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蒙古再度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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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再度统一
在确立了以达延汗为领袖,以满都海、乌讷博罗特和众多实力派首领为骨干的团队之后,大家就下一步该怎么走的问题展开了新一轮的商讨。激进派认为:我们应该立刻与亦思马因摊牌,让他明白草原是一个整体,谁要是吃独食,肯定会像癿加思兰那样被干掉,亦思马因如果胆敢不服,我们就打到他服。保守派认为:如今联盟初成,仍不具备与亦思马因直接对抗的实力,我们需要静观其变,看亦思马因有什么举动,然后再见招拆招。中立派则认为:必须让亦思马因知道我们团结在一位英明而伟大的领袖身边,然后邀请他加入我们,能不打仗就不打仗。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再想下一步计划。
三派的意见都有道理,却也都有弊端。之所以会有激进派,是因为他们的地盘距离亦思马因较近,很容易成为最先倒霉的对象,所以他们希望联盟能主动出击,打消亦思马因的吞并计划;之所以会有保守派,是因为他们的地盘距离亦思马因较远,所以他们并不太在意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加入联盟也仅仅是为了抱团取暖;之所以会有中立派,是因为他们在联盟中的地位比较尴尬,所以希望亦思马因能够加入进来,再度把水搅浑,一旦新的机遇出现,自己就有机会从中攫取更多的利益。
联盟者私下里各有算盘,满都海心知肚明,她并未做出决定,而是主动让贤,把拍板权交给了乌讷博罗特。这可不是满都海高风亮节,而是联盟的第一次重要抉择根本不可能由实力不足的满都海来决定,她将拍板权交给乌讷博罗特就是给众多参与联盟的实力派吃一颗定心丸:“我和大汗的任务是召集大家参会,至于具体该怎么做,由你们来决定,以后的会议都按这个流程走。”
乌讷博罗特志得意满,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联盟中占据高位,科尔沁部复兴有望。满都海也很得意,认为自己已经找准了乌讷博罗特的罩门,先让他在前面探路,一旦出现什么难以收拾的局面,她还可以借乌讷博罗特的人头平息众怒。
联盟总是脆弱的,如果第一步走不好,后面就很难再走好,乌讷博罗特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他最初的选择比较保守,他决定先等亦思马因出招,然后联盟再给予应对。他的这一选择获得了大多数人的赞同,毕竟亦思马因此时并未做出对鞑靼不利的事情。
当亦思马因得知满都海和乌讷博罗特拥立一个七岁的孩子为大汗之后,他立刻就想清楚了其中的弯弯绕。说实话,这种所谓的“联盟”根本没被亦思马因放在眼里:只要吃掉几个小势力,然后再慢慢扯皮,就算他们联合起来攻打自己,这种乌合之众也不堪一击。
亦思马因此时并没有工夫管联盟的事,他还没有彻底消灭癿加思兰的嫡系部队,这帮人仇视亦思马因,认为他才是导致癿加思兰败亡的元凶,所以纷纷联合周边势力与亦思马因较量,这一系列战争打了足足一年。
当亦思马因搞定癿加思兰残部之后,终于开始准备对联盟出手。可惜的是,亦思马因虽然对联盟看得很准,但他也犯了许多人常犯的错误,那就是没看清自己的实力。当他自信满满地准备拿其中一个小势力开刀时,一个突然传来的消息令他方寸大乱:哈密成功光复,但也惹怒了强大的吐鲁番,手下众将士希望亦思马因能带他们西归保卫自己的家园。
在成功逼走癿加思兰之后,弩温答失里和把塔木儿再度回到哈密,并成功获得了大明的册封,把塔木儿成为名正言顺的哈密第八任忠顺王。成化八年(1472年),把塔木儿去世,他的儿子罕慎希望能继任成为第九任忠顺王,于是派使者前往北京求见大明皇帝朱见深,希望能得到册封。
使者还没出发,西边的吐鲁番便对哈密发动了突袭,罕慎在仓促间组织军队抵抗,由于内部却出现了许多叛徒,罕慎的军队一触即溃,哈密城很快就被攻破,罕慎的母亲被俘,忠顺王的金印被夺。据野史笔记记载,里应外合帮助吐鲁番破城的是想要角逐忠顺王之位的阿儿察,大概是因为谋划不成恼羞成怒,所以做出了这种事。
