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锁加盟经营”的古代政权(弥生时代—平安时代)
第二章
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以合同形式将这些资源许可给其他经营者使用,被许可者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活动,且需向许可人支付费用。——译者注
“连锁加盟经营”
的古代政权(弥生时代—平安时代)
大约3世纪,稳定统治列岛的王权诞生了,那些外形相似的古坟的存在便是证据。7世纪,他们称最高掌权者为“天皇”,定国名为“日本”。就这样,列岛逐渐合而为一,进入“古代”。
酒井正士著:《邪马台国即别府温泉!》,小学馆新书,2020年。该书认为,卑弥呼用温泉中冒出的蒸气让众人大吃一惊。
古代史爱好者们乐此不疲地围绕着“邪马台国究竟位于何处”争论不休。最近甚至有邪马台国即别府温泉的奇谈怪论出现
。
然而,仅在中国历史书中现身过的“邪马台国”,所在何处其实无关紧要。究其原因,是今天的人们已经知悉当时列岛上确实诞生过强大的政治势力。
梯形上面叠摞圆形,看起来既像葫芦又像钥匙孔的古坟。因方形(四边形)与圆形拼接的形状而得名。
从京都站搭乘JR电车,大约一个半小时便可到达奈良县卷向站,其附近的箸墓古坟便是当时王权存在的力证。据推测,这座长278米、高30米的巨大前方后圆坟
兴建于3世纪中叶。
用土或石头堆积而成,形状如同小丘般的坟墓。
日本国立历史民俗博物馆编:《日本古坟为何如此巨大》,吉川弘文馆,2020年。该书认为日本列岛上坟丘超过200米长的古坟有40多座。
放眼世界,长度超过200米的巨大坟丘墓
屈指可数,而如秦始皇陵、埃及胡夫金字塔、吕底亚的阿律阿铁斯一世皇陵等巨大坟丘,无一不象征着强大的王权
。
为写此书,我曾到访过箸墓古坟,那个曾经如同风景画般富有牧歌情调的“乡间”。时至今日,古坟本身看起来也只是一座小山罢了。
箸墓古坟
现如今仍然不存在高层建筑。截至2020年,奈良县最高建筑仍为兴福寺的五重塔。
兴建之时,在此处草木丛生之前,它曾是一座巨大的石雕纪念碑。在周围高层建筑不曾出现的时代里
,这座远观高达30米的建筑应该相当引人注目。
2世纪后半期至3世纪前半期,号称“王墓”的大型坟墓如雨后春笋般在吉备、出云、丹后、大和等处拔地而起。
此前,列岛上也曾存在豪华陵墓“王墓”
,但像箸墓古坟级别的巨大陵墓史无前例。它的体积达30万立方米,与以往统治者的陵墓相比,大了近30倍。
同时代里,整个日本列岛都没有规模能与箸墓古坟相匹敌的巨大建筑。
都出比吕志著:《古代国家何时建成》,岩波新书,2011年。
4世纪后半期,因政权内势力有所变化,奈良盆地北部与大阪平原开始兴建大型古坟。箸墓古坟的所在地卷向,虽然存在人类活动的痕迹,但已经步入衰退的末路。详见樱井市立埋葬文化财中心编:《“缠向”之后》,2015年。
换言之,无论邪马台国身在何处,当时列岛上最强的权力——大和,其势力范围必定存在于卷向附近。实际上,在箸墓古坟出现的大约50年以前,在大和境内出土的中国镜子与铁器便有所增加
。据考古调查确认,卷向曾存在过大型聚落,其最繁荣的时期同样是在自3世纪中叶起的半个世纪间
。
因此,认定箸墓古坟即卑弥呼之墓的人不胜枚举。古坟附近开着一家名为“卑弥呼庭院”的咖啡店,可供顾客体验勾玉研磨。不过,无论长眠于箸墓的人是谁,可以说此人一定是当时最高权力的拥有者。
● 兴建大而不实陵墓的理由
准确地说,该时期同时出现了前方后圆坟与前方后方坟。两者基本尺寸比例一致,互不冲突。
耐人寻味的是,箸墓古坟修建完不久,从东北至九州的整个列岛便都开始兴建同样锁孔状的巨大古坟(前方后圆坟)
。为何这些华而不实的陵墓会一时间铺天盖地地出现呢?
