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冤魂百态
“冤魂”指含恨而死的人之魂魄。
“冤魂作祟”是古代人共通的迷信,中国当然也不例外。中国最大的冤魂是什么人的魂魄呢?
镇锁冤魂是祓除不祥仪式之一。
研究中国的祓除不祥仪式,自然会发现主要冤魂有哪些。
端午节是中国的解厄日。“端”的意思是“开始”,“端午”原本指“五月份第一个午日”而言,后来被固定为五日。
在一年十二个月中,五月被视为最强势之月。其中尤以午日为强并且以午时为顶点。因此,万物最强势的端午,同时也是不祥之势最为凶猛的时刻。为了镇压不祥,于是形成端午节的诸多风俗。
端午节这一天包粽子之习俗,自古即有。
包粽子起源于凭吊投江而死的屈原。楚国屈原在忧国至情之下,对楚王提出诸多建言,却被君侧奸臣陷害而被放逐,最后在汨罗江投水自杀。由于他含恨而死,其冤魂在各地作祟,人们于是将装有米饭的竹筒投入江中,以供奉屈原溺死的冤魂。
屈原是战国末期的人物,其事迹将在后面叙述。
端午节包粽子之习俗绵亘至今,只是,一些地区已废此习,所包粽子形状上也有所改变。
“寒食”是指一天都不生火,只食用于前日准备好的食物或生鲜物之风俗。到近代,这一天被规定是“清明”(阳历4月5日前后)前一日,在古代则以五月五日为“寒食节”。
据说,之所以有此风俗,是为了供奉春秋时代霸主晋文公之家臣介子推的冤魂。
文公尚以重耳为名、因骊姬迫害而亡命的十九年间,介子推是其家臣中的心腹成员。
话说年已六十二犹遭放逐的公子重耳,在秦国的后援之下,终于如愿以偿踏上归国之途,来到黄河岸边,望见故国之地。
家臣首席人物,即重耳之母舅狐偃,这时候对主子开口要求回报。不过,他并未开门见山地提出要求,而是以下面的话作为开端:“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我要辞去了。”
重耳将一块宝玉投入黄河,对狐偃发誓:“回国后,如果没有重用你,我愿意接受黄河河神处罚!”
重耳以黄河河神为这个誓言之见证人。
一旁观看的介子推,深深不齿狐偃的行径。
吾君开运,完全是老天爷所赐,而狐偃却居功索求回报,这样的行径何等卑鄙!我不屑与这种人共事!
介子推遂悄然离去。
文公回国后,由于吕省、郤芮叛乱以及诸多内外国事,所以在论功行赏时无暇做详细推敲。
失踪了的介子推未受任何恩赏,而介子推本身也未做任何要求。他和母亲一起躲到山中,终其一生。
认为文公之开运乃老天爷所赐的他,既未居功显耀自己,也没有因未获赏而有所埋怨。
但世人却不这么想,认为他是含恨而终的。因此,他被视为冤魂。
《史记》和《春秋左氏传》记载:文公将因疏忽而未给予介子推恩赏引为憾事,因而派人四处寻觅介子推去向,却未得结果。文公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拨绵上一带为介子推之领地,并将该地之山,名为“介山”。
因此,介子推倘若愿过正常生活,是连领地都有的。不做如此之想,表示他宁愿过着安静的隐居生活。
在安宁中得到解脱的人,应该不会成为冤魂。
而人们却由于同情介子推,所以将之编撰成戏剧性的故事,使他成为冤魂,才“心安理得”。
人们编撰了什么样的戏剧性故事呢?是这样的:
文公派人四处寻觅,结果找到介子推隐居之山,介子推却不肯下山。文公心生一计,命人烧山。之所以如此做,是想使介子推受不了烟熏而从山上下来。
而一心要过隐居生活的介子推还是不改初衷,最后抱着树木,活活被烧死。
据说,这件事情发生在五月五日。
悲痛不已的文公于是下了一道命令:“以后这一天不准用火!”
