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乐府诗相比,鲍照的五言诗尽管成就不及,但也自具特色,那就是在转益多师的基础上形成“沉至”和“深秀”的风格。他的五言诗今存111首,题材包括咏史、拟古、行旅、山水和酬赠等几大类。
在咏史类作品中,诗人继承了左思《咏史》诗的传统,以“咏史”的形式寄托对现实的不满,又借咏古人自寓身世感叹。他的《咏史》、《蜀四贤咏》等作,即有左思《咏史》诗“咏古人而己之性情俱见”的风貌,所以沈德潜在称左思《咏史》为“千秋绝唱”后说“后惟明远、李白能之”(《古诗源》),对鲍照这类诗的评价极高。
拟古之作在鲍照五言诗中占了很大的分量。其特点是广泛模拟效法《古诗十九首》和前人的五言杰作,有的直接标出取法对象,如《拟青青陵上柏》、《学刘公幹体五首》、《拟阮公夜中不能寐》、《学陶彭泽体》等;有的则统以“拟古”、“绍古”、“学古”等出之。不管以哪种形式出现,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是这类诗一以贯之的共同点;而对多种艺术风格,尤其是对汉代魏晋五言诗的仿效,使他在晋宋诗风嬗变之际得以上承汉魏风骨而独树一帜。前人说鲍照诗“华而不弱”(陈师道《后山诗话》)、“丽而能壮”(刘师培《中古文学史》),即与此有密切的关系。
宋初是山水诗开始兴盛的时期,鲍照自然不免受其熏染。但他这类诗的创作并不像谢灵运那样多出于有目的的游览,而是来自于展转各地的行旅。因此行旅诗与山水诗的结合和融汇,是鲍照五言诗在题材方面的又一特点。像《行京口至竹里》、《发后渚》、《岐阳守风》、《发长松遇雪》一类作品,都在以行程艰险、气候恶劣来宣泄旅人的辛苦和不得志方面,有着相同的特点。
另外,文人间的相互往来酬答,也是鲍照五言诗的一个重要内容,数量占了他全部五言之作的五分之一以上。诗人在这类诗中,往往别出心裁,表现出“不欲犹人”的鲜明的创作个性。《赠傅都曹别》的通篇以“轻鸿”、“孤雁”为喻,《赠故人马子乔六首》中三、四、六分别以松、橘杏和丰城双剑起兴,以及《日落望江赠荀丞》的隐寓微词,《和王义兴七夕》的激情内敛,无不显示出意在创新的不懈努力。
诗歌之外,鲍照的辞赋和骈文创作在六朝也是首屈一指的。除了后来庾信能与之匹敌外,六朝数百年中几乎无人可与他抗衡。与晋代作家还偶作大赋不同,鲍照所作全是抒情小赋。在这方面最为人称道的当数《芜城赋》。这篇小赋用形象的语言、鲜明的对比,抒写了历代战乱对人类文明和生命造成的严重危害,令人触目惊心。他的《游思赋》、《观漏赋》感慨人生艰难,有志难伸;《舞鹤》、《野鹅》、《尺蠖》、《飞蛾》等赋则托物寄意,自寓感时伤事的情怀。
六朝应用文多用骈体,鲍照自然也不例外。他的《登大雷岸与妹书》被称为文中的压卷之作,其原因即在于构思精妙,描写传神,富于抒情意味。书中对庐山和长江的描绘,甚受推崇。清人许梿曾说其“烟云变灭,尽态极妍,即使李思训(唐代著名画家,被誉为“国朝山水第一,列神品”)数月之功,亦恐画所难到”(《六朝文絜》)。而他的《石帆铭》典雅似赋,《瓜步山楬文》隐寓讽刺,也是骈体文中难得的佳作。
总之,读鲍照的作品,无论是乐府,还是五言诗,是辞赋,还是骈体文,总能在生动形象的描述和激昂慷慨的抒写中,感受到一股抑郁不平之气。它来自诗人出身低微又不甘沉沦的人生取向,来自于一种不屈不挠的自强精神。正如前人所言——
鲍照材力标举,凌厉当年,如五丁凿山,开人世之所未有。当其得意时,直前挥霍,目无坚壁矣。骏马轻貂,雕弓短剑,秋风落日,驰骋平冈,可以想此君意气所在。(陆时雍《诗镜总论》)
轻鸿戏江潭 [1] ,孤雁集洲沚 [2] 。邂逅两相亲 [3] ,缘念共无已 [4] 。风雨好东西,一隔顿万里。追忆栖宿时 [5] ,声容满心耳。落日川渚寒 [6] ,愁云绕天起。短翮不能翔 [7] ,徘徊烟雾里。
[1] 轻鸿:轻盈的鸿雁。潭:水边。
[2] 集:止息。洲沚:水中平地。
[3] 邂逅(xiè hòu):不期而遇。
[4] 缘念:犹情意。已:止。
[5] 栖宿:停留过夜。《禽经》:“凡禽,林曰栖,水曰宿。”
[6] 渚:水中陆地。
[7] 翮(hé):指翅膀。
与一般赠别诗多直记离别情形、直抒相思之意不同,此诗全篇用喻体,以轻鸿与孤雁的相遇相别寓写本意,同时又采用倒叙手法绾结时空,是鲍照诗学习民歌、不欲犹人的典型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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