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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三 戏水之战的秘密

周文军滞留戏水未能迅速进军咸阳一事,因为史书失载而成千古疑案。

从尔后的历史来看,周文军滞留戏水,是大泽乡起兵以来秦楚间军事形势的重大转折。对于张楚政权来说,乘风云突变之势,一举攻入咸阳灭亡秦帝国的可能前景,宛若电光幻影转瞬即逝。从此以后,张楚军失去进取之力,节节败退,不久就被消灭。与此相对,秦帝国由此赢得了喘息的时间,从猝不及防的慌乱中清醒过来,得以动员集结秦军,开始东进反击,一时转危为安。古往今来,同情张楚陈胜者,无不为周文军停留不进惋惜,读书论史者,往往批评周文未能迅速挥师西进,犯了重大的军事决策错误。

周文军的这种错误,用现代战史上的成例来比况的话,类似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敦刻尔克。1940年5月,闪电横扫欧洲的德军主力,将一败涂地的英法联军追逼到加莱海峡的敦刻尔克,50公里宽的险恶海岸,40万联军绝路逢生的唯一希望,就是乘船渡海撤退到英国。对于联军来说,他们最紧迫的需要,就是时间,哪怕是一分一时一天。奇怪的是,5月24日,已经逼近敦刻尔克,即将切断联军退路的德军装甲部队突然停止了前进,直到5月27日方才恢复进攻。三天的时间里,英法联军从混乱中镇静下来,构筑起固守海岸的防线,撤退计划得以紧急实行。6月4日,德军攻克敦刻尔克,四万联军后卫部队被俘,然而,33万联军主力已经顺利撤退到英国。正是这支保存下来的有生力量,成为尔后联军重建的根本,敦刻尔克,也由此被视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军由盛而衰的转折。

地图4 戏水之战图

战争是艺术,千载难逢的战机,转瞬即逝。敦刻尔克战役,德军为何突然停止前进,由此丧失全歼英法联军的战机?根据历史学家的研究,5月24日希特勒下达了“停止前进”的命令。至于希特勒为什么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至今仍然是未解的历史之谜。有研究说是出于德军统帅部对进军过于快速的装甲部队的担心,也有研究说是出于希特勒希望与英国作政治交涉的失误,不管原因何在,历史性的错误已经铸成。

我追究秦末的历史到戏水周文,联想古今,感慨万端之余,每每心存疑虑。周文其人,是陈胜政权中难得的军事人才。战国末年,他在项燕军做视日,身为作战参谋参加过秦楚大战;吴广军荥阳受阻,他出奇策,领奇兵,一举攻下函谷关,集结数十万大军抵达戏水东岸,充分显示了他杰出的军事才能。抵达戏水以后,迅速挥师西进,一举攻克咸阳,正是周文既定的战略目标,岂能有止军不进、贻误战机的稍许踌躇?合理地推想,周文军之所以未能渡过戏水西进,不是不进,而是不能;之所以不能,当是遭遇到了无法西进的意外阻挡。

司马迁记载周文军在戏水停留的事情,主要见于《史记·陈涉世家》。司马迁说:周文“行收兵至关,车千乘,卒数十万,至戏,军焉”。对于这段重大史实,仅仅用了聊聊十六个字。据这十六个字所言,周文一边进军一边扩大军队,一直抵达函谷关,拥有战车千乘,兵士数十万,进而抵达戏水,驻军于此。对于周文军为何在骊山停留不进,完全没有交代,紧接着就说章邯请准二世赦免骊山的刑徒和奴隶,编入军队击败周文,周文军退出函谷关。

周文攻破函谷关抵达戏水与秦军大战,是在二世元年九月。戏水战败后退出函谷关,在曹阳(今河南灵宝东)与秦军又战,战败,是在十一月。退到渑池(今河南渑池西),再与秦军激战,兵败自杀,是在曹阳之战后的十余天。三个月间,秦楚间数十万大军三次大战,其激烈的程度可想而知;然而,《史记》仅仅用了八十余字记载这段史事的流程,对于具体的战况,完全没有提及,特别是关于秦军的情况,除了主帅章邯的名字和他提议赦免刑徒、奴隶编入军队的寥寥数语外,更是一概阙如。[5]我多次感慨,古史往往是挂一漏万,挂一漏万的记事,受文言文语体的限制,常常语焉不详;细节的阙如,更是通行惯例。与此关联,周文数十万大军为何在戏水停留不前,坐失一举攻入咸阳之战机的千古疑案,依靠现有的史书文献不可能得到解答。历史真相的解明,必须另寻出路。

戏水,位于陕西临潼东南,出于骊山东侧,北流入渭河。2004年7月,秦俑学会最后一天的傍晚,当我再一次站在雄伟的兵马俑军团前时,眼前是战车滚滚、刀光剑影,耳中是军鼓阵阵,战马长啸。骊山下,戏水畔,秦帝国京师中尉军主力,正列阵以待,迎击周文军的进攻。

1974年3月,在骊山秦始皇陵园东侧,发现了兵马俑坑。一、二、三、四号俑坑中,八千余具兵马俑,按照作战陈兵的阵势排列,忠实地再现了帝国秦军的原貌。根据历史学家的研究,兵马俑的风格,是忠实写实:四个俑坑的排列,是秦军的实战布阵;兵马俑的塑造,以实在的秦军部队为原型;八千余件兵马俑所组成的军团,如实地再现了秦军的组织和阵容。兵马俑,是安置于地下保卫始皇帝的秦军精锐部队;他的原型,当是秦的京师卫戍部队,即所谓京师军之一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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