活活被烧死的人当然会怨气不散。编撰这个故事的目的纯粹在于将介子推塑造成为冤魂。倘若真有“抱木烧死”之事,《史记》以及《春秋左氏传》不可能没有文字记述。
“寒食”非镇压冤魂之风俗,而是借此提醒人们“小心火烛”——许多学者持此说法。
端午节举行的“龙舟竞渡”,其起源据说是人们听到屈原投江时,竞相划舟前往营救所演变而来。
以黄酒闻名的浙江省绍兴县东部有曹娥庙,庙前的河叫曹娥江。
据传,曹娥是后汉时代的孝女,因悲恸父亲溺死而投水自尽,却于五日后抱着父亲遗体出水。人们感其孝心,因而在该地建庙,并且立碑。据说,碑文之字出自王羲之手笔。
依据曹娥碑的碑文,她的父亲好像是以奉祀天神、奏神乐、唱神歌为职的神官。他于汉安二年(公元143年)五月五日,为奉迎伍君逆水行舟时,舟覆溺毙。
由此可知的一件事情是:浙江一带的人于端午节这一天划舟前往迎接的不是屈原,而是伍君神。
伍君神乃伍子胥。伍子胥,名员,生前仕于吴而颇多功绩,后来却由于谗言而被赐死。对他恨之入骨的吴王夫差,将其尸体装入马革袋后,投弃河中。
虽然并非如屈原般投江自尽,他的死却和水有关。而且含恨的程度非比寻常,所以,其冤魂日后会剧烈作祟是不难想象之事。
《史记》记载,伍子胥死后,人们悯其不幸,为其建立祠庙,并将祠庙所在地名为“胥山”。
以上是从端午节引出的中国三大冤魂。其中在时代上最为古老的介子推,很有可能是人们杜撰的故事。
介子推之生年及殁年均不详,只知道是公元前七世纪的人物。第二大冤魂伍子胥约于两个世纪后的舞台登场。伍子胥被诛杀是吴王夫差十一年之事,为公元前485年。
附带一提,最为人们熟悉的冤魂屈原,是于公元前278年自杀的。
以上三大冤魂,大约每隔两百年出现一个。
伍子胥于春秋末期,屈原于战国末期——皆于时代转换之际——登上舞台。
这两人除了同样含恨而终以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楚国人。
另外一个共同点是:他们出仕的国家都于他们死后不久灭亡。屈原是楚国名门之后,一生在其母国做官。伍子胥则背叛其母国楚而投奔吴,吴同样于他去世后开始没落。
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因齐桓公及晋文公等霸者出现而极为热闹的春秋时代,至有名的吴越抗争方告落幕。
现在开始叙述春秋末期的历史,其中心人物不是吴、越国君,而是两者之下的名臣。
越国有名臣范蠡,而吴国名臣则为伍子胥。
他们才华出众,人生历程却迥然不同。这不是以趣味为出发点的单纯对比,而是探究人生哲理的深刻问题。
吴越故事听来津津有味,实际上,却处处充满使人悚然窒息的场面。
前面叙及冤魂之事,为的是将伍子胥引到舞台上。
死后成为冤魂的伍子胥,活着的时候就已如怨鬼一般——当一个人经历了与他同样的遭遇时,还能不成为怨鬼吗?
伍家是楚国有分量的名门。
伍子胥的父亲名叫伍奢。
当时的楚国国君是平王。平王太子名叫建,伍奢是这位太子的太傅。太傅的任务是负责教育太子,其次官为少傅。当时担任少傅一职的名叫费无忌,品性不甚良好。
由于太子建已长大成人,父王有意为其娶亲,因而派少傅费无忌到北邻秦国去见准新娘。
费无忌到秦国见到的这位准新娘,果然国色天香,是平王一向最喜欢的美女类型!
此时乃平王即位的第二年。也就是说,平王治世才刚开始,他的在位时间不知要延续多久,而太子建的继位还遥遥无期呢!
跟随太子不如追随平王,这样才能得到荣华富贵。费无忌老早就有这个念头。
这不正是天赐良机吗!
他于是急遽回国,向平王禀报:“这位公主的确是绝代美女!依我看,这个女人应归大王拥有,太子妃不妨另行物色!”
平王本来就是好色之徒。听到是绝世美女时,他早已心荡神驰了。
结果,这位秦国公主不是成为太子妃,而是进了平王后宫。费无忌因此媒妁之功,而如愿以偿地由少傅之职转为平王近臣。
而他在内心里却忐忑不安。平王虽才即位,但儿子已达到谈论婚姻的岁数,年龄不可谓不大。万一平王有什么三长两短,国君之位当然要由太子建继承。
建知道有关秦国公主之事,一定对费无忌怀恨在心。如此一来,建成为楚国国君之时,也就是费无忌脑袋落地之时。不趁早除掉太子,我岂能高枕无忧?
费无忌于是鼓起三寸不烂之舌,煽动平王:“太子因秦国公主之事心生不满,正与诸侯勾结,伺机谋反。”
平王本是庸碌之辈。况且这时候正对秦国公主为他生下的儿子轸疼爱有加,并涌起将来让这个儿子继位的念头,所以一下子就相信了费无忌的谗言。
平王命太子太傅伍奢到国都,并严加诘问。伍奢当然力说太子绝无谋反之意。
“大王为什么相信小人之言,而对自己亲生儿子有所怀疑呢?”
费无忌早就料到这一点,所以事先对平王禀报过这句话——太子谋反时,伍奢父子将是其最有力的参谋。
受到如此挑拨的平王,二话不说,除了将伍奢关起来外,更派遣臣属奋扬前往杀害太子。
为人身怀义气的奋扬,将此事向太子通报。太子立刻亡命到宋。
伍奢除了伍子胥外,还有一个杰出儿子伍尚。
平王派使者告诉这对兄弟:“你们兄弟前来国都,那么你父亲的生命就不会有问题。不然,他只有被斩一途!”
“我决定去!”哥哥伍尚立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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