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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帷杂录

《庭帏杂录》序

.孺人:明代封赠七品官员母亲和妻子的荣誉称号。


余小子,生也晚,不获事吾祖参坡先生暨吾祖母李孺人
。阅吾父及吾诸伯叔所述《庭帏杂录》,未尝不哑然惊、惕然惧,而怵然思奋也。

.朱、均为不肖:尧的儿子丹朱、舜的儿子商均,两人都不是好儿子。


.蔡叔: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叛乱分子,在流放中死亡。其儿子蔡仲是个好儿子。


开辟 生人至伙矣,独称朱、均为不肖
,何哉?以尧舜至德,不能相肖耳。故为众人之子孙易,为贤人之子孙难。《记》称,文王无忧,岂前有所承,后 有所托,而可以无忧哉?殆谓文王宜忧而不忧耳。盖前有贤父,毫发不类,便堕家声;后有圣子,身范稍亏,便难作则。况曰,父作之在文王,必有所绍之者;曰,子述之在文王,必有所开之者。惟文王能尽道,所以无忧也。不然,蔡叔
以文王为父、蔡仲为子,而宁能免于忧哉?

今吾祖何如人?吾伯叔何如人?吾父又何如人?而为子孙者,可泄泄已乎?

闻诸吾父,谓吾祖之学,无所不窥,而特寓意于医,借以警世觉人。察脉而知其心之多欲也,则告以淡泊清虚;察脉而知其心之多忿也,则告以涵泳宽裕;察脉而知其心之荡且浮也,则告以 凝静收敛。引经据传,切理当情,闻者莫不有省。虽家庭指示,片语微词,皆可书而诵也。

.春谷:袁衷号春谷。


.倭乱:嘉靖三十二年到三十五年间,倭寇多次侵入嘉善县烧杀抢劫。


伯氏春谷
先生先录其言,以备观省,已而诸伯叔竞效而录之,共二十余卷。经倭乱
,存者无几。吾父虑其尽逸也,遂辑其存者,厘为上下二卷,付之梓人。

.王父母:祖父母。


.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


.勖(xù):勉励。


吾王父母
心术之微,不尽在是也;行谊之大,亦不尽在是也。然善观人者,尝其一脔
可以知全鼎之味矣。勉承父命,谨题其端,以自勖
云。

.拜手:一种跪拜礼,跪拜时双掌叠放,头磕在双掌上。


万历丁酉季秋吉旦 孙男袁天启拜手
谨书

第一章 袁衷的记录

传称,孔子家儿不知骂,曾子家儿不知怒,生而善教也。汝祖生平不喜责人,每僮仆有过当刑,辄与汝祖母私约:“我执杖往,汝来劝止。”我体其意,终身未尝以怒责仆,亦未尝骂仆。汝曹识之。

汝曾祖菊泉先生尝语我云:“吾家世不干禄仕,所以历代无显名。然忠信孝友,则世守之,第令子孙不失家法,足矣!即读书,亦但欲明理义,识古人趣向。若富贵,则天也。”

.沈科:了凡二姑的儿子,嘉靖二十三年进士。


.行人司:负责向各地派遣朝廷信使的衙门,司副从七品。


沈科
初授南京行人司
副,归别吾父。吾父谓之曰:“前辈谓仕路乃毒蛇聚会之场,余谓其言稍过,然君子缘是可以自修。其毒未形也,吾谨避之。质直好义,以服其心;察言观色,虑以下之,以平其忿。其毒既形,吾顺受之,彼以毒来,吾以慈受可也。”

.赙(fù):拿财物帮人办丧事。


.张横渠:北宋理学家张载(1020—1077),号横渠。


《记》称:“吊丧不能赙
,不问其所费;问疾不能馈,不问其所欲;见人不能馆,不问其所舍。”此言最尽物情。故张横渠
谓物我两尽,自《 曲礼》入,非虚言也。汝辈处世,宜一一据此推广,如见讼不能解,不问其所由;见灾不能恤,不问其所苦;见穷不能赈,不问其所乏。