罕慎逃到了甘肃,每日卧薪尝胆积蓄力量,终于在十年后的成化十八年(1482年)率军反攻哈密,朱见深派赤金卫和罕东卫率军相助,最终成功复国。
哈密的实力远不如吐鲁番,罕慎之所以能成功复国,是因为当时的吐鲁番正处于新老交接之际,老汗王阿力汗刚刚去世,新汗王阿黑麻汗立足未稳,正在和手下的权臣较劲,这才给了罕慎可乘之机。等阿黑麻汗彻底解决了权臣问题,他肯定会继续东进攻打哈密,所以哈密有人感到害怕,便向远在东蒙古的亦思马因送出了求救信,希望他能回来帮忙。
因为与癿加思兰有关的史料留存太少,所以很多细节我们都无法弄清楚。比如,癿加思兰当初是哈密的军阀之一,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是本地人,在癿加思兰被排挤出哈密时,这帮人真是心甘情愿陪他走的吗?我估计不是,有多少人会心甘情愿地背井离乡呢?癿加思兰应该使用了某种手段暂时压制住了军队内的反对派,并留下一位高官镇守哈密城,这一举动应该也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随着孛来死忠的加盟和成为鞑靼太师,癿加思兰的权势愈发强大,反对派逐渐安静了下来,开始憧憬美好的明天。可此后癿加思兰的野心逐渐膨胀,并与满都鲁汗发生了冲突,鞑靼的其他实力派眼见抑制不住癿加思兰,于是便联合亦思马因干掉了他。在这个过程中,那些暂时被压制的反对派必然是亦思马因的重点笼络对象。亦思马因或许会对他们许诺:“只要你们站在我这边,将来我肯定会带领大家杀回哈密!”
反对派相信了亦思马因的承诺,于是帮着他一起干掉了癿加思兰,可亦思马因在成功接收癿加思兰的大部分部众之后,居然也开始打起了称霸草原的主意,这一做法必然会让反对派大为不满:家乡告急,自己却身在千里之外的蒙古草原上为了首领亦思马因的个人野心被迫与八竿子打不着的草原强敌厮杀,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亦思马因之所以会方寸大乱,就是因为担心自己手下这帮人的“哈密情节”太重,以至于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时候万一引起兵变,自己恐怕就要步癿加思兰的后尘了。可对亦思马因而言,回到哈密和阿黑麻汗针锋相对真不是什么好主意:阿黑麻汗可是吐鲁番的中兴之主,我真能打赢他吗?再说了,哈密早在数十年前就被大明划入势力范围,还在那里建立了哈密卫。如果我带兵回到哈密和阿黑麻汗打个两败俱伤,大明再出兵捡便宜怎么办?可如果不回去,又该如何安抚手下这帮骄兵悍将呢?我可不是他们的恩主,我也是通过背叛族兄癿加思兰的方式混出头的,哪有威望来压服他们?这实在是太难办了。
亦思马因考虑了很多种方案,但全被自己一一否决,最终决定分兵前往哈密救援。由于吐鲁番过于强大,亦思马因不得不采用“添油战术”不断地派兵救援。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根本没时间也没兵力去找联盟的麻烦。对于联盟而言,如果此刻他们能够齐心协力,完全有机会将亦思马因赶出东蒙古草原,可他们本就是被满都海强行捏合在一起的,根本没有向心力。满都海最初让乌讷博罗特在前台主政,就是希望他能吸引亦思马因的火力,可现在亦思马因无暇东顾,满都海的计策自然也就破产了。
面对年仅八岁的小丈夫,满都海的内心充满了无奈:这个孩子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一切都要靠自己来解决。在一次联盟会议上,满都海一反常态地唱起了主角,她认为联盟的行动过于保守,并将矛头直指乌讷博罗特,责怪他无所作为。面对满都海的指责,乌讷博罗特也是一肚子气,他加入联盟的目的是复兴科尔沁部,而不是给满都海当走狗,所以他当众责问满都海:“你是以什么身份向我发问的?”乌讷博罗特的意思是要把话说开,你要是真把联盟当回事,就请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你只是达延汗的女人,让你参会是我们的恩典;如果你把我们当成可以利用的人,我们就不跟你一起玩了。话说到这一步,联盟还怎么维持呢?满都海带着达延汗和几个愿意追随他们的实力派与乌讷博罗特等人分道扬镳,联盟就此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
