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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舜臣“十八史略”

一八/经略西域

贞观三年(629)秋八月——《三藏法师传》如此记载玄奘由长安出发的日期。由于未获出国许可,所以此举当然属于偷渡。

政府未发给出国许可证,也是事所必然。这一年,唐对东突厥订立了采取军事行动的计划。

代州都督有报告前来,谓:

——东突厥的颉利可汗滥杀忠良之臣,近奸佞者,因而国内动乱不安。倘若此时以大军攻打,东突厥内部必将兴起内讧,定能使其降服。

由于隋末的大动乱,自中原避难至北方的汉族为数众多。居住于东突厥支配范围的这些大唐子民,听到唐军征讨时,一定会起而内应才对。

太宗综合分析来自各方面的情报后,决定发出动员令。他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决定派他前往讨伐东突厥之际,与玄奘由长安出发约略同时。

十一月,李勣被任命为总司令官。据传,动员的将兵达十万余。先前突厥已有向河西地方进攻的举动,但分别为肃州刺史公孙武达和甘州刺史成仁重击退。

尽管主战场在北方蒙古草原及阴山山脉一带,但西方此时也已风云告急。而玄奘却单独向这个地方出发。或许是由于佛缘,玄奘在许多人的协助之下,沿着流经玉门关的河走了十多里路后,顺利渡河走出国境。当时的唐帝国,实际力量所及的西方极界,只到这个地方。

国境外也有望楼,唐军守备兵在那里担当任务。玄奘走过最后一处望楼,费了许多时日度过沙漠,最后来到伊吾国。

伊吾即是现在的哈密,玄奘准备由这里向西北前进,越过天山,绕行中亚草原进入印度。这个时候伊吾正好有高昌国使者来访,伊吾是高昌的属国。高昌使者回国后,向国王报告有唐之高僧正在伊吾这件事。

“快把这位高僧请到我国来。”

高昌国国王麹文泰,备好数十匹骏马,派遣迎接使者至伊吾。

高昌位在现今的吐鲁番洼地。西域一向以胡人(伊朗系)之国居多,唯独这个高昌是汉族王朝支配的国家。国王以麹为姓,当时的国王麹文泰,年轻时代曾经跟随父亲麹伯雅入贡隋朝。那正是隋炀帝出兵高丽的时期,麹氏父子也因而从军。

连外夷都来从军!这将使隋天子的威严更加提高。爱慕虚荣的炀帝就是看上这一点。

中原改朝换代,成为李氏的唐朝后,高昌还是经常派遣使者保持友好关系。由于这是汉族王朝之地,对玄奘表示友好,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吧!

虽然会影响路程,人家的一番好意总不能拒于千里之外。玄奘只有将原订走天山南路的行程,改变为从适当地点越过天山了。

想不到高昌国国王麹文泰会见玄奘后,深深为他的人品吸引,怎样也不放他走。这情形和过去四川人极力挽留不想让他走一样。玄奘就是这么一个魅力十足的人。由于目的在于前往印度,因此,虽然高昌国国王极力挽留,玄奘也不能长久滞留在此。

“承蒙厚爱,贫僧感激不尽。但前往印度之事,贫僧绝不改变。”

玄奘如此婉辞。

“你是违反唐之国法出境的人,倘若执意不肯,我得依照规定,把你送还大唐。这样,你还不听从我的要求吗?”

国王暗示要强制遣返,企图以此说服他。

“这都是为了佛法。前往天竺是贫僧的使命,为了佛法,贫僧这个决心,死也不会改变……”

玄奘并且以绝食表示自己的决心。

“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不过……”

国王只得让玄奘走,不过,要他答应从印度归来后要再回到此地,滞留三年,讲解佛法。

“这一点,贫僧可以答应。”

玄奘如此承诺后,便离开高昌国。

高昌国国王写了一封致往印度之间沿路诸国国王的介绍信,交给玄奘。

此僧乃本人义弟。——介绍信中有这样的一句话。原来,高昌国国王与玄奘已缔结为金兰。

然而高昌国国王的信,对一些国家有效,在一些国家却带来反效果。玄奘离开高昌国,走过吐鲁番洼地来到焉耆国,由于该国经常与高昌发生摩擦,因此,这封介绍信并没有产生多大效果。玄奘在焉耆国受到冷落,连更换马匹的要求都未被接受,因此,只住了一夜就离开。

再往西行,到达库车绿洲。这是鸠摩罗什两百年前出生之国,被称为龟兹,在玄奘的《大唐西域记》中则记载为屈支。此地现在一般称为库车。玄奘在库车滞留约六十天,等到天山之雪融化,得以通行,才越过天山。在玄奘的旅程中,就数走过这个地方最为险恶。

三藏法师玄奘终于抵达印度。

十数年后,玄奘才又回到中土,然而他已无法实现对高昌国国王的承诺。因为这时候不但麹文泰已不在人世,连高昌这个国家也已经消失了——吐鲁番洼地丰庶的高昌国,早已被大唐帝国并吞了。其间经纬如下——

如前所述,玄奘由长安出发,依据《三藏法师传》的记载,是贞观三年的事,不过贞观元年之说也相当有力。玄奘通过河西之地时,由于凉州发生饥馑,住民为寻觅食物四处流离,玄奘偷渡出境的旅行因而未被检举——这是前面提到的《三藏法师传》中的记载。而依据史书记载,凉州因霜害而发生饥馑是贞观元年的事,这是玄奘在元年出发之说的有力根据。

关于出发的年份有如上二说,至于归国的年份则确定为“贞观十九年(645)正月回抵长安”。这是太宗远征高丽而不在长安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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