.□:替代古籍中缺失的文字。


予与二弟□□□
侍吾母,□□□□予辈不自知其非己出也。新衣初试,旋或污毁,吾母夜缝而密浣之,不使吾父知也。正食既饱,复索杂食,吾母量授而撙节之,不拂,亦不恣也。坐立言笑,必教以正。吾辈幼而知礼。先母没,期年,吾父继娶吾母来时,先母灵座尚在,吾母朝夕上膳,必亲必敬。当岁时佳节,父或他出,吾母即率吾二人躬行奠礼。尝洒泪告曰:“汝母不幸蚤世,汝辈不及养,所可尽人子之心者,惟此祭耳。”为吾子孙者,幸勿忘此语。

第二章 袁襄的记录

.五经:《周易》《诗经》《春秋》《礼记》《尚书》,明代科举必考科目,考生任选一经参加考试。《尚书》又称《书经》。


.伊周:商代圣贤伊尹和周代圣贤周公。


士之品有三。志于道德者为上,志于功名者次之,志于富贵者为下。近世人家生子,禀赋稍异,父母师友即以富贵期之。其子幸而有成,富贵之外,不复知功名为何物,况道德乎!吾祖生吾父,岐嶷秀颖,吾父生吾,亦不愚,然皆不习举业,而授以五经
古义。生汝兄弟,始教汝习举业,亦非徒以富贵望汝也。伊周
勋业、孔孟文章,皆男子当事,位之得不得在天,德之修不修在我。毋弃其在我者,毋强其在天者。

.曹子建:三国时魏国人曹植,字子建。


欲洁身者必去垢,欲愈疾者必求医。昔曹子建
文字好人讥弹,应时改定,岂独文艺当尔哉!进德修业皆当如此。

.僭(jiàn):超越本分。


.姻戚:与婚姻相关的亲属关系,即姻亲。这里指了凡的二姑嫁到沈家。


.天下无不可化之人:出自王阳明《象祠记》。


比邻沈氏,世仇予家。吾母初来,吾弟兄尚幼。吾家有桃一株,生出墙外,沈辄锯之。予兄弟见之,奔告吾母。母曰:“是宜然!吾家之桃,岂可僭
彼家之地!”沈亦有枣,生过予墙。枣初生,母呼吾弟兄,戒曰:“邻家之枣,慎勿扑取一枚!”并诫诸仆为守护。及枣熟,请沈女使至家而摘之,以盒送还。吾家有羊,走入彼园,彼即扑死。明日彼有羊窜过墙来,群仆大喜,亦欲扑之,以偿昨憾。母曰:“不可!”命送还之。沈某病,吾父往诊之,贻之药。父出,母复遣人告群邻曰:“疾病相恤,邻里之义。沈负病,家贫,各出银五分以助之。”得银一两三钱五分。独助米一石。由是沈遂忘仇感义,至今两家姻戚
往还。古语云:“天下无不可化之人
。”谅哉!

.捽(zuó):揪,抓。


有富室娶亲,乘巨舫自南来,经吾门,风雨大作,舟触吾家船坊,倒焉。邻里共捽
其舟人,欲偿所费。吾母闻之,问曰:“媳妇在舟否?”曰:“在舟中!”因遣人谢诸邻曰:“人家娶妇,期于吉庆,在路若赔钱,舅姑以为不吉矣。况吾坊年久,积朽将颓,彼舟大,风急,非力所及,幸宽之。”众从命。

.呴(xǔ):慢慢呼气。


.龆龀(tiáo chèn):换牙时的孩童。


.鳜:音guì。


.鞫(jū):审问 。


吾母爱吾兄弟,逾于己出。未寒思衣,未饥思食,亲友有馈果馔,必留以相饲。既娶妇,依然呴
育,无异龆龀
也。吾妇感其殷勤,泣语予曰:“即亲生之母,何以逾此!”妻家或有馈,虽甚微鲜,不敢私尝,必以奉母。一日,偶得鳜
,妇亲烹,命 小僮胡松持奉。松私食之。少顷,妇见姑,问曰:“鳜堪食否?”姑愕然良久,曰:“亦堪食!”妇疑,退而鞫
松,则知其窃食状。复走谒姑曰:“鳜不送至而曰‘堪食’,何也?”吾母笑曰:“汝问鳜,则必献,吾不食,则松必窃。吾不欲以口腹之故见人过也。”其厚德如此。

第三章 袁裳的记录

起非分之思,开无谓之口,行无益之事,不如其已!

