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大泽乡起兵、项氏会稽起兵和刘邦沛县起兵,是决定秦楚汉间历史动向的三件大事。后来历史的发展,大体由陈胜、项羽和刘邦三位英雄主导。这三个人,都与楚国有着紧密的关联。战国末年流传一时的谶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由此可以得到索解。[9]
陈胜建立张楚政权,开创诛暴灭秦的大业;项羽消灭秦军主力,决定秦亡的命运,奠定分割天下的基础;刘邦攻入关中,迫使秦政府投降,最终成就帝业。司马迁综述这一段历史说:发难反秦,由陈胜开始;暴厉灭秦,出于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成就帝业,则是刘邦。五年之间,天下政局的主导递次嬗变于三人,自有生民以来,天命之授受移转,未曾如此急切。[10]《史记》将陈胜的一生入于王侯世家,将项羽和刘邦写入帝王本纪,无一不予以高度的评价;司马迁又著《秦楚之际月表》,将从秦末之乱到汉王朝建立之间的这一段历史,视为秦楚之际,强调的是楚国楚人在秦末历史中的独特地位和作用。
陈胜是陈郡阳城人,吴广是陈郡阳夏人,他们在大泽乡起义。这些地方,战国末年都是楚国的领土,随同陈胜、吴广起兵的九百戍卒,也都是出身于楚国地区的贫民;陈胜所建立的政权号为张楚,取“张大楚国”的意义。项氏是楚国的名门贵族,封地在陈郡项县,后迁徙到泗水郡下相县;项梁、项羽起兵于会稽郡吴县,都是楚国的旧土。随同项氏的八千江东子弟兵,也无一不是楚人。项梁后来拥立怀王,复兴楚国王政;项羽统领楚军歼灭秦军主力,自封西楚霸王宰割天下,时时处处都是楚人楚国。刘邦是泗水郡沛县人。战国末年,沛县是楚国的领土,沛县吏民随同他起兵于沛县,也是楚国人起于楚国旧土。刘邦起兵以后,被推举为沛公,是楚制的沛县长官。他始终在楚国的旗帜下奔走。攻入关中收降秦王时,他是怀王楚国的砀郡长。
然而,自东汉历史学家班固著《汉书》以来,陈胜和项羽被贬入臣民列传,《秦楚之际月表》被《异姓诸侯王表》取代,秦楚汉之间的这段历史,被视为秦汉之间的历史。在这种对于历史的修改当中,曾经主导天下政局的楚国之存在被抹消,张楚王陈胜和西楚霸王项羽被淡化,刘邦曾经是楚国臣民、汉出于楚的历史也被掩盖。班固综述这一段历史时说:刘邦没有封土王侯的依托,凭借一剑之任,五年成就帝国伟业,有史记载以来,未曾有过。[11]论述同一段历史,在班固这里,只强调西汉建国和刘邦伟业。历史认识的差异,直接影响到对于历史事实的处理。
解读历史,有解读者的识见掺入其中;编著历史,受编著者认识的左右。《史记》由司马谈和司马迁父子两代写成。司马氏父子的时代,距离秦楚汉间不过百十来年,时代的遗留尚在,他们能够真切地感受。《史记》是私人著作,未受官方的指导限制,能够实实在在地撰写,成就古风信史。
《汉书》是班彪、班固父子的著作,写成于东汉,距离秦楚汉间已经有三百来年,王朝循环交替的历史已经固定,正统观念的史观已经形成。《汉书》编成以后,成为官修正史的开端,后代王朝编撰前代王朝历史的义例体裁,天命在前后王朝之间移转的历史观念,也成为中国史学的主流和传统。正因如此,出于统一王朝有序交替的观念,西汉王朝被视为秦王朝天命的承接者,秦汉之间难以容纳承接天命的第三者出现,于是历史被按照既定的型样剪裁。在这种剪裁当中,不仅曾经主导天下的楚国楚人被抹消;伴随这种抹消,秦末之乱的本质是否定秦帝国的统一而回复战国,其历史特点是战国以来七国关系的重演,如此种种时代精神的真相也被涂抹后重新勾画。模糊扭曲的成见,误导国人两千余年。
阅读历史,最微妙的是把握时代精神。入史学之门以来,我多年受成见误导,也随时流在秦汉之间迷惘,不知秦汉之间有楚,更何遑想到过连接汉—楚—秦一直到战国时代。1982年,我在北大选修田余庆先生的秦汉史,听先生讲义,眼前豁然一亮,识见洞然开启。1989年,先生《说张楚——关于“亡秦必楚”问题的讨论》一文正式发表,我长年置于手边,反复拜读至于今天。[12]
史家治史论史之难,莫过于时代精神论,或流于空泛,教条无物;或陷于浅显,牙慧学舌,多视为畏途,敬而远之。田先生独辟蹊径,着眼于长沙马王堆汉墓的遗留,从出土历书上的张楚年号入手,究明西汉初年陈胜张楚法统的存在,进而钩沉考证,再现秦汉间被抹消的楚国楚人,又索隐推断,连接战国,指出秦楚汉间的历史特点,是战国末年以秦楚关系为主的列国关系的重演和发展;这种重演和发展,又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由楚承秦重新走向统一。“张楚之立,重新开始了秦楚之争;刘邦灭秦,完成了张楚之军西击强秦所未曾完成的任务。秦楚之争,最后的胜利者是楚。胜利的楚以刘邦为代表,转化为汉的皇权,这同时又是秦始皇已开其端的统一的回归,帝业的胜利。”何等深刻的史论,卓识远见,拨开两千年史识之迷雾,引导我解读秦楚汉间的历史真相。
统而言之,在战国以来的秦楚角力中,最后的胜利者是楚人,而成就楚人最后胜利的三位是陈胜、项羽和刘邦,这就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真意义。我由此承继生发,着眼于秦楚汉之际的历史连续性,有后战国时代论。[13]秦末历史回到战国,从秦楚之间一直到西汉初年,历史进入后战国时代,列国并立纷争,诸子百家、游侠豪杰重现,王业—霸业—帝业转移的种种历史特点,延续变迁约有六十年之久。直到汉武帝即位,第二次统一完成,历史才又进入新的统一帝国时代。不过,这又是后话了。
眼下的历史,正进入六国复活、七雄纷争的门槛,后战国时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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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王学理《咸阳帝都记》第三章“渭水贯都”的规模,三秦出版社,1999年。
