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了凡家训

上编训儿俗说

上编

训儿俗说

《训儿俗说》序

.司马:古代官名,这里用来称呼兵部官员。


.精一:儒家从凡人到圣人的修养功夫,出自《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 惟一,允执厥中”。


.嶷(yí):幼小聪明。


.丁酉:万历二十五年(1597)。


.平斋:沈概,号平斋,嘉靖二十一年贡生,授江西省布政司从七品都事。他是了凡父亲的朋友。


司马 
坤仪袁公,幼即志圣贤之学,从事于龙溪诸先生之门。余间一从游谛听焉,恍然悟夫良知之旨,合古圣贤精一 
之传,而自慨夙昔所寻行数墨、循途守辙者,支离而琐屑也。后袁公既仕,以其学施于用,为邑宰则惠泽在邑,擢廊署则谋猷在廊署,参军事则功绩在边陲。而余染指一官,归而泉石,仅为老学究而已。公志不大酬而还,以其学教于家,训诸其子天启。子复俊嶷
,足传家学。岁丁酉
,子入泮,即应试浙闱,时方十七。将理婚冠之事。十月之吉,为其子行古冠礼,速余为宾。余老愦杜门,素不闲礼节,念此礼世俗不行也久,追昔先君子为儿行冠礼之日,从祖平斋 
先生尚在,思之心冲冲焉,阅今五十年矣。今睹旷典之复,曷敢以不闲辞?勉与行事!

既冠,峨然一丈夫子也。余不胜喜,字曰“若思”,公意也。盖取思启之意,而实寓主敬之义云。厥明公出《训儿俗说》相示,谛阅之。其目有八:首曰立志,植其根也;曰敦伦,曰崇礼,善其则也; 曰报本,厚其所始也;曰尊师,曰处众,慎其所兴也;曰修业,曰治家,习其所有事业也。外而起居食息言语动静之常,内而性情志念好恶喜怒之则;上自祭祀宴享之仪,下自洒扫应对进退之节;大而贤士大夫之交际,小而仆从管库之使令;至于行立坐卧之繁,涕唾便溺之细,事无不言,言无不彻。

自古家庭之训,见于记籍者,未有若是之详且晰也。是岂公一家之训,将为天下后世教家之模范!即至愚鲁之子,闻且见焉,靡有不感发而兴起者,况公之子素称警颖者乎!

.《真诠》:《祈嗣真诠》。


昔公壮时,尝患艰于嗣息,以为厄于命也。后闻会禅师豪杰不为命限之说,广修善业,厚积庆源,因而得嗣。允哉,天所启也。缘冥感之说,作《真诠》
一书以示来者,乃今复有是编以垂教云。

夫未得也,积功行以浚其源,则钟毓也深;既生而长也,复端轨范以善其诲,则贻谋也远。且来也有自,出也必有为,余于公之子卜之矣。吾祈公之子,率公之教,不堕乎天之所启,为厚望云。

万历丁酉一阳月 通家弟沈大奎顿首拜撰

立志第一

.大人:1.地位高者;2.道德高者。大人的道德标准:1.孔子《周易·文言传》:“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2.孟子《孟子》:“不失其赤子之心也。”3.王阳明《王阳明全集》:“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视天下犹一家,中国犹一人焉。”


.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出自《大学》第一章。


汝今十四岁,明年十五,正是志学之期,须是立志求为大人 
。大人之学,“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不但是孔门正脉,乃是从古学圣之规范。只为儒者谬说,致使规程不显,正脉沉埋。我在学问中,初受龙溪先生之教,始知端倪。后参求七载,仅有所省。今为汝说破。

明德不是别物,只是虚灵不昧之心体。此心体,在圣不增,在凡不减,扩之不能大,拘之不能小。从有生以来,不曾生,不曾灭,不曾秽,不曾净,不曾开,不曾蔽,故曰“明德”。乃气禀不能拘,物欲不能蔽,万古所常明者。

汝今为童子,自谓与圣人相远,汝心中有知是知非处,便是汝之“明德”。但不昧了此心,便是明明德。针眼之空,与太虚之空原无二样。吾人一念之明,与圣人全体之明亦无二体。若观圣人作清虚皎洁之相,观己及凡人作暗昧昏垢之相,便是着相。今立志求道,如不识此本体,更于心上生心,向外求道,着相用功,愈求愈远。此德本明,汝因而明之,无毫发可加,亦无修可证,是谓明明德。