.愆(qiān):过失。


可爱之物,勿以求人;易犯之愆
,勿以禁人;难行之事,勿以令人。

语云:“ 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此良言也。智周万物,守之以愚;学高天下,持之以朴;德服人群,莅之以虚;不待其满,而常自概之。虽鬼神无如吾何矣。

见精,始能为造道之言;养盛,始能为有德之言。其见卑而言高,与养薄而徒事 造语者,皆典谟、风雅之罪人也。

.黄苏:黄庭坚(1045—1105)和苏轼(1037—1101),二人都是北宋著名文学家和书法家。黄庭坚,字鲁直;苏轼,字子瞻。


.禅:佛教术语“禅定”的简称,又名“思维修”或“静虑”,意为通过修学净化人心,复原每个人与生俱来的良知。儒家《大学》第一章中的“静虑”与此同义。


.士大夫禅:出自“如来禅”。当年释迦牟尼传授两种成佛方法,一是如来禅,一是祖师禅。如来禅,是通过学习经典,学会呼吸、打坐、观想等多种方法,经过勤学苦练,最后成佛。释迦牟尼即如来佛,因此这种方法简称“如来禅”。传到中国后,读书人喜欢玩弄文字,通过领会文字表达的意境,最后成佛,这种方法又被称为“文字禅”。士大夫都是读书人,文字禅又被称为“士大夫禅”。


.祖师禅:不立文字、以心传心、当下顿悟的成佛方法。当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手里拈着花、脸上带着笑,不说一句话,通过以心传心,让弟子迦叶当下成佛。从达摩到慧能,历代禅宗祖师都这样相传,因此这种方法被称为“祖师禅”。


.阳羡买房焚券:苏轼在阳羡(今宜兴)购买并入住了一座房子,偶尔听到原房主的母亲因舍不得卖房而哭泣,就当面烧毁房契,把房子还给老人,连房钱也不要了。


.《余冬序录》:明代何孟春著作。


黄苏
皆好禅
,谈者谓子瞻是士大夫禅
,鲁直是祖师禅
,盖优黄而劣苏也。人皆知二公终身以诗文为事,然二公岂浅浅者哉!子瞻无论其立朝大节,即阳羡买房焚券
一细事,亦足砭污起懦。鲁直与人书、论学、论文,一切引归根本,未尝以区区文章为足恃者。《余冬序录》
尝类其语。

如云:“学问文章当求配古人,不可以贤于流俗自足。孝弟忠信是此物根本,养得醇厚,使根深蒂固,然后枝叶茂耳。”

又云:“读书须一言一句,自求己身,方见古人用心处。如欲进道,须谢外慕,乃得全功。”

又云:“‘置心一处,无事不办。’读书先令心不驰走,庶言下有理会。”

.尊彝(yí):古代酒器。


.笾(biān)豆:古代食具,竹制的为笾,木制的为豆。


.鸾和:古代车上有鸾与和两种铃铛。


又云:“学问以自见其性为难。诚见其性,坐则伏于几,立则垂于绅,饮则形于尊彝
,食则形于笾豆
,升车则鸾和
与之言,奏乐则钟鼓为之说。故无适而不当。至于世俗之学,君子有所不暇。”

又云:“学问须从治心养性中来,济以 玩古之功。三月聚粮,可至千里,但勿欲速成耳。”

此等处,皆汝辈所当服膺也。

顾子声、王天宥、刘光浦在坐,设酒相款。刘称吾父:“大节凛然,细行不苟,世之完德君子也。”父曰:“岂敢当!尝自默默检点,有十过未除,正赖诸君之力,共刷除之。”王问:“何者为十?”父曰:“外缘役役,内志悠悠,常使此日闲过,一也。闻人之过,口不敢言,而心常尤之,或遇其人,而不能救正,二也。见人之贤,岂不爱慕?思之而不能与齐,辄复放过,三也。偶有横逆,自反不切,不能感动人,四也。爱惜名节,不能包荒,五也。(原文缺六)终日闲邪,而心不能无妄思,七也。有过辄悔,如不欲生,自谓永不复作矣,而日复一日,不觉不知,旋复忽犯,八也。布施而不能空其所有,忍辱而不能遣之于心,九也。极慕清净而不能断酒肉,十也。”顾曰:“谨受教!”且顾余兄弟曰:“汝曹识之,此尊翁实心寡过也。”