不仅如此,这种源自奈良的风潮并非循序渐进,而是同一时间内形成,即形状相仿的古坟在列岛各地出现。也就是说,可以想见当时已然形成以箸墓古坟内长眠的权力者为核心的地域政权网。
广濑和雄著:《前方后圆坟国家》,中公文库,2017年。
因此,也有考古学家将这种政治体制称为“前方后圆坟国家”
。
总之,这种政治体系近似如今所谓的“连锁加盟”。可以试想一下我们将街边的杂货店全都改头换面成7-11连锁便利店。要成为7-11旗下一员便需要缴纳加盟费和专利使用费。作为回报,加盟店可以使用7-11的物流渠道,还可以在店内出售7-11特有的金牌炖牛肉与吐司面包等商品。而且,从结果来看,这些店铺也更容易获得周边居民的信赖。
3世纪中叶,列岛上其他地区也出现了类似情况。吉备与出云等地方政权虽已初具规模,但作为以大和地区为中心的“前方后圆坟国家”的一员,似乎继续作为地方势力更有利可图。
具体来说,“利”是指新技术的获取与威信的授权。
在东日本,用西日本工法建造的古坟随处可见,足以证明大和政权派遣的技术人员参与了东日本古坟的兴建。不过,古坟时代前期,也有部分西日本技艺仅一代便失传了。地方权贵与大和政权间的关系终究也只能依靠个人相连。详见青木敬著:《土木技术的古代史》,吉川弘文馆,2017年。
巨大古坟并非随意堆砌石块便可建成。设计与测量这类土木方面的技术自不必说,祭祀方面的功能也不可或缺。可见,古坟周围一定汇集着来自大和的专家,仿佛形成了一个重要的文化中心
。
时至今日,已大多是远郊了。
不仅如此,当时巨大古坟都兴建在交通要地
。也就是说,古坟建设的目的之一是向势力范围内外的众人炫耀“我们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其实,若仅想炫耀古坟的巨大,完全没必要拘泥于锁孔形状的前方后圆坟,金字塔形状应该也不错。然而,如“珍百景”中出现的那般造型奇特的古坟并没有出现。那么,为何各地没有发挥其独创性呢?
大概地方政权是想通过展示大和政权为自己的后台,来提升自身的威信吧。因此,保持古坟形状相同至关重要。从该意义上说,前方后圆坟的特殊设计与贴在7-11连锁店内的商标作用大同小异。
● 大和地区存在“国家”吗?
他们对外声称“倭国”。当时还没有“大和”的汉字表记,最近多被称为“倭政权”或“YAMATO政权”。
姑且把箸墓古坟周边的衍生政权也算作大和政权吧
。那么,是否能将“前方后圆坟国家”大和政权的成立视为“日本的诞生”呢?
此规定来源于1933年由美国及中南美国家共19国缔结的《蒙特维多国家权利义务公约》第一条。
如今的国际法规定,国家应具备以下条件:永久的人口、固定的领土、有效的政府、与他国交往的能力
。大和政权拥有足以兴建巨大古坟的劳动力,存在统治日本东北地区至九州地区的政府机构,此外,还与大陆及朝鲜半岛有贸易往来。
然而,早期大和政权若是穿越到现代,能否被认定为“国家”就比较微妙了。首先,大和政权不曾统一管理日本列岛上的全体居民。日本正式导入户籍制度不过数百年,当时各种地方势力仍强大到不容小觑。
早期大和政权让各方首领将前方后圆坟集中建于三轮山附近,以示“同伴”感。不过,他们的住所分散在奈良盆地各处。详见广濑和雄著:《前方后圆坟的世界》,岩波新书,2010年。
大和政权虽然位居政治体制顶端,但实际情况反而近似联合政权。况且,王权也并非被某个特定家族垄断,而是由多个首领共同享有
。如后来天皇家族般以血缘关系为依据的政权世代相传,在“前方后圆坟国家”成立时期应该还不曾实现。
其次,当时还不存在现代的国界线。原本北海道、日本东北地区北部与冲绳均不在其统治之下。既然是通过地方政权间接统治,那么大和政权究竟保有多少“货真价实的领土”呢?