.如保赤子:出自《尚书》。


.慝(tè):恶念,邪念。


然明德不是一人之私,乃与万民同得者,故又在亲民。以万物为一体则亲,以中国为一家则亲。百姓走到吾面前,视他与自家儿子一般,故曰“ 如保赤子 
”。此是亲民真景象。汝今未做官,无百姓可管,但见有人相接,便要视他如 骨肉则亲,敬他如父母则亲。倘有不善,须生恻然怜悯之心,可训导则多方训导,不可训导则负罪引慝 
以感动之。即未必有实益及人,立志须当如此。

.那:通“挪”。


然明德、亲民不可苟且,故又在止至善。如人在外,不行路不能到家。若守路而不舍,终无入门之日。如人觅渡,不登舟不能过河。若守舟而不舍,岂有登岸之期!今立志求道,不学则不能入道。若守学而不舍,岂有得道之理!故既知学,须知止。止者,无作之谓。道理本是现成,岂烦做作?岂烦修造?但能无心,便是究竟。《易》曰:“继之者善。”善是性中之理,至善乃是极则尽头之理。如人行路,若到极处,便无可那 
移,无可趋向,自然要止矣。故止非至善,何由得止?至善非止,何以见至善?

此德明朗,犹如虚空。举心动念,即乖本体。我亲万民,博济功德,本自具足,不假修添。遇缘即施,缘息即寂。若不决定信此是道,而欲起心 作事,以求功用,皆是梦中妄为。

.民物:出自张载《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


明德、亲民、止至善,只是一件事。当我明明德时,便不欲明明德于一身,而欲明明德于天下。盖古大圣大贤,皆因民物 
而起恻隐,因恻隐而证明德。故至诚尽性时,便合天地民物一齐都尽了。当明德亲民时,便不欲着相驰求,专欲求个无求无着。

.性教二途:说法出自《中庸》,用法出自《传习录》。从“性”起修,史称“顿悟”;从“教”起修,史称“渐修”。了凡教儿子从“顿悟”到“渐修”,既走捷径,又下功夫。


.中道: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不走极端,正当恰好。


故先欲知止,先知此止,然后依止修行。依止而修,是即无修。修而依止,是以无修为修。无修为修,是全性起修;修即无修,是全修在性。大率圣门入道,只有性教二途 
。真心不昧,触处洞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性也。先明乎善,而后实造乎理者,教也。今人认工夫为有作,而欲千修万炼、勤苦求成者,此是执教。认本体为现成,而谓放任平怀为极则者,此是执性。二者皆非中道 
也。须先识性体,然后依性起教,方才不错。

敦伦第二

.五伦:指父子、兄弟、夫妇、君臣、朋友五种关系。


.关雎:《诗经》中第一首,讲述淑女配君子的事情。


.衽(rèn):席子;衣襟。


《中庸》以五伦 
为达道,乃天下古今之所通行,终身所不可离者。明此是大学问,修此是大经纶。五伦之中,造端乎夫妇。《易》首《 乾》《坤》,《诗》始《关雎 
》,王化之原,实基于衽 
席。且道无可修,只莫染污。闺门之间,情欲易肆,能节而不流,则去道不远矣。夫妇之道,惟是有别,故禁邪淫为最。可以养德,可以养福。切宜戒之。

.严君:父母;父亲。


.礼乐不斯须去身:化自《礼记》:“礼乐不可斯须去身。”


.致中和:出自《中庸》。


有夫妇然后有父子。爱敬父母,正是童子急务。汝幼有至性,颇竭孝思,第须要之于道。倘此志不同,此学各别,即称纯孝,终是血肉父子。今当以父母为严君 
,养吾真敬,使慢易之私 不形;求父母之顺豫,养吾真爱,使乐易之容可掬。常敬常爱,即是礼乐不斯须去身 
,即是致中和 
之实际。以此事君,则为忠臣;以此事长,则为悌弟。无时无处而不爱敬,则随在感格,可通神明。

.杨慈湖(1141—1226):杨简,号慈湖。


.象山:陆九渊(1139—1193),号象山。


昔杨慈湖 
游象山 
之门,未得契理,归而事父。一日父呼其名,恍然大悟,作诗寄象山云:“忽承父命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深奥。”即承欢奉养,可以了悟 真诠。故洒扫应对,可以精象入神,乃是实事。

有父子然后有兄弟,吾生汝一人,原无兄弟。然合族之人,长者是兄,幼者是弟,皆祖宗一体而分。即天祐、天与,吾既收养,便是汝之亲弟兄。

.爨(cuàn):炉灶。


昔浦江郑氏,其初兄弟二人,犹在从堂之列,因一人有死亡之祸,一人极力救之获免,遂不忍分居。盖因患难真情感激,共爨 
数百年,累朝旌其门,为天下第一家。前辈称其有过于王侯之福。