夏雨初霁,槐阴送凉。父命吾兄弟赋诗。余诗先成,父击节称赏。时有惠葛者,父命范裁缝制服赐余,而吾母不知也。及衣成,服以入谢,母询知其故,谓余曰:“二兄未服,汝何得先!且以语言文字而遽享上服,将置二兄于何地!”褫衣藏之,各制一衣赐二兄,然后服。

吾父不问家人生业,凡薪菜交易,皆吾母司之。秤银既平,必稍加毫厘。余问其故,母曰:“细人生理至微,不可亏之。每次多银一厘,一年不过分外多使银五六钱。吾旋节他费补之,内不损己,外不亏人,吾行此数十年矣!儿曹世守之,勿变也!”

余幼颇聪慧,母欲教习举子业。父不听,曰:“此儿福薄,不能享世禄。寿且不永,不如教习六德六艺,作个好人。医可济人,最能种德,俟稍长,当遣习医!”

.文衡山:明代著名画家、书法家文徵明(1470—1559),号衡山。


.承蜩(tiáo):捕蝉。


.贯虱(shī):射箭能贯穿虱子的心。


.恫瘝(guān):恫:惊恐;瘝:伤心。代指疾病。


余十四岁,五经诵遍,即遣游文衡山
先生之门,学字学诗。既毕姻,授以古医经,令如经史,潜心玩之。且嘱余曰:“医有八事须知。”余请问,父曰:“志欲大而心欲小,学欲博而业欲专,识欲高而气欲下,量欲宏而守欲洁。发慈悲恻隐之心,拯救大地含灵之苦,立此大志矣。而于用药之际,兢兢以人命为重,不敢妄投一剂,不敢轻试一方,此所谓小心也。上察气运于天,下察草木于地,中察情性于人,学极其博矣。而业在是,则习在是。如承蜩
,如贯虱
,毫无外慕,所谓专也。穷理养心,如空中朗月,无所不照,见其微而知其著,察其迹而知其因,识诚高矣。而又虚怀降气,不弃贫贱,不嫌臭秽,若恫瘝
乃身,而耐心救之,所谓气之下也。遇同侪相处,己有能则告之,人有善则学之,勿存形迹,勿分尔我,量极宏矣。而病家方苦,须深心体恤,相酬之物,富者 资为药本,贫者断不可受,于合室皱眉之日,岂忍受以自肥!戒之戒之!”

第四章 袁表的记录

古人慎言,不但非礼勿言也。《中庸》所谓“庸言”,乃孝弟忠信之言,而亦谨之。是故万言万中,不如一默。

童子涉世未深,良心未丧,常存此心,便是作 圣之本。

癸卯除夕家宴,母问父曰:“今夜者,今岁尽日也。人生世间万事,皆有尽日,每思及此,辄有凄然遗世之想。”父曰:“诚然!禅家以身没之日为腊月三十日,亦喻其有尽也。须未至腊月三十日而预为整顿,庶免临期忙乱耳。”母问:“如何整顿?”父曰:“始乎收心,终乎见性。”予初讲《孟子》,起对曰:“是学问之道也。”父颔之。

余幼学作文,父书“八戒”于稿簿之前,曰:“毋剿袭,毋雷同,毋以浅见而窥,毋以满志而发,毋以作文之心而妄想俗事,毋以鄙秽之念而轻测真诠,毋自是而恶人言,毋倦勤而怠己力。”

.韩退之:唐代著名文学家韩愈。


韩退之
《符读书城南》诗,专教子取富贵,识者陋之。吾今教尔曹正心诚意,能之乎? ”予应曰:“能!”问:“心若何而正?”对曰:“无邪即正。”问:“意若何而诚?”曰:“无伪即诚。”叱曰:“此口头虚话!何可对大人!须实思,其何以正,何以诚,始得!”余瞿然有省。

野葛虽毒,不食则不能伤生;情欲虽危,不染则无由累己。问:“何得不染?”曰:“但使真心不昧,则欲念自消。偶起即觉,觉之即无,如此而已。”

.畸(jī)人:超常的人。


古人有言,畸人
、硕士身不容于时,名不显于世,郁其积而不得施,终于沦落,而万分一不获自见者,岂天遗之乎?时已过矣,世已易矣,乃一旦其后之人勃兴焉,此必然之理,屡屡有征者也。吾家积德,不试者数世矣,子孙其有兴焉者乎!

