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文公再被执时[2],予尝为文生祭之。已而庐陵张千载弘毅[3],自燕山持丞相发与齿归。呜呼!丞相既得死矣。谨痛哭望奠,再致一言[4]。
呜呼!扶颠持危[5],文山、诸葛[6],相国虽同,而公死节[7]。倡义举勇,文山、张巡[8],杀身不异,而公秉钧[9]。名相烈士,合为一传[10],三千年间,人不两见[11]。事谬身执[12],义当勇决[13];祭公速公[14],童子易箦[15]。何知天意,佑忠怜才[16],留公一死,易水金台[17]!乘气轻命,壮士其或,久而不易,雪松霜柏[18]!嗟哉文山,山高水深[19],难回者天[20],不负者心[21]!常山之舌[22],侍中之血[23],日月韬光[24],山河改色。生为名臣,没为列星[25],不然劲气,为风为霆[26]。干将莫耶[27],或寄良冶[28],出世则神,入土不化[29]。今夕何夕,斗转河斜,中有光芒,非公也耶[30]!
《四部丛刊》本《吾汶稿》卷四
[1] 当文天祥被元军第二次俘获时,王炎午就为之作“生祭文”,以促成天祥杀身成仁,为国死节。本文是作者在得知文天祥殉国后写的一篇“望祭”文。由于无法在灵前祭悼,只好遥祭,称为“望祭”。作者歌颂了文天祥增辉日月山河的殉国壮举,并称赞他是三千年中不多见的英雄人物。语气沉痛,感人至深。
[2] 执:抓、俘虏。
[3] 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张千载弘毅:张弘毅,字毅父,或作毅甫,别号千载心,为文天祥同乡、挚友。天祥被囚燕京时,张弘毅跟随入燕,住在监狱附近。天祥就义后,张弘毅暗藏其首并负骸南归,付其家埋葬。
[4] 再致一言:再说一句话。指写作《望祭文丞相文》。一言,指短文。因前作者曾作有《生祭文丞相文》,故说“再致一言”。
[5] 扶颠持危:扶救(国家)于危难之中。颠,倒。《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
[6] 文山:文天祥的号。诸葛:诸葛亮。诸葛亮在刘备死后,辅佐后主刘禅,其《出师表》云:“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机存亡之秋也。……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7] 公:旧时对男性的尊称,此指文天祥。死节:守节义而死。
[8] 张巡:唐开元末进士,邓州南阳(今河南南阳)人。安禄山叛唐第二年(756),张巡与太守许远共守睢阳(今河南商丘)。城破,张巡不屈殉国。事见《新唐书·张巡传》。
[9] 秉钧:喻掌握政权。秉,掌握。钧,制陶器所用的转轮。张巡的官职是御史中丞,而文天祥是宰相,故云“秉钧”。
[10] “名相烈士”二句:史传体例一般是名宰相要设立一类传记,忠烈之士则另立一类传记。文天祥既是名相,又是烈士,因此,史家立传,要兼顾名相与烈士的特点,合为一传。
[11] “三千年间”二句:意谓在漫长的历史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文天祥这样的人了。三千,非实指,极言其时间之久。
[12] 事谬身执:意谓国事乖谬无法扶持,而自己又被俘虏。
[13] 义当勇决:按道义应当勇于自杀。决,自裁、自杀。
[14] 祭公速公:祭公指前所写的《生祭文丞相文》。速公,意谓生祭文天祥的目的是促使他殉国。
[15] 童子易箦:典出《礼记·檀弓》。曾参临终时,在旁侍侯的童子看到所用寝席华美,不是曾子应有的东西,就提了出来。曾子于是要求将它换掉。曾子的儿子和学生认为曾子的病很重,不能移动,反对这样做。曾子说:“尔之爱我也,不如彼(指童子)。”结果席子换了之后,曾子还没躺好,就去世了。在这个故事中,童子不顾曾子病重,但却使得曾子去世时能不违礼制,而曾子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这里作者以童子自比,以曾参比文天祥,意谓我写《生祭文丞相文》就是要催促你为国捐躯,这正合于“童子易箦”的道理。易,换。箦,竹席子。
[16] 佑:保佑。怜:爱惜。
[17] 易水:水名,在今河北省西部,流经易县。金台:又称黄金台、燕台,故址在今河北省易县。易水、金台都在河北,借指文天祥就义的地点(燕京)。易水为战国时荆轲刺秦王起程之地,事见《史记·刺客列传》。金台是战国时燕昭王招纳贤才的地方。《白氏六贴事类集》卷三:“燕昭王置千金台上,以延天下士,谓之黄金台。”李白《古风》:“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荆轲、郭隗都是封建时代被认为有气节才干的人物。作者借地、借人以喻文天祥之为人。
[18] “乘气轻命”四句:意谓乘着一时的勇气,轻视自己的生命,一般的壮士大概能够做到;至于长久坚持,永不变节,从容就义,这才是雪中松、霜中柏的品性啊。其或,大概、或许。雪松霜柏,《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19] 山高水深: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此处借用此语,因押韵而改“长”为“深”,借以比喻文天祥人品高洁伟岸。
[20] 难回者天:意谓宋朝的灭亡难以挽回,这已是天意。
[21] 不负者心:不辜负宋朝,坚决抗元,这是丞相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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