吾家族属不多,自吾罢宦归田,卜居于此,族人皆依而环止。今拟岁中各节,遍会族人,正月初一外,十五为灯节,三月清明,五月端午,六月六日,七月七日,八月中秋,九月重阳,十月初一,十一月冬至。远者亦遣人呼之,来不来唯命。此会非饮酒食肉,一则恐彼此间隔,情意疏而不通;二则有善相告,有过相规。即平日有间言,亦可从容劝谕,使相忘于杯酒间。汝当遵行毋怠。

.五服:从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到自己五代人,根据血缘亲疏,服丧时穿戴不同规格的孝服。


.期功:1年、9个月、5个月不同的服丧期。


五服 
之制,先王称情而立。大凡伯叔期功 
之服,皆不可废,庶成礼义之家。兄弟相疏,皆起于妇人之言。凡稍有丈夫气者,初时亦必不听,久久浸润,积羽沉舟,非至明者不能察也。切须戒之。

语云:“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不论仕与隐,皆当以尊君报国为主。凡我辈今日得饱食暖衣、悠优田里者,皆吾皇之赐也,岂可不知感激!他日出仕,须要以勿欺为本。勿欺,所谓忠也。上疏陈言,世俗所谓气节,然须实有益于社稷生民则言之,若昭君过以博虚名,切不可蹈此敝辙。孔子宁从讽谏,其意最深。

至于朋友之交,切宜慎择。苟得其人,可以研精性命,可以讲究文墨,可以排难解纷。须要虚己求之,委心待之,勿谓末俗风微,世鲜良友。取人以身,乃是格论。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只如馆中看文,我先以直施,彼必以直报。日常相与,我先以厚施,彼必以厚报。常愧先施之未能,勿患哲人之难遇。又交友之道,以信为主,出言必吐肝胆,谋事必尽忠诚。宁人负我,毋我负人。纵遇恶交相侮,亦当自反自责,勿向人轻谈其短。至嘱。

五伦本自天秩,凡相处间,不可参一毫机智。须纯肠实意,盎然天生,斯谓之敦。《中庸》“修道以仁”,亦是此意。昔有人以忠孝自负者,有禅师语之曰:“即使五伦克尽,无纤毫欠缺,自孔子言之,只是民可使由之,非豪杰究竟事也。”今忠臣孝子,世或有之,然不闻道,终是行之而不著、习矣而不察。是故以立志求道为先。

.孟宗之笋:二十四孝故事。三国时人孟宗孝顺,母亲想吃竹笋,赶上天寒地冻,笋还没有长出来,他到竹林里痛哭,感动竹子长出了新笋。


.王祥之鱼:二十四孝故事。晋代 王祥的继母在寒冬时节想吃鱼,王祥到河边脱去衣服,光着身子趴到河冰上,想融化河冰逮鱼。这份孝心感动得河冰崩裂,两条鲤鱼跳跃出来。


.反:通“返”。


孟宗之笋 
,王祥之鱼 
,皆从真心感召。宋谢述随兄纯在江陵,纯遇害,述奉丧还都,中途遇暴风,纯丧舫漂流,不知所在,述乘小舟寻求。嫂谓曰:“小郎去必无反 
,宁可存亡俱尽耶?”述号泣曰:“若安全至岸,尚须营理。如其变出意外,述亦无心独存。”因冒浪而进,见 纯丧几没。述号泣呼天,幸而获免。咸以为 精诚所致。此所谓笃行也。学不到此,终是假在,即修饰礼貌,向外周旋,徒令人作伪耳。

事师第三

子生十年,则就外傅,礼也。事师有常仪,不可不习。

一者每朝当早起。古人鸡初鸣则盥漱,趋父母之侧。汝从来娇养,不能与鸡俱兴,然亦不可太晏,致使师起而不出。

二者诣师户外,必微咳一声,勿 卒暴而入。

.蚤:同“早”。


三者蚤 
入当问安。

四者师有 所须,当如教办给。

五者粥饭茶汤,当嘱家僮应时供送,迟则催之,遇见则亲阅而亲馈之。

六者师有所谈,当虚怀听教,讲书则字字详察,讲课则舍己从人,勿执己见而轻慢师长。

七者远见师来则起,师至则拱手侍立,须起敬心。出而随行,勿 践其影。

.辨:通“辩”。


八者师或无礼相责,必默然顺受,不可出声相辨 
。

九者勿见师过,人或来告,必解说掩覆之。

.林子仁(1498—1541):林春,字子仁,江苏泰州人,嘉靖十一年进士。


.夜壶:夜晚用的尿壶。


.冯开之(1548—1605):冯梦祯,字开之,浙江嘉兴人,万历五年进士,了凡的好朋友。


十者夜间呼童预整卧具,或亲视之。师眠,当周旋掩覆之。昔林子仁 
登科后,事王心斋为师,亲提夜壶 
,服役尽礼。近日冯开之 
,亦命其子提壶事师。此皆前辈懿行,可以为法。