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摆在了满都海面前,往西是亦思马因的势力范围,往南是大明的势力范围,目前能选择的去处就这么两个,满都海思索了一番,决定南下碰碰运气。满都海做出这样的选择,估计是想报当年的“红盐池之战”之仇,但出乎满都海预料的是,她这次南下遇到了一个更为年轻且难缠的对手,此人名叫汪直,而那个凭借“红盐池之战”一战成名的王越则是汪直的最佳搭档,此时此刻也在前线。满都海只是想趁机偷袭抢点东西,结果被汪直和王越迎头痛击,不得不率军逃回草原。关于这一仗我在前文中简单提到过,这是汪直第一次提督军务,以大军统帅的身份参战,此战结束后朱见深破格赏赐了汪直。
南下的道路行不通,满都海只得回到草原另觅良机,就在这时,辽东地区传来了朵颜三卫与亦思马因不和的消息。癿加思兰在成为鞑靼太师后收服了不少势力,其中就包括朵颜三卫,这股奇葩势力今天做大明臣子,明天为鞑靼效力,当癿加思兰展现出自己强大的力量后,立刻将朵颜三卫折服。说实话,就朵颜三卫这种朝秦暮楚的表现,谁也不会拿他们当自己人看待,癿加思兰虽然收服了朵颜三卫,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在亦思马因反戈一击时,朵颜三卫又投靠了亦思马因,帮着他一起对付癿加思兰。干掉癿加思兰之后,亦思马因也不把朵颜三卫当回事,当他与吐鲁番角力时,突然想到了朵颜三卫,希望他们能够去哈密帮忙,说白了就是让他们去当炮灰。朵颜三卫也不傻:这摆明了就是让我们去送死,凭什么啊?再说了,我们在东边,哈密卫在西边,光是赶路就要大半年,明军要是前来阻击,谁帮我们啊?指望你亦思马因吗?不去不去。亦思马因一看朵颜三卫拒绝了自己的调令,当场就宣布朵颜三卫是叛徒。朵颜三卫也不含糊,立刻表示愿意尊奉达延汗为领袖,对抗草原外敌亦思马因!
满都海一看朵颜三卫如此表态,立刻带领军队往辽东方向走,朵颜三卫一看,满都海是怎么回事?我们就随便客气一下,她还当真了?于是赶紧派使者给满都海送信,希望她不要来辽东,这里毕竟是大明的地盘,一旦惹出什么乱子,恐怕会引来大明的怒火:大明天子朱见深不好惹,你可千万别乱来!满都海不管不顾:既然你们愿意尊奉达延汗,那我现在就带着达延汗到你们的地盘居住,给你们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朵颜三卫彻底慌了,平时和鞑靼勾搭一下也就算了,要是真把鞑靼大汗让到辽东来,朱见深肯定会发狂的,只怕到那时他会再来一手“辽东犁庭”,那不就全玩儿完了吗?于是他们赶紧给亦思马因写信认错,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只要你能拦住满都海那个疯女人,我们就愿意去哈密帮你玩命。如果你担心打不过她,我们也会出兵相助!
接到朵颜三卫的来信后,亦思马因也很犯愁。朵颜三卫靠不住,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实,但如果能和他们联手干掉满都海,再把达延汗抢过来当傀儡,东蒙古草原的事就好办多了。可满都海早已今非昔比,经过一年多的流浪,她凭借达延汗的金字招牌成功将许多小势力拉进了自己的阵营,这可不是简单的联盟,而是将蒙古变成了一家股份制公司,众股东集体持股,凝聚力远胜于之前的联盟。
这一仗打得赢吗?亦思马因心里没底,现在西边迟迟没有结果,哈密虽然成功光复,但吐鲁番的军队始终停驻在边境线上。西线无法抽调兵力,东线的战事就很难打,这一回虽然有朵颜三卫相助,但这帮家伙的德行懂的人都懂,他们要是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正是这种首鼠两端的心态,使得亦思马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当满都海得知朵颜三卫打算与亦思马因联手对付自己时,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拖延,迅速组建了一支精锐骑兵绕过关城直扑朵颜三卫的老巢,一场厮杀过后,打得朵颜三卫哭爹喊娘,最后不得不臣服。