若用比喻来说明,大致如下:
即使在现代,也有龟甲万酱油株式会社采用类似经营模式。1917年,原本是竞争对手的茂木6家、高梨家、堀切家等公司合作成立酱油制作公司龟甲万,社长人选便从8个合伙公司中挑选。
毋庸置疑,奈良有个名为“大和”(或“倭国”)的总公司诞生了。然而,存在若干势力大到能够压制总公司的地方加盟店店长。总公司的社长并不能保证把自己的公司传给儿子,只能从多个有权有势的家族中挑选继任者
。如此想来,3世纪成立的大和政权与现代日本相比,可谓是大相径庭。
● 总公司连锁加盟模式的崩溃
然而,随着时间的演进,连锁加盟店总公司大和政权对地方加盟店的控制日益增强,向其派遣总公司直属的工作人员,严格禁止其擅自进货。结果,加盟店的经营方式变成了近似于直营店。
5世纪左右,划时代的巨变发生了。当时,大仙陵古坟(仁德天皇陵)等超大型古坟陆续建成——收入世界遗产名录,“前方后圆坟国家”迎来了其繁荣的巅峰时刻。
遗憾的是,由于古坟规模过于庞大,视野所及不够清晰。因陵墓由宫内厅负责管理,内部不开放参观。附近也没有超高层建筑,无法将全貌尽收眼底。从堺市政府21层观光大厅观望,因高度不足,无法辨别出前方后圆坟的标志性形状。
大林组编:《复原与构想》,东京书籍,1986年。
我曾到访过大仙陵古坟,它比想象中更大。长840米,宽654米,高达36米,大小与一座“山”无异
。据资料显示,以古代工法建造来计算,若以日均2000名劳动力工作计算,至少也要花上15年零8个月
才能建成。
因缺少文献资料,古坟时代的列岛人口数量暂且不明。据鬼头宏在《从人口解读日本史》一书推测,弥生时代人口大约60万,奈良时代大约451万。
当时列岛上的人口充其量数百万
,其工程之浩大可想而知。单是供应劳动者的口粮,便必须依靠广袤的农田才能实现。
现代人手下即使有2000名能随意差遣的工人,要兴建大型古坟也是举步维艰。一般来说,当时应该并未普及文字的使用,但设计图似乎已经存在,管理者也经验十足。可见“大和政权”的麾下势力已经具备相当规模了。
仓本一宏著:《战争的日本古代史》,讲谈社现代新书,2017年。
想必沿陆地交通线兴建如此超大型古坟,也有向国外使者炫耀大和政权实力的意图
。
在现代日本,虽然存在身份编号,但也没能实现居民的统一管理。
显然,兴建该古坟的王权试图制定一套中央集权机制。然而,在身份编号与地方补助皆无的时代里,如何才能实现对地方的统治呢?
都出比吕志在《古代国家何时建成》中列举了埼玉的稻荷山古坟与熊本的江田船山古坟。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派人去地方上任。有学者认为,事实上,之前不存在族谱的地方突然冒出几座古坟,便是中央任职的官员被派遣至地方的证据。
当然,也有地方政权对此不满。长期以来,作为连锁加盟店,明明一直孜孜不倦地为总公司做贡献,突然空降一名总公司员工当店长,换成谁都不会心情愉悦吧。
后来,日本官方历史书《日本书纪》专门以“吉备氏之乱”“磐井之乱”来讲述当时地方权贵们的叛乱。
● 古代国土统一战争?