.刍荛(chú ráo):割草砍柴的人。


事师之道,全在虚心求益。倘能随处求益,则三人同行,必有我师。若执己自是,则圣人与居,亦不能益我。舜好问,好察迩言。当时之人,岂复有浚哲文明过于舜者?惟问不遗刍荛 
,则人人皆可师。惟察不遗迩言,则言言皆至教。汝能有而若无,实而若虚,能受一切世人之益,能使一切世人皆可为师,方是大人家法。

处众第四

弟子之职,不独亲仁,亦当爱众。盖亲民原是吾儒实学,故一切众人,皆当爱敬。孟子曰:“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所谓爱人者,非拣好人而爱之也,仁者无不爱。善人固爱,恶人亦爱。如水之流,不择净秽,周遍沦洽,故曰“泛爱”。

问:“既如此,何故说仁者能恶人?”曰:“民吾同胞。君子本心,只有好无恶,惟其间有伤人害物、戕吾一体之怀者,故恶之。是为千万人而恶,非私恶也。去一人而使千万人安,吾如何不去?杀一人而使千万人惧,吾如何不杀?故放流诛戮,纯是一段恻隐之心流注,总是爱人。此 惟仁者能之,而他人不与也。识得此意,纵遇恶人相侮,自无纤毫相碍。

.自反:自我反省,出自《孟子》。


.横逆:粗暴无礼。


.终身之忧:忧虑自己不能成为圣贤,出自《孟子》。


孟子三自反 
之说,最当深玩。吾肯真心自反,即处人十分停当,岂肯自以为仁,自以为礼,自以为忠?彼愈横逆 
,吾愈修省。不求减轻,不求效验,所谓终身之忧 
也。一可磨炼吾未平之气,使冲融而茹纳。二可修省吾不见之过,使砥砺而精莹。三可感激上天玉成之意,使灾消而福长。

汝今后与人相处,遇好人,敬之如师保,一言之善,一节之长,皆记录而服膺之,思与之齐而后已。遇恶人,切莫厌恶,辄默默自反:“如此过言,如此过动,吾安保其必无?”又要知世道衰微,民散已久,过言过动,是众人之常事,不惟不可形之于口,亦不可存之于怀。汝但持正,则恶人自远,善人自亲。汝父德薄,然能包容,人有犯者,不相较量,亦不复记忆。汝当学之。

《易》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夫持之而不使倾,捧之而不使坠,任其践蹈而不为动,斯之谓载。今之人,至亲骨肉,稍稍相拂,便至动心,安能载物哉!《中庸》亦云:“博厚所以载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人只患德不博厚、不高明耳。须要宽我肚皮,廓吾德量。如闻过而动气,见恶而难容,此只是隘。有言不能忍,有技不能藏,此只是浅。勉强学博,勉强学厚,天下之人,皆吾一体,皆吾所当负荷而成就之者。尽万物而载之,亦吾分内。不局于物则高,不蔽于私则明。吾苟高明,自能容之而不拒,被之而不遗。此皆是吾人本分之事,不为奇特。汝遇一切人,皆思载之覆之,胸中勿存一毫怠忽之心,勿起一毫计较之心,自然日进于博厚高明矣。

《易》曰:“君子能通天下之志。”昔子张问达,正欲通天下之志也。夫子告之曰:“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大凡与人相处,文则易忌,质则易平,曲则起疑,直则起信。故以质直为主,坦坦平平,率真务实,而又好行义事,人谁不悦?

然但能 发己自尽,而不能徇物无违,人将拒我而不知,自以为是而不耻,奚可哉!故又须察人之言,观人之色,常恐我得罪于人,而虑以下之,只此便是实学。亲民之道,全要舍己从人,全要与人为等,全要通其志而浸灌之,使彼心肝骨髓,皆从我变易。此等处,岂可草草读过!