父自外归,辄掩一室而坐,虽至亲不得见之。予辈从户隙私窥,但见香烟袅绕,衣冠俨然,素须飘飘,如植如塑而已。

父与予讲太极图,吾母从旁听之。父指图曰:“此一圈,从伏羲一画圈将转来,以形容无极、太极的道理。”母笑曰:“这个道理亦圈不住。只此一圈,亦是妄。”父告予曰:“太极图汝母已讲竟。”遂掩卷而起。

父每接人,辄温然如春。然察之,微有不同。接俗人则正色缄口,诺诺无违;接尊长则敛智黜华,意念常下;接后辈则随方寄诲,诚意可掬;唯接同志之友,则或高谈雄辩,耸听四筵,或婉语微词,频惊独坐,闻之者未始不爽然失、帖然服也。

毋以饮食伤脾胃,毋以 床笫耗元阳,毋以言语损现在之福,毋以天地造子孙之殃,毋以学术误天下后世。

.死于妇人之手:临终时割舍不断男女情,不能死得干脆利落。


.灵运:南北朝著名书法家、诗人谢灵运,擅长画佛像。


.王乔:传说,东周灵王太子王乔和东汉明帝时人王乔都成了神仙。


.轩冕:官职。


丙午六月,父患微疾,命移榻于中堂,告诸兄曰:“吾祖、吾父皆预知死期,皆沐浴更衣,肃然 坐逝,皆不死于妇人之手
。我今欲长逝矣!”遂闭户谢客,日惟焚香静坐。至七月初四日,亲友毕集,诸兄咸在,呼予携纸笔进前,书曰:“附赘乾坤七十年,飘然今喜谢尘缘。须知灵运
终成佛,焉识王乔
不是仙。身外幸无轩冕
累,世间漫有性真传。云山千古成长往,哪管儿孙俗与贤。”投笔而逝。

遗书二万余卷。父临没,命检其重者,分赐侄辈,余悉收藏付余。母指遗书泣告曰:“吾不及事汝祖,然见汝父博极群书,犹手不释卷,汝若受书而不读,则为罪人矣!”予因取遗籍恣观之,虽不能尽解,而涉猎广记,则自早岁然矣。

吾母当吾父存日,宾客填门,应酬不暇,而吾不见其忙。及父没,衡门悄然,形影相吊,而吾不见其逸。

第五章 袁衮的记录

潘用商与吾父友善,其子恕无子,余幼鞠于其家。父没,母收回。告曰:“一家有一家 气习,潘虽良善,其诗书礼义之习,不若吾家多矣。吾早收汝,随诸兄学习,或有可成。”

予随四兄夜诵,吾母必执女工相伴,或至夜分,吾二人寝乃寝。

吾父不刻吾祖文集,以吾祖所重不在文也。及书房雨漏,先集朽不可整,始悔之。吾父亡,吾母命诸兄先刻《一螺集》。曰:“毋贻后悔。”

.七十:中国人说老年人的年龄,习惯用整数。袁仁67岁去世。


遇四时佳节,吾母前数日造酒以祭,未祭不敢私尝一滴也。临祭,一牲一菜皆洁诚专设。既祭,然后分而享之。尝语予曰:“汝父年七十
,每祭未尝不哭,以不逮养也。汝幼而无父,欲养无由,可不尽诚于祀典哉?”

