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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悠悠漳水祭英灵

巨鹿之战前,为了援救赵国,楚国扫空国内,出动了所有能够调集的军队。在秦与六国死斗、六国内部的关系又错综复杂的形势下,楚军如何救赵,经由何等路线救赵,自然是一重大问题。然而,司马迁只是简单叙述其事说,宋义领军由彭城出发,军行到安阳,停留四十六天不前,从而引发项羽杀宋义事件。项羽夺取楚军的指挥权后,领军渡河救赵,破釜沉舟到巨鹿城下,一举歼灭王离军。过于简单的记载,留下诸多不解的疑难。

宋义军由楚国首都彭城出发,在安阳驻军不前。安阳在何处,当是解明楚军救赵路线的关键。唐朝学者颜师古以为安阳在黄河西,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省安阳市西南,也就是当时的河内郡安阳。同是唐朝人的司马贞则以为安阳在黄河东,地在今天的山东省曹县,也就是当时的东郡。历代的学者们或者依从颜师古说,或者依从司马贞的看法,莫衷一是。[9]

我整理历史到这里,仔细查阅文献,再三对照古今地图,对于颜师古和司马贞的说法疑虑重重。待我实地到了安阳、临漳、成安一带考察,当即排除了颜师古说。巨鹿之战时,河内安阳在黄河西,洹水和漳水南岸。安阳所在的河内郡,自秦末之乱以来,一直为秦军坚守,西面依托河东郡连接关中,南面背靠三川郡就食敖仓,是秦帝国在河北地区最稳固的战略基地。章邯定陶击杀项梁,是因为得到从河内渡河而来的援军。章邯攻破邯郸,迁徙邯郸民人到河内,也是仰仗河内的稳定。王离军围困巨鹿,章邯军的大本营就在河内安阳一带,二十万大军密集布阵,严密防范可能来援的诸侯国军。宋义统领楚军渡过黄河来到河内安阳,竟然能够停驻一个多月无战事,外出饮酒高会安闲从容,以地势形势推想,断然没有可能。

东郡安阳在黄河东,从这里渡黄河,最近的渡口是三百里外的白马津(今河南滑县),渡过白马津则进入河内郡,直接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章邯军。要想北上救赵,首先需要同章邯军作战。如此行动,既不能解巨鹿之围,又自投于秦军的罗网之中,违背普通的军事常识,难以理解,也无法讲得通顺。我困扰疑惑,不知所从。

考察归来,读到辛德勇先生的新著《巨鹿之战地理新解》,有豁然开朗之感。辛氏是新锐的历史地理专家,他检讨诸说,推断安阳在今山东省东平一带,由此进而推论,项羽统领楚军渡黄河救赵,不是东去走东郡安阳渡白马津,而是北上走济北郡渡平原津。以当时复活的后战国七国而论,项羽军不是西经魏国,而是北过齐国救赵。安阳在山东东平一带,项羽北上齐国走平原津渡黄河的看法,得到新出土的陶文之支持,已成不刊之论。[10]

对于巨鹿之战的历史背景,历来没有人注意到齐国的影响和作用。我在文中已经分别叙述过,李良叛变、武臣赵国政权崩溃后,齐王田儋派遣田间领军迅速渡过黄河进入赵国支援,赵歇新政权的建立,多仰赖于此。田间军由齐国渡黄河进入赵国,应当就是走济北郡渡平原津。赵歇政权建立后,不在旧都邯郸而在北部的信都建都,进而,当秦大军压境,赵国君臣放弃信都而退守巨鹿,都与依托齐国的支援有关。信都邻近巨鹿,巨鹿通过平原津与齐国济北郡相连,信都、巨鹿、平原津、济北一线,成为赵国和齐国间的往来通道。项羽统领楚军进入齐国经过平原津渡黄河,当是合理的选择。

项羽军渡河救赵,得到两支齐国军队的支援,一支是田安所统领的齐军,另一支是田都所统领的齐军。田安军是在攻占了济北郡部分地区以后加入项羽阵营随同渡河救赵的,田都军加入项羽阵营的地点,估计也在济北郡。由于田安和田都的合作,项羽军顺利进入齐国的济北郡,由平原津渡过黄河,也是天时地利人和。

项羽统领楚军由平原津渡过黄河以后,巨鹿城尚在三百余里以外,中间隔有洹水和漳水两条大河。特别是漳水,浩浩荡荡由太行山而来,在今河北省曲周县一带夺黄河故道,绕经巨鹿一路东北流去,成为渡过黄河以后项羽军西去巨鹿的又一道天堑。面对黄河和漳水两道天险,项羽军如何渡河救赵,又成为历史上一桩有名的故事和聚讼的公案。《史记·项羽本纪》叙述项羽渡河救赵说:“项羽已杀卿子冠军(宋义),威震楚国,名闻诸侯。乃遣当阳君(英布)、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救巨鹿。战少利,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这就是成语典故“破釜沉舟”的由来。