处众之道,持己只是谦,待人只是恕。这便终身可行。凡与二人同处,切不可向一人谈一人之短。人有短,当面谈。又须养得十分诚意,始可说二三分言语。若诚意未孚,且退而自反。即平常说话,凡对甲言乙,必使乙亦可闻,方始言之。不然,便犯两舌之戒矣。

老者安,朋友信,少者怀。天下只有此三种人。凡长于汝者,皆所谓老者也。《曲礼》曰:“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又曰:“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又曰:“父之齿随行,任轻则并之,任重则分之。”谦卑逊顺,求所以安其心,而不使之动念;服劳奉养,求所以安其身,而不使之倦勤,皆当曲体而力行者也。

同辈即朋友,有亲疏善恶不齐,皆当待之以诚。下于汝者,即少者也,当怀之以恩。御童仆,接下人,偶有过误,不得动色相加,秽言相辱。须从容以礼谕之,谕之不改,执而杖之。必使我无客气,彼受实益,方为刑不虚用。《书》曰:“毋忿嫉于顽。”彼诚顽矣,我有一毫忿心,则其失在我,何以服人?故未暇治人之顽,先当平己之忿,此皆是怀少之道。切须记取。

修业第五

进德修业,原非两事。士人有举业,做官有职业,家有家业,农有农业,随处有业。乃修德日行,见之行者。善修之,则治生产业,皆与实理不相违背。不善修,则处处 相妨矣。汝今在馆,以读书作文为业。

修业有十要:

一者要无欲。使胸中洒落,不染一尘,真有必为圣贤之志,方可复读圣贤之书,方可发挥圣贤之旨。

二者要静。静有数端:身好游走,或无事间行,是足不静。好 博奕呼胪,是手不静。心情放逸,恣肆攀缘,是意不静。切宜戒之。

三者要信。圣贤经传,皆为教人而设,须要信其言言可法,句句可行。中间多有拖泥带水、有为 着相之语,皆为种种病人而发。人若无病,法皆可舍,不可疑之。入道之门,信为第一。若疑自己不能作圣,甘自退屈,或疑圣言不实,未肯遵行,纵修业,无益也。

四者要专。读书须立定课程,孳孳汲汲,专求实益。作文须凝神注意,勿杂他缘。种种外务,尽情抹杀。勿好小技,使精神漏泄。勿观杂书,使精神常分。

.周公:周文王的儿子。


.大禹:古代治水有功的圣人。


五者要勤。自强不息,天道之常。人须法天,勿使惰慢之气设于身体。昼则淬砺精神,使一日千里。夜则减省 眠睡,使志气常清。周公 
贵无逸,大禹 
惜寸阴,吾辈何人,可以自懈?

六者要恒。今人修业,勤者常有,恒者不常有。勤而不恒,犹不勤也。涓涓之流,可以达海;方寸之芽,可以参天,惟其不息耳。汝能有恒,何高不可造、何坚不可破哉!

.遽伯玉:春秋时期卫国大夫,孔子的朋友。


七者要日新。凡人修业,日日要见工程。如今日读此书,觉有许多义理,明日读之,义理又觉不同,方为有益。今日作此文,自谓 已善,明日视之,觉种种未工,方有进长。如蘧伯玉 
二十岁知非改过,至二十一岁回视昔之所改,又觉未尽。直至行年五十,犹知四十九年之非,乃真是寡过的君子。盖读书作文与处世修行,道理原无穷尽,精进原无止法。昔人喻检书如扫尘,扫一层,又有一层。又谓一翻拈动一翻新,皆实话也。

.觌(dí):相见。


八者要逼真。读书俨然如圣贤在上,觌 
面相承,问处如自家问,答处如圣贤教我,句句消归自己,不作空谈。作文亦身体而口陈之,如自家屋里人谈自家屋里事,方亲切有味。

.管子:春秋时期人,辅助齐桓公成为霸主。


.墨翟:春秋末期宋国人,思想家,墨家创始人。


.赵璧:唐贞元年间著名琵琶演奏家。


九者要精。管子 
曰:“ 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非鬼神之力,精神之极也。”《吕氏春秋》载,孔丘、墨翟 
昼日讽诵习业,夜亲见文王、周公,思而问焉,用志如此其精也。《唐史》载,赵璧 
弹五弦,人问其术,璧云:“吾之于五弦也,始则心驱之,中则神遇之,终则天随之。吾方浩然,眼如耳,耳如鼻,不知五弦之为璧、璧之为五弦也。”学者必如此,乃可语精矣。

十者要悟。志道、据德、依仁,可以已矣,而又曰“游于艺”,何哉?艺一也,溺之而不悟,徒敝精神。游之而悟,则超然于象数之表,而与道德性命为一矣。

昔孔子学琴于师襄,五日而不进。师襄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得其声矣,未得其数也。”又五日,曰:“丘得其数矣,未得其理也。”又五日,曰:“丘得其理矣,未得其人也。”又五日,曰:“丘知其人矣。其人颀然而长,黝然而黑,眼如望羊,有四国之志者,其文王乎?”师襄避席而拜曰:“此文王之操也。”夫琴,小物也,孔子因而知其人,与文王觌面相逢于千载之上,此悟境也。今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到此田地,方知游艺有益,方知器数无妨于性命。