据《筑后国风土记》记载,九州北部最大的前方后圆坟岩户山古坟,即磐井之墓。
爆发于527年、为期一年半的磐井之乱,以大和政权消灭了磐井这支九州北部的超名门豪族而告终。但以磐井埋葬于大型前方后圆坟中来看,可见这支家族也是“前方后圆坟国家”中的一员
。
八女市岩户山历史文化交流馆编:《常设展示图录》,2015年。
当时的古坟等级森严,只有当地权力之首才能兴建前方后圆坟,其手下的地方权贵只允许建造圆形坟,而且此规则适用于整个日本列岛。据说在九州,“石”为权力的象征,在墓中埋葬的全副武装的石人和石马等用石头制成的装饰品是九州人团结一心的证明。
简而言之,九州接受了“前方后圆坟国家”制度的同时,还保持着独有的文化。可以想象成某家店加盟了7-11便利店,但同时会在店内出售当地老奶奶种植的蔬菜,或是擅自将招牌的颜色改成蓝色。
尽管奈良与九州相距甚远,但两地似乎在某段时期内一直保持着良好关系。5世纪,东北亚地区开始呈现紧张局势。位于朝鲜半岛的百济与高句丽的战争进入胶着状态,大和政权便对其有了觊觎之心。
传说日本国宝之一的隅田八幡神社人物画像镜是当时百济首领武宁王赠送给继体天皇的礼物。两人似乎存在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磐井麾下久留米的权现冢古坟中出土了新罗样式的陶器。详见柳泽一男著:《筑紫君磐井与“磐井之乱”》,新泉社,2014年。
6世纪,朝鲜半岛战争尚未结束,大和政权持续支援百济
,要求九州为其提供士兵、马匹与船只。而另一边,磐井却与大和政权视为敌人的新罗私交甚好
。
吉田晶著:《古代日本国家的形成》,新日本出版社,2005年。
这一局势致使大和政权与磐井不宣而战。事到如今,先撕破脸的是哪一方已无从得知。从大和政权的视角来看,此为磐井引发的“叛乱”,但实际上这次战争是“国土统一战争”
。
《日本书纪》节选
上一任武烈天皇驾崩后,“应神天皇五世孙”继体天皇即位。两者血缘关系过远,也有学者解释是因王朝更迭而造成。但继体天皇之妻为雄略天皇的孙女、仁贤天皇的女儿、武烈天皇的姐妹。简单地说,继体天皇即“赘婿”,可见当时的皇位并非“父系”继承。
据说,当时的大和政权首领成长于越前(福井县),与上一任首领的血缘关系相距甚远。因此,他自即位起,足足19年间不曾踏足大和一步
。简而言之,磐井之乱可以视为脆弱的大和政权与擅自与朝鲜半岛建交的九州政权之间的战争。若磐井胜,或许九州会诞生一个独立国家也未可知。
直辖地又称屯仓。顺便一提,大和政权之所以没能将磐井一族斩草除根,大概是因为九州北部势力的顽强抵抗不容小觑吧。
然而528年之时,磐井之乱被镇压。据《日本书纪》记载,磐井之子向大和政权进献直辖地
以豁免死罪。后来,磐井一族虽未被赶尽杀绝,但自此便臣服于大和政权之下。
● 日本臣服于中国的理由
例如,5世纪时大和政权首领向中国(南朝宋)派遣使者,南朝宋皇帝授予其“安东大将军、倭国王”称号。随后,该首领请求为麾下的倭人授予将军谥号。因自身领导力不足,他试图建立“中国皇帝—倭国王—倭国臣子”的等级制度。详见河上麻由子著:《古代中日关系史》,中公新书,2019年。
不过,当时的大和政权同样臣服于中国,狐假虎威
,以掌握统治列岛的实权。古今中外,逞强称能者采取的行动总是如出一辙,即吹嘘自己与身份高贵者之间拥有深厚关系,比如“我可是山口百惠的熟人呢”之类的。
那么,大和政权为何会甘愿向中国俯首称臣呢?因为,当时正值对朝鲜半岛展开军事行动之时,中国的权威在其中不可或缺。对大和政权来说,确保获取朝鲜半岛的铁资源与先进技术关乎生死存亡。