项羽军破釜沉舟渡河救赵。项羽军所渡之河,究竟是哪一条河?由于《史记》在项羽军渡河处只用一个“河”表达,因而有人说是漳水,有人说是黄河,成为历史学上一桩聚讼千古的疑案。我读著名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先生的名著《西汉以前的黄河下游河道》,[11]方才了解巨鹿之战时漳水、洹水、黄河之间的地理走向,据此解读《史记》,对巨鹿之战的军事形势,大致得到一种可以贯通的复原。正如谭其骧先生所言,唐宋以前“河”是黄河的专用名词,不用来称呼其他水道。不过,黄河称河,黄河故道也可以称河。当时流经巨鹿的漳水河道,本是过去的黄河故道,自然沿用了“河”的旧称。据此体察当时形势,领兵前往巨鹿救赵的项羽军需要渡过两道“河”,第一道是流经平原津的黄河,第二道是流经巨鹿的漳水。[12]《史记》记载项羽杀宋义夺军后,首先派遣先锋英布和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此处的“河”,当为黄河。《史记》接着叙述战事有利于楚军,陈馀再次遣使告急,于是“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此处所渡之河,当为漳水。[13]

项羽军渡过漳水以后,迅速在巨鹿城下与秦军展开决战。《史记》概述战况说:项羽“于是至则围王离,与秦军遇,九战,绝其甬道,大破之,杀苏角,虏王离。涉间不降楚,自烧杀”。寥寥数语,传达出秦军败战的惨烈。巨鹿之战,二十万秦军将士,除少数战俘而外,几乎无一生还。巨鹿城外原野上,秦军尸骨遍野,血流如河,秦军将士的英魂,弥漫在夕阳烟尘凄风中。巨鹿之战这一天,秦帝国灭亡的命运已被决定。巨鹿之战这一天,是秦帝国哀伤痛哭的国殇之日。

我读屈原《国殇》,触情伤怀。“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旗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两军将士,手持戈戟,身着犀甲,辚辚战车声中,轮轴交错断折,短兵相接击中,杀声震天动地。旌旗纷纭蔽日,强敌密集若云,流矢如雨飞坠,士卒争先恐后。何等激烈的交战,何等英勇的将士!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壄。”我军失利,军阵被击破,队列被打乱,左骖马倒地身亡,右骖马被刃击伤。战车车轮陷入泥泞,引车驷马绊踏不行,将军前仆后继,传接玉槌敲击战鼓。无奈天时不利神灵怒号,我军将士尽被杀戮,弃尸血染苍茫原野。何等悲壮的抵抗,何等惨烈的战况!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异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有去无回,有死无生,虽说是平野辽阔,路途遥远,从军以来,何曾有过归还之念。楚剑锋利,秦弓劲远,身前死后,武器何曾放离手边,纵然是身首分离,也是无悔无怨。精神勇猛武艺高强,意志刚强可摧折而不可凌辱。战士殉国,身死化为神灵;精神永存,彰显成为鬼雄。冥冥高远的神界,死去的肉体得到精神的升华。

屈原《国殇》是祭歌,两千年前,为追悼殉国的楚军将士而作。两千年后,我读《国殇》,为追悼殉国的秦军将士而诵。自战国以来,秦楚两国争战不已,数百万将士的尸骨,草草掩埋遗弃乡野,数百万将士的亡魂,冥冥游离不得超度。秦灭楚,楚又灭秦,秦楚融合建成汉。放眼历史,事后想来,究竟当初为了哪桩?如果殉国的英灵们能够在天相会,当会携手同唱: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灿烂光辉,普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消除一切分歧。
在你的光辉照耀之下,一切人类成兄弟。[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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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记·张耳陈馀列传》:“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杰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据此,提议似由陈馀单独提出。不过,巨鹿之战后二人决裂以前,行动一致,言论协调,不分彼此。所以,同一事《汉书·张耳陈馀传》记作:“耳、馀复说陈王曰:‘大王兴梁、楚,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游赵,知其豪杰,愿请奇兵略赵地。’”将二人并列为提议者,本书从之。

[2] 《史记·秦始皇本纪》引秦始皇二十八年巡行天下时所作琅琊石刻文曰:“列侯武城侯王离、列侯通武侯王贲。”梁玉绳《史记志疑》曰:“离为贲子,何以叙于上?”陈直《史记新证》曰:“王离为王贲之子,郭沫若氏谓题名似不能在王贲之上,疑王离为王翦之误字。现存琅琊石刻,前段已佚,惜不能勘正。王翦在始皇伐楚时,尚未封侯,翦之受封,当在始皇并六国后,王贲盖自以功封侯者也。王翦之死,当在始皇末期,《王翦传》有‘秦二世之时,王翦及其子皆已死’之语可证。”郭沫若之说,见同氏著《吕不韦与秦王政的批判》,收于《十批判书》,科学出版社,1962年。