每遇时物,虽微必献。未献,吾辈不敢先尝。

四兄善夜坐,尝至四鼓。余至更余辄睡,然善蚤起。四兄睡时母始睡,及吾起,母又起矣,终夜不得安枕。鞠育之苦,所不忍言。

.(xié):用衣襟兜东西。



二兄移居东墅,予与四兄从之学。家僮名阿多者送吾二人至馆,及归,见路旁蚕豆初熟,采之盈
。母见曰:“农家待此以食,汝何得私取之!”命付米一升偿其 直。四兄闻而问母曰:“娘虽付米,阿多必不偿人。”母曰:“必如此,然后吾心始安。”

四兄补邑弟子。母语余曰:“汝兄弟二人,譬犹一体,兄读书有成,而弟不逮,岂惟弟有愧色?即兄之心,当亦歉然也。愿汝常念此,努力进修,读书未熟,虽倦不敢息,作文未工,虽钝不敢限,百倍加工,何远不到?”

.本房:明代科举考试,四书是必考科目,五经可任选一经。考官按五经分房评卷录取。本房,即本科目评卷组。


乙卯,四兄进浙场,文极工,本房
取首卷。偶以《中庸》义太凌驾,不得中式。后代巡行文给赏,母语余曰:“文可中而不中,是谓之命;徜文犹未工,虽命非命也。尔勉之,第勤修其在己者,得不得勿计也。”

三兄 早世,吾母哭之。哀告余曰:“汝父原说其不寿,今果然。”因收七侄、八侄教育之,如吾兄弟。幼时茹苦 忍辛,盖无一日乐也。

余与二侄同入泮,母曰:“今日服衣巾,便是孔门弟子,纤毫有玷,便遗愧儒门。”以是余兢兢自守,不敢失坠。

吾祖怡杏翁,置房于亭桥西浒间。父遗命授余。母告曰:“房之西,王鸾之屋也。当时鸾初造楼,而邑丞倪玑严行火巷之例,法应毁。汝父怜之,毁己之房以代彼。但就倪批一官帖,以明疆界而已。汝体父此意,则一切邻居皆当爱恤,皆当屈己伸人。尝记汝父有言:‘君子为人,毋为人所容。宁人负我,我毋负人。倘万分一为人所容,又万分一我或负人,岂惟有愧父兄,实亦惭负天地,不可为人矣!’”

吾母暇则纺纱,日有常课。吾妻陆氏,劝其少息。曰:“古人有‘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戒,我辈何人,可无事而食?”故行年八十,而服业不休。

.陶庄:高祖袁顺家在陶庄。


远亲旧戚,每来相访,吾母必殷勤接纳,去则周之。贫者必程其所送之礼,加数倍相酬;远者给以舟行路费,委曲周济,惟恐不逮。有胡氏、徐氏二姑,乃陶庄
远亲,久已无服,其来尤数,待之尤厚,久留不厌也。刘光浦先生尝语四兄及余曰:“众人皆趋势,汝家独怜贫。吾与汝父相交四十余年,每遇佳节,则穷亲满座,此至美之风俗也!汝家后必有闻人,其在尔辈乎!”

.枲(xǐ):麻。


九月将寒,四嫂欲买绵,为纯帛之服以御寒。母曰:“不可。三斤 绵用银一两五钱,莫若止以银五钱买绵一斤,汝夫及汝冬衣,皆以枲
为骨,以绵覆之,足以御冬。余银一两,买旧碎之衣,浣濯补缀,便可给贫者数人之用。恤穷济众,是第一件好事。恨无力不能广施,但随事节省,尽可行仁。”

母平日念佛,行住坐卧,皆不辍。问其故,曰:“吾以收心也。尝闻汝父有言,人心如火,火必丽木,心必丽事,故曰,‘必有事焉’。一提佛号,万妄俱息,终日持之,终日心常敛也。”

四兄登科,报至吾母,了无喜色。但语余曰:“汝祖、汝父,读尽天下书,汝兄今始成名,汝辈更 须努力。”

跋

《庭帏杂录》者,吾内兄袁衷等录父参坡公并母李氏之言也。

参坡初娶王氏,生子二,曰衷,曰襄。衷五岁,襄四岁,王氏没。继娶李氏,生子三,曰裳,曰表,曰衮。衮十岁,参坡公亡。又二十七年,李氏弃世。故衷、襄所录,父言居多,而衮幼,不及事父,独佩母言,自淑耳。

参坡博学惇行,世罕其俦;李氏贤淑有识,磊磊有丈夫气。观兹录,可以想见其人矣。

.钱晓:了凡大姑的儿子,又是了凡的妹夫。


钱晓
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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