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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五二/冲天大将军

之后,黄巢军团成为造反主流。

造反先锋王仙芝后来如何死的?关于这一点,有种种传说,莫衷一是。王仙芝本身意图一举举兵出头,以便与政府进行有利的交易。聚集在他下面的造反士兵与追求仕途大梦的王仙芝是完全不同居心的人。相较之下,同为书生出身的黄巢,在风骨上就不晓得要强过他几倍。

王仙芝有些控制不了自己的部下,反而有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的情形。

乾符四年(877),王仙芝派遣心腹部下尚君长,与朝廷进行有关归顺及做官事宜的交涉,而朝廷却以逆贼副头目为由,杀掉尚君长。这是因为朝廷认为造反军分为两派乃分裂现象,因而改采强硬政策。

由于尚君长被杀,王仙芝因而放弃书生时代以来的仕途梦想,进兵至江陵。

王仙芝军在策略上拿捏不定,作战也欠缺决然态度,因而受到政府军猛攻,结果在黄梅(今湖北省黄梅县)被打败,正膨胀到五万的军团于是溃灭。据说,王仙芝在乱战中丧命,一说则谓他于被捕的翌年伏诛。关于战败之地,也有人指出非黄梅,而为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

盐贼王仙芝自此从历史舞台消失。而他未被政府军扫荡的部众则在尚君长之弟尚君让的率领下,前往投靠亳州(今安徽省毫州市)的黄巢。

黄巢于此改变作战方针。原本在中原至江北(长江之北)一带造反的他们,准备改变方向,集结全力一鼓作气南下。

“江北藩镇的力量相当强,兵员准备向南方转进。”

黄巢做此决定时,部下中有不少人表示反对。

“我们为何要逃?王仙芝虽然打了败仗,但我们并没有啊!何况藩镇之兵也已相当疲惫。”

“对!虽然我们处境困难,敌人却也同样陷于苦战。我们应该留在江北才对!”

之所以反对声浪极高,是因为黄巢的造反军大部分都出身江北,虽然身为谋反之徒,但希望待在故乡近边,这是人情之常。

“我们不习惯江南风土,而且对地理生疏,又不通晓该地习俗。因此,江南作战对我们是不利的!”

有人以此作为反对理由。

“大家听着!”黄巢在会议席上发言,“我不是畏惧江北藩镇,我最大的考虑是如何取胜。而取胜的方法之一,是尽可能地把江北壮丁带走。”

淮河流域到江北一带,各地都有节度使割据,与黄巢交战的政府军,实际上是节度使的军队,也就是所谓的藩镇之兵。

节度使是地方领主,有事之时可以征用域内壮丁。身处乱世的年轻人是非常辛苦的,他们为了活下去,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成为藩镇军兵,就是成为造反军士兵。

黄巢造反军团拉拢地方上的年轻人加入后,常有士兵脱逃事件。造反军经过故乡附近时,这批人常会擅自脱队回家。如果只是回家还不打紧,但他们待在家里的结果,往往会被藩镇拉去充军。也就是说,不但己军人员减少,而且造成敌兵人数增多。

当然这情形是相对的。总之,两个敌对阵营为了争取数量有限的年轻人,各显神通。

造反军团一旦把江北壮丁带到江南,就没有兵员会被抢回之虞。地方领主的节度使并无权将麾下士兵派到领地之外。

“到江南后,可以在该地招募新兵。况且江南是极为富庶的地方——”黄巢接着又说,“岭南地区由于和异国交易而非常富庶繁荣,这一点相信大家都知道。我早就想利用那里的财富,作为北归军费。”

“我们还会回到江北来吧?”

“当然要回来。回来江北后,我准备要进兵中原,直捣长安。”

黄巢回答。

大家欢声雷动。直捣长安,当然是指推翻李唐、建立新王朝而言。这将是气壮山河之举。

“好!我们到南方去!”

“我们拥戴首领当王!”

“黄王万岁!”

黄巢制止他们道:

“这一点,等到北归后再做考虑。目前我只准备以大将军自称。”

“大将军?这个称号很好!”

黄巢于是在准备好的纸张上写了如下几个笔力遒劲的大字:

——冲天大将军。

“哦!……”

将领们齐声发出赞叹,实际上,他们当中半数以上是目不识丁。

将领座中有一个名叫朱温的人。大中六年(852)出生的他,今年二十七岁。他出身宋州砀山,早岁即孤,因而由一个叫刘崇的亲戚收养。朱温是个很懒惰的人,根本不想到田里干活,所以常挨刘崇用拐杖痛打。

盐贼开始造反后,朱温当然很快就从刘崇家逃出。不喜欢在田里干活的他,对打仗倒是很有一套,曾几何时,他已成为率领一个小队的头目,被称为“队长”。

“朱队长怎么经常面露笑容呢?”

一名部下曾不解地如此问他。朱温曾将自己的身世告诉部下,幼年痛失双亲的他,过去的人生应该很悲惨暗澹才对。而他的脸上却永远挂着笑容。

“那是因为我觉得日子过得很有意思啊!”

“很有意思……?”

“是啊,我觉得很兴奋。活在这样的时代,过着这样的生活,我感觉非常满足。何况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刺激哩!”朱温道。

由神态看得出来,他确实在享受目前的生活。政府丧失统治能力、秩序大乱、治安极端恶化、赋税繁重而且荒年连连,大家都认为活在这样的时代倒霉透了,投身造反军是迫不得已的事情。现在却有一个人以活在这样的时代而庆幸。

(这真是个奇妙的家伙……)

连书生出身、成为造反军首领的冲天大将军黄巢,都以这样的眼光看待朱温。

这个奇妙的家伙,打起仗来却相当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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