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越是对徐不大清楚,就越想探究。他分明不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我放不开他,何况又没有第三个人!我没有太大耐性,又不专注,甚么事上都未免浅尝,且又留连,顾盼,旁涉,断续,对于这样一个“整块”的人简直无所施其技。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可是他就是那样,动也不动,不避让,不遮饰,不狡诡,不装模作样,不耍你逗你,甚至没有在意你在窥伺他。我的时候不多了,我的急于下结论的老毛病就更厉害起来。我喜欢投机取巧,走捷径,老想用一两句话说尽了一件事,一个人,我简直想把人生也笼括在几个整整齐齐的排句里。——我这份鬼聪明!当然,有时没有话找话说,为的应急。我像小孩子用帽子扣麻雀似的那么抓了几句:
这个人,他真是来“送行”了,他就是来做这么一回事,送是送了,可是不是送“人”。好像送行这回事可以单独存在,无借于行的人,即使有人吧,人是行的一部份,所有的人格只在行这一点上才有意义,或者说,一个象征。……
这一串字才成胚,我就知道不是我要的样子。我只是借题发挥。这倒是说了我自己。说出我的好高骛远的妄想。我从来不肯一步一步的走,不肯剥茧抽丝的拆开一个东西看,(我连一个表都修不好!)我记起有一次跟徐谈法布尔,我不能不承认他对这位孩子的朋友,昆虫的爱好者,比我知道得多得多,我跟他辩论过,(唯一的一次辩论;其实不是辩论,在他面前,我好像随时放弃一切我已持意见,尽找一块可以托足地位站一站,好跟他抗衡,他则以静待动的借了我而一层一层的往里说,)他说法布尔怎么样只好算个诗人,(“孩子的朋友”,“昆虫的爱好者”是他用的字,)要说他是个科学家也可以,看你对科学家下的定义如何。他说,想象是好的,那也是另一种智慧。好吧,他说我也应当去学诗,连念生物都不顶合适。——幸好我学的是植物分类,我自以为与某些性格尚相调协。我说起这些,为的是表示他和我不同;为的是我因此而对他“没有办法”。因此,我有时有一种潜沉的愤怒。我刚才那么抓了几句满不相干的话,也是借以宣泄一点我的抗议。……
我说他不是送“人”,是我简直怀疑他对于“人”没有兴趣。我的抗议又表示我当然并不相信如此,而且当真并不如此的。正如同我固然不是诗,他也不就是科学,人不是那么单纯的。我抗议是因为不知道他究竟对人是怎么一个看法,然而我相信他有一个看法;因为已经有,就不用说,倒好像我说了便表示实在少得很,近于没有。他又决非那种说说俏皮话自以为真轻蔑否定得了一切的人,或者许多口口声声说“一无所知”,而表示自己真知道得清楚的人。我就是想象?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的如醉如狂感情,全是想象?……不知道为甚么,我因为他简直烦恼起来,好像我活得全不值得似的,特别是我看过他的黑的,大的,不动的,真不秀气而实在有热度的眼睛。……
我抗议,因为他是孤独的。我抗议,他们说他,“怪僻!”……
我因为我不能是他而困恼。他总是那么一整个,我真想把他拆开,搅得乱七八糟,再一点一点的凑起来。今天,我有点得意,因为他格外明显的露出他的纷乱了。当我一揭出,他就更可怜。他显得跟平常不大同。他显得矮了一点,肩膀也不那么方,不那么硬,脸上不那么一是一,二是二,不那么齐整,我甚至觉得他的腿有点虚软,大体上他好像萎了一点,皱了一点,雕刻性减少了一点,光和影含胡暧昧些。我曾经说“无损于他的深沉稳重”,是的,他仍旧是深沉稳重,但你感觉得到他在那儿支撑。虽然只是一点点剥蚀,一点裂缝,正因为本来是那么坚固,你觉得这个石像不复像平日一样在座子上立得那么泰然了。走下一段路来,说了一阵子话,我相信不是错觉。因为虽然我明天要走,我没有觉得自己有甚么剧显的变。我相信,不是“想象”!我得意,因为我居然对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怜悯。不知道为甚么,我觉得他今天比我弱,至少,跟我一样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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