[3] 关于秦北部军,也就是王离军动向的论述,参见朱绍侯《关于秦末三十万戍守北部国防军的下落问题》(刊于《史学月刊》1958年4月号),张传玺《关于“章邯军”与“王离军”的关系问题》(刊于《史学月刊》1958年11月号,后收入同氏著《秦汉问题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1985年),以及辛德勇《巨鹿之战地理新解》(收于同氏著《历史的空间与空间的历史》,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本节乃综合各家之说,判断取舍写成。

[4] 司马卬为赵人,见《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氏“在赵者,以传剑论显,蒯聩其后也。……蒯聩玄孙卬为武信君将而徇朝歌。诸侯之相王,王卬于殷”。

[5] 关于王政复兴,参见拙著《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第3章第二节之二“怀王之王政复兴与贵族王政”,三联书店,2000年。

[6] 关于怀王之约的详细内容和意义,参见拙著《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第4章第二节之二“怀王之约与汉国王政”。

[7] 宋义统领楚军北上救赵所停驻的安阳,历代的解释有误,正确而合理的地点,应当在山东东平附近,其详细内容,参见本章之十“悠悠漳水祭英灵”及注。

[8] 《史记·项羽本纪》曰:“乃遣其子宋襄相齐。”其时,齐相为田荣,与宋义亲交,宋襄之齐,未必一定为相,故我用出任国务大臣泛言之。

[9] 见《史记·项羽本纪》注及《汉书·项籍传》注。

[10] 收于辛德勇《历史的空间与空间的历史》。我在本书旧版中写道:“安阳地望之推断,或许尚待验证,项羽北上齐国走平原津渡黄河的看法,大概已成不刊之论。”辛氏读取了我的意见后,又发表《补证项羽北上救赵所经停之安阳》(《文史》2011年第4辑),依据山东巨野县境内出土的秦代陶文“安阳市”,对项羽军北上走平原津的路线作了有力的补证。我据此论文,修订旧版的历史叙述。

[11] 谭其骧《长水集》下,人民出版社,1987年。古代中原地区,黄河的河道的变迁可以说是解读历史地理的关键,谭先生这篇名文,将千百年来不清楚的这个重大问题作了可信的梳理,奠定了绘制古代历史地图的基础。

[12] 我们知道,由于《史记》没有地理志,书中地名的混乱和错误,比比皆是,本书所及的秦楚汉间的每一场大战,地理路线都有问题。唐宋以来的注家,因为没有可用的历史地图,又缺少实地考察,用文献注文献,多不得要领,可以参考,不可以轻信。自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出版以来,我们方才有了可以按图查询的指南。时至今日,谈历史,特别是在谈论如同战争这类关系空间移动的历史时而回避地理,无异于天方夜谭,瞎猫逮死耗子。打开谭图,一目了然,项羽军由平原津前往巨鹿必须渡过黄河和漳河两条大河,几乎是没有疑问的。问题是项羽破釜沉舟所渡的是哪条河?

[13] 《史记·张耳陈馀列传》叙述“项羽悉引兵渡河”前的战况说:“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此处文中的“项羽兵”,正是指先渡过黄河的英布和蒲将军所统领的先锋部队。章邯军的据点在棘原,他所筑之甬道,由棘原通往巨鹿。据辛德勇的考订,棘原在漳河之南,东临黄河,北近洹水,为黄河漕运的仓储基地。英布和蒲将军渡过黄河后,并未西去巨鹿,而是南下攻击章邯所筑甬道,既切断王离军的粮食供应,也将王离军与章邯军分割开来。英布和蒲将军渡黄河后所获得的有利战果,就是《项羽本纪》所言的“战少利”。英布和蒲将军在黄河西岸站住脚跟后,项羽军也迅速渡过黄河,驻扎在英布和蒲将军所统领的楚军先头部队后,黄河与漳河之间。于是,经过“陈馀复请兵”,“项羽乃悉引兵渡过流经巨鹿城东的漳河”,破釜沉舟,大破王离秦军。

[14] 我走笔到巨鹿之战为秦帝国哀伤痛哭的国殇之日时,情不能自已,深感已有的文字,无法表达对于伟大的秦帝国和数十万阵亡秦军的伤痛之情。因“国殇”之语,脑海中涌现出屈原的《国殇》之诗,琅琅唱读声中,仿佛回到漳水河畔的古战场。蓝天白云之下,响起《欢乐颂》的乐章,升华出一种普世的历史感。于是继《国殇》之后,又录下《欢乐颂》的唱词作结。《欢乐颂》为德国诗人席勒的诗歌,贝多芬为之谱曲,成为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主要部分,呼唤普天之下人类的和谐,声动古今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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