崇礼第六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出自《中庸》。两层意思:1.泛指各种大礼仪、小礼节;2.一个道德修养好的人从身心、言行等各方面表现出来的独特的气场、气质、音容笑貌等。


.程伯子:北宋理学家程颢(1032—1085)。


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皆是儒家实事。儒教久衰,礼仪尽废,程伯子 
见释徒会食井井有法,叹曰:“三代威仪,尽在于此。”吾晚年得汝,爱养慈惜,不以规绳相督。今汝当成人之日,宜以礼自闲。礼之大者,如冠婚丧祭之属,有《仪礼》一书及先儒修辑《家礼》等书,可斟酌行之。且以日用要节画为数条,切宜谨守。

一曰视,二曰听,三曰行,四曰立,五曰坐,六曰卧,七曰言,八曰笑,九曰洒扫,十曰应对,十一曰揖拜,十二曰授受,十三曰饮食,十四曰涕唾,十五曰登厕。

孔子教颜回“四勿”,以视为先。孟子见人,先观眸子。故视不可忽。邪视者奸,故视不可邪。直视者愚,故视不可直。高视者傲,故视不可高。下视者深,故视不可下。礼经教人,尊者则视其带,卑者则视其胸,皆有定式。遇女色,不得辄视。见人私书,不得窥视。凡一应非礼之事,皆不可辄视。

凡听人说话,宜详其意,不可草率。《语》云:“听思聪。”如听先生讲书,或论道理,各从人浅深而得之,浅者得其粗,深者得其精,安可不思聪哉!今人听说话,有彼说未终而辄申己见者,此粗率之极也。听不可倾头侧耳,亦不可覆壁倚门。凡二三人共语,不可窃听是非。

.瞽:音gǔ。


凡行,须要端详次第。举足行路,步步与 心相应,不可太急,亦不可太缓。不得猖狂驰行,不得两手摇摆而行,不得跳跃而行,不得蹈门阈,不得 共人挨肩行,不得口中啮食行,不得前后左右顾影而行,不得与醉人、狂人前后互随行。当防迅车驰马,取次而行。若遇老者、病者、瞽 
者、负重者、乘骑者,即避道 傍,让路而行。若遇亲戚长者,即避立下肩,或先意行礼。

.襜:音chān。


凡立次,须要端正。古人谓“立如斋”,欲前后襜 
如,左右斩如,无倾侧也。不得当门中立,不得 共人牵手当道立,不得以手叉腰立,不得侧倚而立。

.尸:古代祭祀时,作为神灵替身的人。


.欹:音qī。


.箕:音jī。


凡坐,欲恭而直,欲如奠石,欲如槁木,古人谓“坐如尸
”是也。不得欹
坐,不得箕
坐,不得跷足坐,不得摇膝,不得交胫,不得动身。

凡卧,未闭目,先净心,扫除群念,惺然而息,则夜梦恬愉,不致暗中放逸。须封唇以固其气,须调息以潜其神。不得常舒两足卧,不得仰面卧,所谓“寝不尸”也。亦不得覆身卧。古人多右胁着席,曲膝而卧。

宋儒有云:“凡高声说一句话,便是罪过。”凡人言语,要常如在父母之侧,下气柔声。又须任缘而发,虚己而应,当言则言,当默则默。言必存诚,所谓“谨而信”也。当开心见诚,不得含糊,令人不解。不得恶口,不得两舌,不得妄语,不得绮语。切须戒之。

.颦:音pín。


一颦 
一笑,皆当慎重。不得大声狂笑,不得无缘冷笑,不得掀喉露齿。凡呵欠大笑,必以手掩其口。

.吸:通“扱”。


洒扫原是弟子之职,有十事须知。一者先卷门帘,如有圣像,先下厨幔。二者洒水要均,不得厚薄。三者不得污溅四壁。四者不得足蹈湿土。五者运帚要轻。六者扫地当顺行。七者扫令遍净。八者吸 
时当以箕口自向。九者不得存聚,当分择弃除。十者净拭几案。