说起铁这种资源,有着“金属之王”的美名,冶铁业是当时最先进的科技。
大约4000年前,安纳托利亚人发明了冶铁术。从高楼、桥梁、汽车至日本刀,如今铁依然应用广泛。详见永田和宏著:《人类如何制铁》,讲谈社,2017年。
制铁技术也被称为改变世界历史的重大发明之一。铁不仅异常坚固,而且可以任意加工。当权者们无一不对既可打造强力武器又可制造有益农具的铁垂涎欲滴
。虽然在现代人眼中,铁普通至极,可在当时是魔法般神奇的材料。
土生田纯之著:《古坟》,吉川弘文馆,2011年。
在地方看来,加盟大和政权的好处之一即能够获得铁资源。5世纪— 6世纪前半期,随着铁器生产据点集中化,大和政权成功垄断了铁资源的进口与冶炼
。
就这样,中央实力日益增强的大和政权,越发有了国家的模样。其结果便是那些曾兴建于列岛各地的前方后圆坟于6世纪迅速销声匿迹。
古坟的消失并非由于大和政权势力的减弱,恰恰相反,因其统治体系完善,不再需要特意兴建标志性的大型古坟。
● “日本”国号的秘密
“日本”国号直至703年向唐朝朝贡时才被认可。这一国号在日本国内的诞生时间尚不明,通常被认为在670年以后。
历史的车轮终于进入700年,沿用至今的国名“日本”就此诞生
。“日本”名如其意,即太阳升起的地方,但对日本列岛的居民来说,日出的地方理应在更东边才对。
大津透著:《律令国家与隋唐文明》,岩波新书,2020年。
叫嚣着日本国宪法“强加于民”者难道对国号“日本”没有任何想法吗?就笔者而言,只要使用方便,成立过程无须细究。
毫无疑问,这是以唐朝为中心而命名的国号。在当时的汉语中,“日本”似乎是意为“远东”
的普通名词。简言之,特意以“日本”自称之举,意在昭告天下加入当时以唐朝为中心的国际秩序,是一种仰视的从属精神
。
当时的日本政权不仅改变了国号,还制定了律令(现称法律),即完善了官僚机构、居民户籍管理、征税及征兵制度。教科书上称这样的国家为律令国家。
日本曾经使用的国号。该名称源自《大日本帝国宪法》,1936年后才成为官方文件上的通用国号。1947年《日本国宪法》颁布后,日本官方不再以此为正式国号。国际上多用此来指称日本从1868年明治维新开始到1945年二战战败之间,天皇掌握政治实权、对外施行扩张政策的历史时期。
在“天皇”以前,人们普遍使用“大王”一词。日本史为方便起见,“天皇”称号诞生前的大王也统一称为“天皇”。另外,“神武”“雄略”等汉式谥号是8世纪后才追封的。
律令国家“日本”与明治时代出现的“大日本帝国”
有异曲同工之处。当权者一改以往依靠强劲豪族与地方权贵的国家构造,试图建立起以“天皇”为君主的国家。“天皇”这一称呼便诞生于此时
。
若继续沿用前文中连锁加盟来比喻,日本列岛上全体居民相当于公司职员。位于奈良乡下的总公司则统治着列岛。
管理居民的基础是户籍与赋税。地方会将居民的姓名、年龄、性别、身体残障程度、痣的位置等身体特征记录后报送中央政府。中央则以此为依据拟定税制计划。
看,日本终于有些“国家”的样子了吧。而且,事无巨细地皆以文字形式保存也是律令国家的特点之一。
教科书式的说明为“租庸调”。租为按人口分配的田地面积纳田租;庸为贡奉布匹等以替代劳役;调为贡奉物品以示对王权的臣服。此外还有“杂徭”劳役、兵役等。详见浅谷弘等编:《日本法制史》,青林书院,2010年。
在这个国家里,“国民”身为“日本”的一员有纳税义务。除贡奉所收水稻和当地特产,还需酌情提供劳动力
。
这样写,或许会令大家认为,“国民”看上去负债累累。
宫地正人等编:《国家史》,山川出版社,2006年。
