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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斋记[1]

宣和三年,岁在癸卯之中秋[2]。朱乔年得尤溪尉[3]。尝治一室,聚群书,宴坐寝休其间[4]。后知《大学》之渊源[5],异端之学无所入于其心[6]。自知卞急害道[7],名其室曰[8]:“韦斋”,取古人佩韦之义[9]。泛观古人,有以物为戒者,有以人为戒者。所谓佩韦,以物为戒者也。

人之大患,在于不知过。知过而思自改,于是有戒焉。非贤者孰能之乎?予始以困掩[10],未能遂志[11],因作舫斋陆海中[12],且思古人所以进此道者[13],必有由而然[14]。久之,乃喟然叹曰:自孟轲氏没,更历汉、唐,寥寥千载,迄无其人[15]。有能自树立者,不过注心于外,崇尚世儒之语而已;与之游孔氏之门,入于尧舜之道,其必不能至矣[16]。

夫《中庸》之书[17],世之学者,尽心以知性[18],躬行以尽性者也[19]。而其始则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20]其终则曰:“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21]此言何谓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22]。故大学之道,在知所止而已[23]。苟知所止,则知学之先后;不知所止,则于学无自而进矣。

漆雕开之学曰:“吾斯之未能信。”[24]曾点之学曰:“异乎三子者之撰。”[25]颜渊之学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26]而孔子悦开与点,称颜回以“庶几”,盖许其进也[27]。此予之所尝自勉者也。故以圣贤则莫学而非道,以俗学则莫学而非物[28]。

乔年才高而智明,其刚不屈于俗,其学也方进而未艾[29]。斋成之明年,使人来求记于余。余辞以不能,则非朋友之义。欲蹈袭世儒之语[30],则非吾心。故以其常所自勉者并书之,使人知其在此而不在彼也。

或曰:“韦斋之作,终无益于学也邪?”曰:“古之人固有刻诸盘杅[31],铭诸几杖[32],置金人以戒多言[33],置欹器以戒自满[34],圣人皆有取焉。苟善取之,则韦斋之作不无补也。

明刻本《豫章罗先生文集》卷十二

[1] 罗从彦是二程的再传弟子,又是朱熹父亲朱松的老师。这篇文章是罗从彦为朱松的书斋——韦斋而写。作者围绕朱松的斋名,取“以物为戒”之意生发议论,阐发儒家知止、改过以及学为圣贤的人生哲理。

[2] 宣和三年:即公元1121年,用干支表示就是“癸卯”,古人往往将年号和干支合用。宣和,宋徽宗年号,1119—1125。

[3] 朱乔年:朱松,字乔年,婺源人,学者称韦斋先生,他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父亲。有《韦斋集》传世。尤溪尉:即尤溪县尉。县尉,掌一县治安的官员。尤溪,今福建省尤溪县。

[4] 宴坐寝休其间:在此室中安坐休息。宴,安然。

[5] 《大学》:儒家经典之一,原为《礼记》中的一篇,相传为曾子作。近代学者多认为是秦汉之际的儒家作品。此书总结了先秦儒家关于道德修养与治国平天下的关系。

[6] 异端之学:此指儒家之外的学说。

[7] 卞急害道:性子急躁有害修养。

[8] 名其室:为其室命名。

[9] 取古人佩韦之义:效法古人佩韦的修养方法。韦,皮带。身佩熟牛皮提醒自己要像熟牛皮那样柔韧。《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

[10] 困掩:困迫。

[11] 未能遂志: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

[12] 舫斋:命名为“舫”的书斋。陆游也曾将自己的房间命名为“烟艇”。陆海:指茫茫人世。

[13] 古人所以进此道者:古人能够达道的原因。道,指儒家追求的人生之道。

[14] 必有由而然:必定有途径才能这样。

[15] “自孟轲氏没”四句:自孟子死后,由汉历唐,经过了一千多年的漫长时间,迄今尚无人能明了圣人之道。这些话乃承袭了韩愈的说法。韩愈《原道》:“斯吾所谓道也。……孔子传之孟轲,轲死不得其传焉。”

[16] “有能自树立者”六句:那些修养有些成就、有所建树的,不过是心向外转,崇尚经师的经注而已;但是这些人并不能掌握孔子、尧、舜之道的精髓。理学家主张心向内转,要求用心揣摩儒家真精神并付之实践,而不是知识主义、教条主义地对等儒家经书,故罗从彦如此说。

[17] 《中庸》:儒家经典之一,原是《礼记》中的一篇,相传战国时子思作。此书认为“中庸”是道德行为的最高标准,“诚”是世界的本体。宋代程颐、朱熹把它和《大学》、《论语》、《孟子》并列为“四书”。

[18] 尽心以知性:扩充人的思维能力,以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语出《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19] 躬行以尽性:切实实践,以发挥人固有的仁、义、礼、智本性。孟子认为,人有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这些是仁、义、礼、智的端芽,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本性。语见《孟子·公孙丑上》。

[20] “而其始则曰”三句:而《中庸》一开始就说,当喜、怒、哀、乐等情绪未发生时,这种状态叫做“中”。“中”,二程和朱熹都解为“无所偏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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