.王述:东晋官员,以孝闻名。


.王导:东晋权贵。


.掾(yuàn):属员。


.马永卿:北宋进士出身的学者,刘安世的学生。


.司马温公:北宋司马光(1019—1086),编著《资治通鉴》,死后被赠温国公。


.刘某:刘安世,司马光弟子,北宋大臣。


.表德:表字。


应对之节,要心平气和,不得闻呼不应,不得高呼低应,不得惊呼怪应,不得违情怒应,不得隔屋咤声呼应。凡拜见尊长,问及来历,或正问,或泛问,或相试,当识知问意,或宜应,或不宜应。昔王述 
素有痴名,王导 
辟之为掾 
。一见,但问江东米价,述张目不答。导语人曰:“王郎不痴。”此不宜答而不答也。或问及先辈,切不可辄称名号。如马永卿 
见司马温公 
,问:“刘某安否?”马应云:“刘学士 
安。”温公极喜之,谓:“后生不称前辈表德 
,最为得体。”此等处,皆应对之所当知者也。

凡揖拜,须先两足并齐,两手相叉当心,然后相让而揖。不可太深,不可太浅。揖则不得回头相顾,拜则先屈左足,次屈右足。起则先右足,以两手枕于膝上而起。古礼有九拜之仪,今不悉也。凡遇长者,不得自己在高处向下作礼。见长者用食未辍,不得作礼。如长者传命特免,不得强为作礼。如遇逼窄之地,长者不便回礼,须从容取便作礼。

.佛:通“拂”。


.绥:车上当拉手的绳索。


.右美:疑为“右契”讹误。《礼记》中为“右契”。


.齐:通“齑”(jī),调味品。


.弣(fǔ):弓的把手处。


.帨(shuì):佩巾。


.辟:通“避”。


.乡:通“向”。


.(zūn):戈把手处的金属套。


.镦(duì):矛戟把手处的金属套。


.缋(huì):布头。


.苞苴(bāo jū):包鱼肉的草袋,代指礼物。


.箪笥(dān sì):竹苇编织的盛物容器。


.问:同“遗”(wèi),赠予。


凡授物与人,向背有体。如授刀剑,则以刃自向。授笔墨,则以执处向人。《曲礼》中献鸟者佛 
其首,献车马者执策绥 
,献甲者执胄,献杖者执末,献民虏者操右袂,献粟执右美 
,献米者操量鼓,献热食者操酱齐 
,献田宅者操书致。凡遗人弓者,张弓尚筋,弛弓尚角,右手执箫,左手承弣 
,尊卑垂帨 
。若主人拜,则客还辟 
辟拜。主人自受,由客之左接下承弣,乡 
与客并,然后受。进剑者,左首。进戈者,前其 
,后其刃。进矛戟者,前其镦
。进几杖者,拂之。效马、效羊者,右牵之。效犬者,左牵之。执禽者,左首。饰羔雁者以缋 
,受珠玉者以掬,受 弓剑者以袂,饮玉爵者弗挥。凡以 弓剑、苞苴 
、箪笥 
问 
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此段可记也。受人之物,最宜慎重。执虚如执盈,执轻如执重,不可忽也。

如沐时以巾授尊长,亦有五事须知:一者须当抖擞之;二者当两手托巾两头;三者不得太近太远,相离二尺许;四者冬则两手展巾,近炉烘暖;五者尊长用毕,仍置常处。其余诸类,皆当据此推之。

.大向:通“太响”。


饮食乃日用之需,不可拣择美恶、肥浓、甘脆,或至伐胃。箪瓢蔬食,可以怡神,须当存节食之意。不得仰面食,不得曲身食。与人同食,不可自拣精者。客未食,不敢先食。食毕,不敢后。不得急喉食,不得颊食,不得遗粒狼藉,不得怒食,不得缩鼻食,不得嚼食有声,不得向人语话。将口就食,失之贪;将食就口,失之倨,皆宜戒之。食毕漱口,不得大向 
,令人动念。

涕唾理不可忍,亦不可数,但不得已,必酌其宜。不得对客涕唾,不得于正厅涕唾,不得向人家静室内涕唾,不得于房壁上涕唾,不得当道净地上涕唾,不得于生花草上涕唾,不得于溪泉流水涕唾,当于隐僻处方便行之,勿触人目。

登厕亦有十事:一者,当行即行,不得急迫、左右顾视;二者,厕上有人,当少待,不得故作声迫促之;三者,当高举衣而入;四者,入厕当微咳一声;五者,厕上不得 共人语笑;六者,不可涕唾于厕中;七者,不得于地上壁上划字;八者,不得频低头返视;九者,不得遗秽于厕椽上;十者,毕当濯手,方持物。

以上数条,特其大概。汝真有志,三千之仪,皆可据此推广。智及仁守,大本已正。然必临之以庄,动之以礼,方为尽善。故礼虽至卑,崇之可以发育万物,峻极于天,勿视为末节而忽之也。