然而,在律令施行之前,某些地方首领会随心所欲地将居民当作奴隶使唤。律令规定“杂徭”劳役的年均工作时长不得超过60天。总之,律令为地方豪族的肆意掠夺踩了刹车,换句话说,即在某种意义上使“国民”负担趋于平等
。
不仅如此,中央还会向地方派遣名为“国司”的地方官,令其传授农业与医疗相关最新技术的同时,了解民间疾苦并宣传宗教思想。
典故出自日本正史《续日本书纪》,其中多少有些夸张之处,但至少可知教导居民的地方官是受尊敬的。
有这样一段小插曲:某国司到地方赴任,提出诸多琐碎指令,比如田埂行道上要种植果树等。起初居民大为不满,但到丰收之时又感激不尽
。
此外,饥荒与疫病肆虐之时,政府会优先向老年人和无依无靠的穷人提供稻米。虽然这还远不及现代社会保障制度可靠,但以“国民”身份成为“日本”的一员定是大有裨益。
● 纳税是“求神庇佑”的延伸
即便如此,我们尚有疑问。不言而喻,如果居民向近邻的掌权者纳税,可获得等价的安全保障。但是,远在九州与关东的居民会心甘情愿地向中央政府缴纳税金吗?
有学者认为,“租”起源于向神贡奉当年收获的初穗。“调”也是献给神与天皇的供品,具有宗教色彩。换言之,天皇被赋予的宗教力量使得中央集权国家的成立成为可能。详见大津透著:《律令国家与隋唐文明》,岩波新书,2020年。
这里或许应该有宗教力量出场了。在几乎没有什么先进科技的古代,仅因不良气候导致的农作物歉收便足以引发人类相继死亡。他们唯有“求神庇佑”。若将向中央政府纳税想象成“求神庇佑”的延伸,便可豁然开朗
。即使在现代,事先宣传“纳税有益”的话,或许反对日本消费税上涨的人也不会如此之多。
有了户籍与征税制度,古代日本列岛居民已经可以意识到“自己好像住在‘日本’国里”了。虽然当时没有面向普通百姓的学校,也没有教科书,虽然他们与如今所谓的“日本国民”相差甚远,但也是知晓首领姓甚名谁、首都位于何处这类信息的。
不过,在那个电话、网络皆不存在的时代里,中央政府真的可以实现对列岛的统治吗?
他们似乎真的做到了。秘诀在于覆盖全日本的总长达6300千米的道路。在律令时代,道路尤其气派,各地铺设的巨大道路有6 — 30米宽。
近江俊秀著:《古代日本信息战略》,朝日选书,2016年。
740年,贵族藤原广嗣于九州太宰府发起武装政变,该消息仅5天便传入了京城
。也就是说传令之人日行约140千米。
浅野内匠头即浅野长矩,1667年生于江户浅野家上屋敷。祖父浅野长重是安艺国广岛浅野氏的支流。父浅野长友是赤穗藩藩主。长矩袭父亲的藩主职位,袭封后称“内匠头”。
日本历史上一场有名的武士替君主复仇事件。浅野长矩在奉命接待天皇敕使一事上备受吉良上野介的刁难侮辱。他在愤怒之下刺伤吉良,被将军德川纲吉勒令切腹废藩,而吉良却未受任何惩罚。赤穗藩家臣们在为其请愿正名、复藩无望之后,取吉良首级为浅野报仇,最终均被赐自尽。“忠臣藏”意为收藏这些家臣的忠诚之心。
据说这几乎与江户时代浅野内匠头
刺伤吉良上野介事件(即“忠臣藏事件”
)从江户传至赤穗(兵库县)的速度几乎旗鼓相当。骑马的信使接力般传递着紧急消息。多亏这条大道,中央与地方才得以紧密地互通有无。
说到基础设施,当时的首都也建设得十分雄伟。兴建于694年的藤原京是以唐长安城为原型,呈棋盘格状分布的大都市,占地面积约为25平方千米,与如今东京都港区和品川区的面积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桃崎有一郎著:《平安京无用》,吉川弘文馆,2016年。