[2] 西安市文物局文物处、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秦阿房宫遗址考古调查》,载《文博》1998年第1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所《秦阿房宫前殿的遗址考古调查、勘探、试掘和发掘》,载《考古学报》2005年第2期。杨东宇、段清波《阿房宫概念与阿房宫考古》,载《考古与文物》2006年第2期。
[3] 关于秦始皇陵的考古调查与研究,参见袁仲一《秦始皇陵的考古发现与研究》,陕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
[4] 关于秦代交通,参见王子今《秦汉交通史稿》,中央党校出版社,1994年。王子今在该书第一章之“全国陆路交通网的形成”中,将广阳到邯郸的道路命名为“邯郸广阳道”,我结合秦末战争中道路利用的实际情况,将这条道路由邯郸延续到了河内郡境内,作为贯通帝国北部的南北交通大道,称为“河内广阳道”。
[5] 王子今称这条道路为“并海道”,我为统一用郡名标注道路之便,改称为“辽西会稽道”。
[6] 关于陈胜的出生地阳城之所在,多年来争论不已,归结起来,多达五种说法:1.河南商水说;2.河南方城说;3.河南登封说;4.河南平舆说;5.安徽宿县说。我在本书的初版(2007年中华书局版和2010年台北联经版)中采用了谭其骧先生所主张的方城说。1983年,商水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对商水县舒庄乡扶苏村的战国秦汉古城遗址作了发掘调查,判断该城可能是陈胜的出生地阳城故址(见商水县文物管理委员会《河南商水县战国城址调查记》,刊于《考古》1983年第9期)。笔者在仔细查阅了史料,阅读了各位专家的论文后,于2009年8月亲临现场作了实地考察,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在现有的诸说当中,河南商水说不仅有文献和考古材料的支持,而且与陈胜的家庭出身和起义时借用扶苏名义的史实和民间传说相关联,最为确实可信。相关内容,我已经分别写入《楚亡:从项羽到韩信》第六章第六节“寻找传闻中的历史流”,以及论文《焚书坑儒的真伪虚实——半桩伪造的历史》(《史学集刊》2010年第6期)中了,请参看。关于商水说,请参见魏嵩山《陈胜出生地阳城考辨》,刊于《光明日报》1960年3月21日;苏诚鉴《陈胜出生地应属陈郡》,刊于《安徽师范大学学报》1979年第1期;彭克明《陈胜故里商水说补证》,刊于《安徽史学》1988年第2期。关于方城说,参见谭其骧《陈胜乡里阳城考》,收于同氏著《长水集》,人民出版社,1987年。我放弃方城说,还有一个理由。2011年8月,我去方城作了考察,方城至今找不到与陈胜有关的遗址和传说。
[7] 参见霍印章《秦代军事史》第六章第二节,中国军事科学院主编《中国军事通史》第四卷,军事科学出版社,1998年。
[8] 严耕望《秦汉地方行政制度》第十一章“籍贯限制”,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专刊之四十五A,1990年。
[9] 《史记·项羽本纪》范增劝说项梁立楚王后裔为王时说:“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南公,楚国之阴阳家流,善谶言。《汉书·艺文志》有“南公十三篇”,在阴阳家。三户,诸家解释不同,或言楚国昭、屈、景三大族,或言项羽击秦军之地名三户津,都不能成说。《集解》引臣瓒曰:“楚人怨秦,虽三户足以亡秦也。”《会注考证》泷川资言曰:“三户者,言其少耳,虚设之辞。”其说平实而合于常情常理,不过,就谶言而论,其说则缺少预见之力,故我用陈胜、项羽和刘邦来解说亡秦之楚三户。
[10] 《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太史公读秦楚之际,曰:初作难,发于陈涉;虐戾灭秦,自项氏;拨乱诛暴,平定海内,卒践帝祚,成于汉家。五年之间,号令三嬗,自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如斯之极。”
[11] 《汉书·异姓诸侯王表》:“是以汉亡尺土之阶,由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载,未尝有焉。”
[12] 《说张楚》一文,最初发表于《历史研究》1989年第2期,后收入《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1993年。以笔者之见,《说张楚》与先生的另一篇论文《论轮台诏》(最初发表于《历史研究》1985年第1期,后也收入《秦汉魏晋史探微》),堪称人文史学论文的精品,精雕细琢,索隐探微,用推敲得如同珠玑的字句,巧妙地刻画出两个不同时代的历史风貌,留下了回味无尽的思索余地。
[13] 拙著《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第三章第一节之一“秦楚汉间的国际关系”,结语第三节之三“秦楚汉之历史连续性”,三联书店,2000年。对于春秋、战国以来的秦楚关系,上溯到秦楚两国间二十一代的联姻结盟,下及昌平君、项燕、扶苏、陈胜吴广起义之关联纠葛,我在拙著《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和《楚亡:从项羽到韩信》中作了不同形式的探索,有兴趣者可以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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