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忆。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绿云提篮入,曰:“姊姊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勿嫌草创。”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小如橘,约二十余座;每座梁栋榱题 [45],历历可数;其中供帐 [46]床榻,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因有夙分,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 [47],须复还也。”王敬诺。桓乃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谢别言迈 [48],行踪骛驶 [49]。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 [50]。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 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少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惟老父尚存。子善博,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 [51]于西村。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 [52]于怀;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 [53],衰老堪怜。相见,各哭失声。问不肖子,则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毕,
[5]汤请浴,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谈宴,享奉过于世家。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再来,则鞭打立毙矣!”子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
抑过于平时。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 [54]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 [55]矣。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芳云一见,许其能家 [56],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受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轻薄减其禄籍,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抑何其虐也!”
[1] (chōu):用手弹弄。
[2] (chè)
:形容小声说话的声音。
[3]“狗腚(dìnɡ)响 (bēnɡ)巴”:“腚”,屁股,山东一带的土语。“
巴”,放屁声。这一句是嘲笑王勉作的诗如同放狗屁。
[4]“胸中正,则眸子 焉”:“眸”,眼珠。“
”,眼睛明亮的样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内心的好坏,可以从眼睛里反映出来,如果内心光明正大,眼光就能特别明亮。语出《孟子》。下文“
子”,山东土语男子性器的谐音。
[5] (qián):烧,煮。
[1]凌折:侮辱人、挫折人的意思。
[2]“轻薄孽”:佛教称恶因为“孽”。“轻薄孽”,意思是因为口舌轻薄而造成恶因。后文《司文郎》篇“口孽”,义同。
[3]齿齿:形容层层排列有次序的样子。
[4]配旅:一组组配合的意思。
[5]丝竹:“丝”,指琴瑟之类的丝弦乐器;“竹”,指箫笛之类的吹奏乐器。
[6]伎:这里同“技”。
[7]亮:声音高亮。
[8]半炊许:约摸煮半顿饭的时间。
[9]铿尔:丝弦乐器停止奏弄时最后震动的余声。
[10]云和夫人:“云和”本是山名,那里出产良木,用来作琴瑟等乐器,声音最清亮,后来因用“云和”为琴瑟的代词。又古时一种如筝而稍小的乐器也叫做“云和”。这里作者所描写的女仙人是音乐家,所以为她取名“云和夫人”。
[11]自他:自外。“不自他”,没有二心,视同一体的意思。
[12]梦梦:形容糊涂、不明白的样子。
[13]天仙:天上的神仙。下文“地仙”,指居住人世的神仙。
[14]再劫:佛教认为:宇宙间经历成、住、坏、空为一大劫;坏的时候,要遭到火、风、水三灾,一切都破坏了。宇宙从成到坏,要经过若干万年,所以“劫”意味着遭难,也表示一个极长的时间。“再劫”,就是要遭遇两次劫数。
[15]汩(ɡǔ)没:沉没。
[16]“中湿”:“湿”和“式”同音,把“中湿”谐音为秀才“中式”,所以说“吉利”。
[17]燎:烤,烘干。
[18]中原:指中国,对边疆或外国而言。
[19]功名反掌:求取功名,像把手掌翻过来那样的容易。
[20]乡党:古代以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后来以“乡党”泛指乡里。参看前文《红玉》篇注〔70〕“里党”条。
[21]齿德:年高有德的人。
[22]典、坟:“典”,五典;“坟”,三坟:都是失传的古书。后来就以“典坟”泛指古书。
[23]竹枝词:一种描述土俗琐事的诗歌。
[24]宿构:旧作。
[25]“近体”:古代诗歌体格的一种,也叫“今体诗”。有绝句、律诗、排律的分别;除排律的句数外,其余字数、句数、用韵,都有一定的限制。
[26]块垒:一般作“垒块”,比喻心里抑郁不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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