报本第七

.伊川先生:北宋理学家程颐(1033—1107),河南伊川人,世称“伊川先生”。


.甘泉先生:明儒湛若水(1466—1560),号甘泉,广东广州人,弘治十八年进士。


.盱(xū):张开眼睛。


伊川先生 
云:“豺獭皆知报本。士大夫乃忽此,厚于奉养而薄于先祖,奚可哉!”甘泉先生 
曰:“祭,继养也。祖父母亡而子孙继养不逮,故为春秋忌祭,以继其养。然祖考之神,尤有甚于祖考之存时。故七日戒、三日斋,方望其来格。不然,虽丰牲不享也。”观二先生之言如此,祭其可忽哉!古礼久不行,今自我复之。每遇祭,前十日,即迁坐静所,不饮酒茹荤,为散斋七日。又夙夜丕显,不言不笑,专精聚神,为致斋三日。有客至门,仆辈以诚告之。族人愿行此者,相与共为此追远之诚,亦养德之要。吾儿务遵行之,传之世世,勿视为迂也。祭之日,尤须竭诚尽慎,事事如礼,勿盱 
视,忽怠荒。我在宝坻,每祭必尽诚,祷无不验。天人相与之际,亦微矣哉!

.昭:宗庙祠堂供奉祖宗牌位时,始祖居中,排在左边的为昭。


.穆:宗庙祠堂供奉祖宗牌位时,始祖居中,排在右边的为穆。


每岁春秋二祭,皆用仲月,卜日行事。祭之日,夙兴,具衣冠,谒祠祝过,遂以次奉神主于正寝。其仪一遵朱子《家礼》。始祖南向,二昭 
西向,二穆 
东向,每世一席。附位列于后,食品半之。上昭穆相向,不正相对。下昭穆各稍后,两向,亦不正对。易世但以上下为尊卑,不以尊卑为昭穆。俗节各就家庙行之。时物虽微必献,未献,子孙不得先尝。

治家第八

治家之事,道德为先。道德无端,起于日用。一日作之,日日继之,毋怠惰而常新焉,如是而已。吾为汝试言其概。如行一事,必思于道无妨,于德无损,即行之。如出一言,必思于道无妨,于德无损,即出之。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凡一视一听、一出一入,皆不可苟。又要处处圆融,尘尘方便。凡遇拂逆,当闭门思过,反躬自责,则闺门之内,不威而肃矣。古人谓齐家以修身为本,岂虚哉!

修身要矣,御人急焉。群仆中择一老成忠厚者管家,推心任之,厚廪养之。其余诸仆,亦不可使无事而食,量才器使,人有专业,田园仓库、舟车器用各 有所司,立定规矩,时为省试,因其勤惰而赏罚之,则事省而功倍矣。至顽至蠢,婢仆之常,须反复晓谕,不可过求。纵有不善,亦宜以隐恶扬善之道宽厚处之,一念伤慈,甚非大体。我性不喜责人,故家庭之内,鞭朴常弛,僮仆多懒。汝宜稍加振作。

齐家之道,非刑即礼。刑与礼,其功不同。用刑则积惨刻,用礼则积和厚,一也。刑惩于已然之后,礼禁于未然之先,二也。刑之所制者浅,礼之所服者深,三也。汝能动遵礼法,以身率物,斯为上策。不得已而用刑,亦须深存恻隐之心,明告其过,使之知改。切不可轻口骂詈,亦不可使气怒人。虽遇鸡犬无知之物,亦等以慈心视之,勿用杖赶逐,勿抛砖击打,勿当客叱斥。我家戒杀已久,此最美事,汝宜遵之。

.共敝:共同从新使用到旧。


.陆氏义仓:浙江平湖乡宦陆杲与儿子陆光祖、陆光祚、陆光宅等父子捐献1350亩农田,用收成资助宗族。


人各有身,身各有家。佛氏出家之说,亦方便法门也。家何尝累人,人自累耳。世人认定身家,私心太重,求望无穷,不特贫者有衣食之累,虽富者亦终日营营,不得清闲自在,可惜也。须将此身此家放在天地间平等看去,不作私计,无为过求,贫则蔬食菜羹可以共饱,富则车马轻裘可以共敝 
。近日陆氏义仓 
之设,其法甚善,当仿而行之。田租所入,除食用外,凡有所余,不拘多寡,悉推之以应乡人之急。请行谊老成者主其事。陆氏不许子孙侵用,我则不然。家无私蓄,外以济农,内以自济,原无彼我。凡有所需,即取而用之,但不得过用亏本。仍禀主计者,应用悉凭裁夺,不得擅自私支。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