无独有偶,兴建于794年的平安京内,宽30米的大道足有16条
。若放在如今,则相当于9条行车道的宽度,与日本国会议事堂正门前的道路相比也毫不逊色。
▲崛部弥兵卫与堀部安兵卫
藤原京示意图
● 外界压力催生的“强大日本”
即白村江之战。白村江通常指韩国南部锦江河口及其近海,如今那里已成为非常宁静的渔村,丝毫没留下战争的痕迹。
663年,在国号“日本”诞生以前,日本于朝鲜半岛经历了古代史上的最大惨败
。
当时,日本同与唐朝—新罗联军作战的百济联合,这令整个西日本地区都在征兵出战朝鲜半岛。据日方统计,总计超过4万士兵越洋参战。
对唐朝来说,这是清剿手下败将百济的残余势力之战,也是应新罗王请求而加入的战争。
几乎毫无对外作战经验的日本输得一败涂地。该战争在当时的唐朝看来完全不值一提,但日本受到的打击是致命的
。
战败后,日本笼罩在担忧“唐朝与新罗何时会进攻列岛”的恐惧中无法自拔,全域迅速建立以九州为中心的防御机制,配置名为“防人”的沿岸警备队,并筑起山城与堤防作为警备据点。
仓本一宏著:《战争的日本古代史》,讲谈社现代新书,2017年。
事实上,我们无从得知当时的日本政权顶层对来自唐朝与朝鲜半岛的进攻的畏惧程度。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们巧妙地利用了涌动在列岛上的紧张情绪,进一步巩固了中央集权
。
670年,日本首次全国户籍普查完成,管理“国民”变得轻而易举。
673年,新即位的王子一改以往“大王”的称呼,开启了以“天皇”自居的时代。在“壬申之乱”皇位继承斗争中,他在向世人展示自己已成为可调遣数万兵士的“强劲王者”的同时,也加速了自我神化的进程。
689年,国家律令体系趋于完善。694年,藤原京建成。701年,正式的律令颁布施行。720年,流传至今的国史《日本书纪》完成。随后,当权者正式举兵日本东北地区北部与九州南部,“日本”领土迅速扩张。
在白村江之战战败后的大约半个世纪里,“日本”完成了中央集权。
大约3世纪,从前方后圆坟时期开始,在列岛上推行加盟连锁制的集团,逐渐加设直营店,赶走曾经的盟友,开启坚实稳固的家族经营模式,将列岛收入囊中。品牌名也更新为“日本”。
● “强大的日本”迅速崩溃?
很遗憾,律令国家“日本”并不长寿,其根本原因在于太过强硬的国家机制。
冷静思考便可明白,部分地区无法接受给远在奈良的天皇进献税金以及士兵的要求。8世纪后半期,各地纷纷出现逃税现象,如向中央进贡残次品、不遵守纳税期限,甚至纳税本身都不再执行的“拒纳”现象也开始常态化 。
不仅如此,部分地方权贵在土地私有化得到官方认可后开始积极开垦土地,私有领地日益增加。起初他们还会老实缴税,但随着免税特区与中央政府管辖权鞭长莫及的区域土地获得认可,不能称之为“日本”的地区与日俱增。
另外,户籍篡改事件也时有发生,中央政府逐渐失去管理、掌握“国民”情况的能力。事已至此,对“日本”丧失信心的人可能会逃到中央政府管辖之外的区域。
道路也日渐荒废。940年,传达平将门战败而亡的消息所花的时间是藤原广嗣之乱时的1倍以上。两个世纪过去,科学技术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倒退了。
如此一来,中央与地方的距离再次拉大。10世纪,律令国家“日本”已处于崩溃的半山腰。不过,即使“日本”告终,列岛居民的生活仍将继续。
那么,一度崩溃的“日本”何时才能东山再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