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基就像那个道士。我是说画布上的,白云石,青铜上的,诚然是高尔基,但那是高尔基的精华。平常时候,比如从理发店里出来的时候,(高尔基也要理理发,俄国的理发匠不见得高明到那里去!)高尔基未必常如是。高尔基一定也有很不像样的时候,如果人家一定要送他一个难看的小猫他怎么样呢,大概也没有办法;而高尔基大概也不喜欢听古罗马的城楼,不喜欢四个人住一屋,不喜欢汽车声音,不见得喜欢一点都没有雨的意思的下雨天也。——那种最高尔基式的时候,当然是他写得或者读得得意的时候。像果戈里所说,写不出来,在纸上乱画,写:
我今天写不出来,
我今天写不出来,
我今天写不出来!
的时候,自也有一种可以令人感动之处。不过画家雕刻家似乎看不到;看不到所以他们画不出,刻不出。这怕倒还是写小说的可以来表演一下子了。
因为栢写不出文章,我想到这些。我是说高尔基可能比栢稍为可以平和安定一些,有时间可以思索,不会那么要写而不能写。——我这想的有点怪么?
栢的《绿猫》,要写的,是一个孩子,小时极爱画画 ,可是大家都反对他。反对他画画,也反对他画的画。有一回,他画了一个得意杰作,是一头猫。他满腔热望,高高兴兴的拿给父亲看,父亲看也不看。拿给母亲看,母亲说:“作算术去!”拿给图画老师看,图画老师不知道生了甚么气,打了他十个手心,大骂他一顿:“那有这样的猫?那有这样的猫!”他画的是个绿猫。画了轮廓,他要为猫著色,打开颜色盒子,一得意,他调了一种绿色,把他的猫涂成了绿的。长大了,他作公务员,不得意。也没有甚么朋友,大家说他乖僻。他还想画画,可是画不成,乱七八糟的涂得他自己伤心。他想想毛某的《月亮和六辨士》更伤心。到后来他就老了。人家送他一个猫。猫,人家不要养了,硬说他喜欢猫,非送给他不可,没有办法,他就收养了。他整天就是抱着他的猫。有一天,他忽然把他的猫染成了绿的。看到别人看到绿猫的惊奇样子,他笑了。没有两天,他就死了。
虽然我曾经警告过他,说这样的小说我没有看见过。这算甚么呢,算心理小说?心理小说在中国还是个颇“危险”的东西。中国人大概都比较简单,也许我们的小说作家以为中国人很简单,反正,没有这个东西。我想劝他还是写写高尔基式的小说。不过,还是让他写下去吧。也许他有一天会写黑猫,白猫,狸花猫,玳瑁猫的。——你也知道的,他写的是他自己。
我担心的倒是,猫要是个绿的,他把猫眼睛弄成个甚么颜色呢?唔,我以为这很严重。
天倒是晴了。早晴,今天一定热得很。——隔壁那个老头子咳了整整一夜。——不得了,汽车都出来了,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汽车!还有,那是无线电的流行歌曲,已经唱起来也!我想起那位乖戾的哲人叔本华的那一篇荒谬绝伦的文章:《论嘈杂》。
三十六年七月二日,上海
[1] 本篇原载《文艺春秋》1947年第五卷第二期。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一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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