亦思马因得知朵颜三卫惨败,这才急吼吼地带着一支军队前来救援,满都海立刻抽调回师的精锐部队主动出击,把亦思马因打得惨败,这也是亦思马因在东蒙古草原上吃到的第一场败仗。先后击败了朵颜三卫和亦思马因,这是一个非常耀眼的战绩,但满都海并未志得意满,她很清楚,亦思马因之所以会败,是因为他没把问题想明白。此时的亦思马因西边抓着哈密,东边抓着东蒙古草原,他两手都想抓,两手都想硬,可偏偏他没有这样的实力,假如他狠下心来放弃哈密,专心致志地攻略东蒙古草原,必然会成为蒙古最大的敌人。至于朵颜三卫,那就是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想要彻底收服他们,仅凭武力是很难做到的。对此满都海定下了全新的战略:集中攻击亦思马因,尽力收服朵颜三卫。
满都海具体是怎么做的史书没有记载,但在击败朵颜三卫之后,达延汗身边出现了一个名叫托郭齐实古锡的人,他本是战俘,后投降了达延汗,被封为“少师”,这是仅次于太师的官职。据史书记载,托郭齐实古锡来自郭尔罗斯部,这个部族是朵颜三卫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他们的先祖是成吉思汗母亲月伦太后的部众,对于黄金家族而言,勉强也能算是自己人。
据内蒙古师范大学蒙古史研究所胡日查教授分析,托郭齐实古锡很可能是朵颜卫右都督朵罗干的长子脱火赤。朵颜卫右都督可是朵颜三卫中不折不扣的实权派,如果胡日查教授的判断准确,那么答案就很清晰了:满都海与朵颜三卫进行了一定的利益交换,以至于朵颜三卫中的实权派都派出长子辅佐达延汗,至于那些跟随托郭齐实古锡一起到来的声名不显的人物,指不定还有多少呢。托郭齐实古锡未必有多少才华,但他出现在达延汗身边并担任“少师”这样的要职,就等于是朵颜三卫公开支持达延汗。
能把喂不熟的朵颜三卫给喂熟、喂饱,满都海真是不简单,说她是“女版诸葛亮”我觉得一点也不夸张。遗憾的是,在托郭齐实古锡上位之后满都海就彻底从史料中消失了,这或许也是他们交易内容的一部分,那就是满都海以彻底退居幕后为代价换来朵颜三卫对达延汗的倾力支持。
抛开史料,民间传说中到处都是满都海的身影。据说在达延汗成年之后,满都海为他生了七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蒙古人民将她看作蒙古史上仅次于成吉思汗的第二号人物。后世的蒙古史研究者对她不吝溢美之词。
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吐鲁番从边境撤军,亦思马因立刻将兵力抽调至东蒙古草原,打算给达延汗致命一击。在托郭齐实古锡的帮助下,达延汗频频调兵遣将,一场规模近十万人的大战正式打响。经过十余天苦战,损兵折将的亦思马因带领残部向西逃窜,并在逃窜途中被杀,达延汗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众多犹豫观望的实力派也纷纷臣服,东蒙古草原再度迎来了统一。
值得一提的是,达延汗的母亲锡吉尔被亦思马因抢走之后居然爱上了这个强盗,当她看到达延汗的军队时立刻明白亦思马因败了,于是悲伤地哭了起来。托郭齐实古锡毫不客气地质问她:“你怎么能与自己的丈夫巴彦蒙克为敌呢?你怎么能与自己的儿子巴图孟克为敌呢?你怎么能与自己的故国察哈尔部为敌呢?你怎么能与仇敌亦思马因为善呢?”说完之后,托郭齐实古锡将锡吉尔强行扶上马,送到了达延汗面前。
自成化十二年(1476年)母子二人分离到今日团聚,已经过了整整十年,达延汗已经从一个三岁的幼童成长为十三岁的少年领袖,当他得知母亲为敌人哭泣后,便将她送到了西拉木伦河畔一个名叫色尔墨格尔的地方生活,从此母子二人再未相见。
成化二十三年(1487年),年仅十四岁的达延汗正式亲政,亲政之后,达延汗积极向祖先成吉思汗学习,将所辖领土重新划分,具体点说就是分为左右翼,左翼为察哈尔部、喀尔喀部和朵颜部,右翼为鄂尔多斯部、蒙郭勒津部和永谢布部,每部一个万户。其中除了朵颜部是外姓,其他都是达延汗的同姓血亲。除此之外,达延汗还明文规定,左翼察哈尔部将成为蒙古大汗的永世驻帐之地,继任大汗只能从察哈尔部产生。
对于蒙古而言,亦思马因虽然战死,但亦思马因家族依然存在,西边还有强大的吐鲁番,南方的大明同样不好惹,达延汗该如何制订未来的战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