

“天是真蓝!”

“哎,真蓝。”

他看也没看,他低头走他的路。除非他由地上明亮的太阳知道,由路边黑白分明的尤加利树阴知道。不过他这两个字里有甚么感情?——我觉不出。他不想说话?——他应当看看这个天!

“真蓝!”

我微微叫喊,想把我的热烈传给他。

“哎,这样的蓝天真难得。”

他说这句话时我正点火抽烟,我没把全力集中在他声音高低上,不过从字面,从“真”,“难得”,我以为他也颇有动于衷了。他一向不大说话,平日讲解时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清楚明白。不像我,我在指导实验时老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说当初完成这个实验费多少日子,困难,艰苦,失望,终于来了个成功,一切的坚忍有了交待,说这多美,这些步骤是多好一个对称,有节奏的形式,这这,这那;即正经分析图解时也带了许多不必要的感情,分摄了学生的精神兴趣,使他们对过程重点,工具应用,计算较差反不能有深刻印象。我老是节制,节制,可想做到像他一样的不枝不蔓,简洁鲜明,绝无希望。——现在,把这些他跟我的分别全扔开吧。(试试看,也许办得到。)谈谈天,为了我们最后一趟从这条路上走回来!我不管徐是否需要说话,不管他,反正他听着就行。我们说话机会也不多了,我久有跟他多谈谈的愿望,看样子,他不大讨厌我,这就成。

这个地方的天真是蓝得怪!我们一来,首先看到这个,临走了时也都带着这片明丽颜色作一切辛酸喜悦回忆底子。想想看,我们在这里生活了七八年,人生中最精彩、最值得活、最有决定性的几年!战争把我们一下子掀翻了,泼出来,从原有设计中一丝一丝拆散,让你再换个样子编去。学校搬了家,落脚在这么个梦也没梦到过的山城里来,以一种特殊方式完成教育,吃些甚么离奇饮食,而且说得一口地道本地话,清清楚楚为从外县四乡来的人指路,小巷僻坡,莫不了如指掌;听他们听的戏,喝他们喝的酒,害他们害的病,种他们种的花;日常如此,不以为意,战争前途一片昏雾,从来渐渐,越来越没有想到甚么时候“回去”,而忽然惊天动地来了个消息,一个战争戛然收了梢,眼前一片明亮蓝天,不免楞住了。越来越是真的,越来越具体,路虽淤滞迴长,到底通了,布告贴出来,迁校有了日子。大家忙着整理。零落变卖,所余无几,收拾起来说快也快,甚么时候有车,扎了个小包就走。然而搁下甚么,捎点儿甚么,难起来真也难。问题是有个限制,你不能把舍不得的,挂肚牵肠的一股脑装上车。尽管是破烂寒伧,那怕是伤过你的心的也就有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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