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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第二章

我有些不明白的是,一连多少天在这儿见到的都是少年为吃而忙碌,厨房里也有他的身影。我的目光在少年背影上停留时,邱琪芝说:“人生大事是进食,吃。其余都在其次。”说着把一个瓷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不大的饼。他用竹夹为我取一张,然后享用自己那一份。我知道一切交谈即要停止。

这饼软软的,像他这儿的所有食物一样。中间有馅,是松仁和莲子,或者还有栗与藕。它们都绵柔之至,仅能从形貌上分辨,咬进嘴里就混为一体了。口腔中像含了饴糖,沿着上腭滑动,半是咀嚼半是自融地走入食道,快快乐乐奔到腹中去了。然后又是舀绿莹莹的糊糊喝,木勺像拇指那么大。品不出什么,只有青气逼人,细腻滑润。我觉得这是某几种菜蔬磨细了,又掺了莼叶吧,滑爽和青气让人做出这样的想象。

最后喝粥。这里几乎每餐都有粥,但餐餐不同。有粟米和南瓜红薯,花生玉米,更有高粱土豆,无不可以为粥,但一定会与肉糜蛋羹之类混合,烂到不能再烂才行。它们看上去已经是油状的,不似汤汤水水。

我们吃得很慢。如果我自己用餐,只用十分之一的时间就足够了。坐上半个时辰后,我问到了那间复杂的厨房,他说这相当于季府的丹房。我说季府哪有丹房啊。“有的,从你曾祖父就开始有了,那个麻烦,盆盆罐罐,火,风箱。有一次坩埚裂了,你曾祖父的左脚趾烫坏了。”我哑口无言。我知道他在说那个碉楼。我可没听说那些轶事啊。我们现在早就不那样了,不过是在一间密室里将各种药物制成丸状。

“膳食的大要就是‘柔和’二字。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入口之物或养或伤,或损在顷刻,或贻害久远。世人被食物所伤只无察觉,吞饱即好,一天天铸成了大错。其实每样食物先要去掉它的‘刚倔’,厨房主要是做这个的。”

“啊,我明白了,那是尽可能让吃的东西变软。”

“当然。不过生硬凉热和大苦大辛都不宜,它们都是伤人的。所以我们最看重粥食,它是‘柔和’的。‘刚倔’不是蒸煮就能免除的,有的还要放到深井里浸泡。有的食物埋进冬雪,有的挂在树上风干,种种方法你是见过的,都为了一个目的……”

“去掉它们的‘刚倔’。”我接过他的话。

他瞥瞥我,这样三两次,让我不安。后来他的两手一直放在膝上,双目低垂说:

“为师的对你也是一样,先要去掉你的‘刚倔’。”

仔细想一下,邱琪芝关于养生的所有方法似乎都可接受,虽然这与自己习惯的一套做法大相径庭。好在他并没有排斥季府的秘传独方,也没有表现出蜿蜒曲折的兴趣。在这方面有过不少教训,因为总有垂涎三尺的家伙为之不择手段,比如跟踪采药人,扮成仆人溜进密室,或用重金收买家人等等。祖上严守一个成规即传男不传女,而且须为长子。我在与邱琪芝交往的第一年,尤其留意他是否运用欲擒故纵之方:故意闭口不提那个单方,却会以毫不经意的口吻骗取秘密。没有,一切都是过虑了。

邱琪芝是散在民间的修炼者,却并非默默无闻。他代表的是一个深奥而广大的世界,这个世界一度被季府的强光所遮蔽。从曾祖父开始,季府与半岛上隐匿的高人多有往来,从中吸纳和接受异人异术,但从未放弃独自固守。与这个传统相一致的,就是我在倾心于邱琪芝的同时,丝毫没有丢开药物补摄的义理。我永远不会怀疑祖上创造的奇迹,而现在只想令其发扬光大。

我发现用心揣摩领悟,无论是“气息”“目色”还是“膳食”之道,入门都是不难的。而要真正深入精髓,还需要漫长的坚持。令人一开始就感到困惑的是“遥思”,它被推迟到最后的阶段,可见别有一种晦涩在。就以前交谈所知,这最后一道关卡确是关于意念的,因为无论如何它还要归于一个“思”字。可是当我就怎样运思请教时,他却背着手走开了,说:“随我读书罢。”

我们安坐毡上,饮茶,取檀木架上的书。四处静到极点。我读到的是一本有关瀛洲水路的古籍,讲水波隐秘、鲛鱼故事、各类船舶。对此领域我并不陌生,因为那个为秦始皇寻访长生不老药的大方士徐福就多次往返这条航路。此书虽然并非写方士东渡,却在描述那一带的海域事迹,引人入胜。

我渐渐忘记了其他,当取起一旁的杯子时茶已凉了。邱琪芝端坐三步外的毡垫上,轻翻书页,唯恐惊动了浮尘。他的茶冒着热气,端杯时眼睛并不离书。半天时光过去了。

第二天仍旧读书。我进入丹房时发现架子上的书已被动过,明白是书童将别处的书又添在上面,已摞得很高了。我不知道这样沉寂的阅读还要多久,只是照旧取过一本。解开函套,精制的木刻本,图文兼备,是关于山野风物、远游实见之类。书中有一些前所未闻的动植物,还有各色怪异的遭遇,所载远超已知的地理疆界,早就是瀛洲之外了。

一天过去了大半。我站起伸展手臂,长长地呼吸。邱琪芝仍旧在翻书,我走近时他全无察觉。这样读过一个长长的段落,他才取过一片松叶夹到书中,抬头问:“你在哪儿?”“我在丹房里。”“刚来吗?”“上午就来了。”“可我听说你昨天在海上,今天又去了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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