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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辰秋与朱元晦书

五月二十五日,亮方得离棘寺而归[144],偶在陈一之架阁处逢一朱秀才[145],云方自门下来[146],尝草草附数字。到家始见潘书度兄弟递到四月间所惠教[147],发读恍然,时犹未脱狱也。讯后遂见秋深[148],伏惟燕居有相[149],台候动止万福[150]。

比过绍兴[151],方见《精舍杂咏》所谓《棹歌》者[152],自宇宙而有兹山,却赖羊叔子以发泄其光辉矣[153]。恨不得从容其间以听余论,略分山水之余味以归,徒切健仰而已[154]。韩记、陆诗亦见录本[155],深自叹姓字日以湮没[156],笔力日以荒退,不能以言语附见诸公之后尘[157],为可愧耳!张果老下驴儿,岂复堪作推磨用[158]?已矣,无可言者。司马迁有言:“贫贱未易居,下流多谤议。”[159]因来教而深有感焉。亮之生于斯世也,如木之出于嵌岩嵚崎之间[160],奇蹇艰涩[161],盖未易以常理论。而人力又从而掩盖磨灭之,欲透复缩,亦其势然也[162]。

亮二十岁时,与伯恭同试漕台[163],所争不过五六岁[164],亮自以姓名落诸公间,自负不在伯恭后。而数年之间,地有肥硗,雨露之养,人事之不齐[165],伯恭遂以道德为一世师表;而亮陆沉残破[166],行不足以自见于乡闾,文不足以自奋于场屋[167],一旦遂坐于百尺楼下[168],行路之人皆得以挨肩叠足[169],过者不看,看者如常,独亮自以为死灰有时而复然也[170]。伯恭晚岁亦念其憔悴可怜,欲抆拭而俎豆之[171],旁观者皆为之嘻笑,已而叹骇,已而怒骂。虽其徒甚亲近者,亦皆睨视不平[172],或以为兼爱太泛,或以为招合异类,或以为稍杀其为恶之心[173],或以为不遗畴昔雅故[174]。而亮又戏笑玩侮于其间;谤议沸腾,讥刺百出,亮又为之扬扬焉以资一笑[175]。凡今海内之所以云云者,大略皆出于此耳。

伯恭晚岁于亮尤好,盖亦无所不尽,箴切诲戒[176],书尺具存[177]。颜渊之犯而不校[178],淮阴侯之俯出胯下[179],俗谚所谓“赤梢鲤鱼,虀瓮可以浸杀”[180],王坦之以为“天下之宝当为天下惜之”[181],所谓“克己复礼”者,盖无一时不以为言[182]。亮不能一一敬遵其戒则有之,而来谕谓“伯恭相处于法度之外,欲有所言,必委曲而后敢及”[183],则当出于其徒之口耳。

如亮今岁之事[184],虽有以致之,然亦谓之不幸可也。当路之意,主于治道学耳[185],亮滥膺无须之祸[186],初欲以杀人残其命,后欲以受赂残其躯[187],推狱百端搜寻[188],竟不得一毫之罪,而撮其投到状一言之误[189],坐以异同之罪[190],可谓吹毛求疵之极矣。最好笑者,狱司深疑其挟监司之势[191],鼓合州县以求赂[192]。亮虽不肖[193],然口说得,手去得[194],本非闭眉合眼、蒙瞳精神以自附于道学者也[195];若其真好贿者,自应用其口手之力,鼓合世间一等官人相与为私,孰能御者[196]?何至假秘书诸人之势[197],干与州县以求贿哉!狱司吹毛求疵,若有纤毫近似,亦不能免其躯矣。

亮昔尝与伯恭言:“亮口诵墨翟之言,身从杨朱之道,外有子贡之形,内居原宪之实。[198]”亮之居乡,不但外事不干与,虽世俗以为甚美,诸儒之所通行,如社仓、义役及赈济等类[199],亮力所易及者,皆未尝有分毫干涉。只是口唠噪,见人说得不切事情[200],便喊一响,一似曾干与耳。凡亮今日之坐谤者[201],皆其虚影也。惟经狱司锻炼[202],方知是虚。然亮自念有虚形而后有虚影,不恤世间毁誉怨谤[203],虽可以自立,亦可以招祸。“今年取金印如斗大”,周伯仁犹以此取祸于王茂弘[204]。自六月二日归到家,方欲一切休形息影[205],而一富盗乘其祸患之余,因亮自妻家回,聚众欲箠杀之[206],其幸免者天也。不知今年是何运数,自是虽门亦不当出矣。秘书若更高着眼[207],亮犹可以舒一寸气;若犹未免以成败较是非,以品级论辈行[208],则途穷之哭[209],岂可复为世人道哉!

李密有言:“人言当指实,宁可面谀!”[210]研穷义理之精微[211],辩析古今之同异[212],原心于秒忽[213],较礼于分寸[214],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睟面盎背[215],则亮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216],正正之旗[217],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218],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到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谓麄块大脔[219],饱有余而文不足者[220],自谓有一日之长[221]。而来教乃有“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222],则前后布列区区,宜其皆未见悉也[223]。海内之人,未有如此书之笃实真切者,岂敢不往复自尽其说,以求正于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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