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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版诸葛亮”横空出世

在癿加思兰被杀的同一年，鞑靼大汗满都鲁也去世了，只不过他是病逝。满都鲁病逝之后，他的部队由遗孀满都海所掌控。满都鲁生前至少有两位夫人，一位是癿加思兰的女儿（或养女）伊克哈巴尔图，她在巴彦蒙克去世之后就没了消息；另一位是满都海，熟悉蒙古历史的朋友应该都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出身于蒙古的汪古部，在蒙古历史上的地位估计比圣女贞德在法国的地位还要高。大家也可以理解为满都海就是“蒙古的武则天”。她不仅是蒙古的传奇女英雄，更是促成蒙古再度统一的重要人物。

满都鲁去世之后，由于他没有儿子，很多人都开始陷入绝望，以为鞑靼这边的黄金家族就此绝嗣：难道我们要去投靠瓦剌吗？谁知道阿失帖木儿现在跑到了什么地方，我们能找到他吗？就在这时候，满都海挺身而出，号召大家不要灰心丧气，自己知道还有一个黄金家族的后裔，可以带领大家继续前行。

满都鲁残部一听就来劲了：黄金家族居然还有人？到底是谁呀？可当他们看到满都海牵出一位小朋友时，所有人的心气都散了，就这？满都海大概也知道，这时候弄个孩子出来于事无补，但这个孩子的确是黄金家族后裔。巴彦蒙克虽然被满都鲁所杀，他的妻子锡吉尔也被癿加思兰的族弟亦思马因抢走，但他们的儿子巴图孟克却幸存了下来，就是满都海牵出来的这个孩子。巴图孟克到底是哪年出生的，史学界有争议，主流观点认为他生于成化九年（1473年），被满都海找到时只有六岁。

对于这个组合，满都鲁残部并不放心，因为在满都鲁生前，满都海并没有显现出过人之处，她的娘家汪古部虽然有和黄金家族联姻的习惯，但这没用啊。鞑靼那帮乱臣贼子都不是好东西，身为黄金家族后裔的满都鲁成了傀儡，巴彦蒙克直接被杀。他们连黄金家族都不尊重，区区一个依附于黄金家族的汪古部又能有多大的影响力呢？

面对灰心丧气的部众，满都海并未多说什么，她命人放出消息，声称自己只是一个丧夫的可怜女人，虽然继承了满都鲁大汗的军队和权杖，却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如果有人能在这个时候来帮忙，自己肯定会非常感激，将来也一定会报答他。

鞑靼虽然只占据着东蒙古，但其前身是蒙古本部，往上能直接追溯到元世祖忽必烈，那可是入主过中原的，绝对比瓦剌更具合法性。此时的鞑靼虽然早已不复忽必烈时期的辉煌，但想成为鞑靼大汗，同样需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登基流程，满都海所说的“权杖”其实就是一整套称汗的必备道具。有了这么一套宝贝，再加上满都海拥有“大汗遗孀”的身份，在听到这种“欲说还休”的消息之后，一个拥有足够野心的正常男人会怎么想呢？那必然是想办法权色兼收，然后找机会统一草原。

或许有人会说：“只要实力足够，所谓的‘权杖’根本无足轻重，能够统一草原的枭雄必然也不会缺美女，满都海的这些条件并没有多大吸引力啊。”

实力远比仪式和美色更重要，这种观点固然正确，但我们也不能一概而论。癿加思兰和满都鲁相继死亡，在这一连串的机缘巧合下，外来户亦思马因拥有了一家独大的实力，众多实力派只能陪跑，他们甘心吗？当然不会，可他们始终缺乏联盟的契机，如果没有意外，他们终将被亦思马因一个接一个地吞并。

缺乏联盟契机有多可怕？我们看看秦灭六国的过程就知道了。苏秦促成了六国合纵抗秦，但由于六国之间没有一个可以服众的盟主，所以他们始终处于“一边抗秦，一边内讧”的状态。张仪抓住这个漏洞开始推行连横，最终使得六国合纵失败，被秦国逐一吞并。

众多实力派之所以会缺乏联盟的契机，是因为他们的实力无法服众，且身份也差不多。如果此时有人能够获得满都鲁的权杖，并得到满都鲁遗孀的支持，这对他实力的提升或许极其有限，但却可以让他在名义上获得至高无上的地位。在这种背景下，众多实力派就有了联盟的契机，大家可以暂时团结在这个“至高无上者”身边，抱团对抗亦思马因。众多实力派各自的实力虽然不强，但他们显然非常清楚联盟的好处和重要性，只要有人能在某个方面服众，就能将众人团结起来，虽然团结起来也很难灭掉亦思马因，但至少能在大体上保持均势甚至优势。

在这种时候，“至高无上者”完全可以站出来发话：“现在蒙古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团结起来对抗亦思马因，现在我已经与满都海联姻，大汗的权杖在我手中，但是请大家放心，我决不会觊觎大汗的位置，等我们齐心协力渡过这个难关之后，再找到一位天命所归的黄金家族后裔，共同拥立他成为大汗，草原就会焕发新的生机。”

这就好比汉末董卓乱政时袁绍组成的关东联军虽然各怀鬼胎，但董卓依然不敢和他们硬碰硬，只得退到长安静等他们内讧，袁绍虽然并未拥有超强的实力，但他的名声显然强于大多数人，唯一能与他抗衡的人是他的弟弟袁术。当汉室衰微，由“四世三公”的袁家挑头反董显然是不错的选择，大家也愿意相信他。

草原联军和关东联军不会有太大的区别，他们肯定也是各怀鬼胎，但由于有了领袖的存在，他们的内讧会被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如果“至高无上者”还拥有足够的智慧，他就一定会在最短时间内拉拢足够多的盟友，先把大汗选出来，再以“从龙之臣”的身份与亦思马因周旋。

不管怎么说，在当时的环境下，满都海的立场非常重要，只要她能找到优秀的合作者，就有可能让一盘散沙的草原重新拥有凝聚力，所以满都海刚把这个消息放出，立刻就有人盯上了她。

我在前文提及的也先之子阿失帖木儿，他曾率军来到东蒙古，试图在这里开辟一片新天地，但最终败于鞑靼太师毛里孩之手。当时有不少人在暗中施以援手，可阿失帖木儿还是败了，这说明他对军队的掌控力度实在太差，所以不断有人脱离他单干，而此刻盯上满都海的就是脱离阿失帖木儿单干的一支军队，他们也算是东蒙古草原上众多实力派的一股，只不过这支军队的首领姓名已不可考。

满都海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她不慌不忙，随手布置了一个简单的伏击阵，就将这支军队击溃了。史书在谈及此事时莫不夸赞满都海的军事能力，可在我看来，这一仗根本体现不出满都海的军事能力，倒把她的谋略能力和对人心的把控能力体现得淋漓尽致。在解读这一事件时，我们首先要用换位思考的方式理解阿失帖木儿旧部首领当时的想法。第一，这位首领之所以会盯上满都海，是因为他有权色兼收的想法。他认为满都海的内心已经充满了惶恐与迷茫，自己必须展现出最为强悍的一面才能让她重新拥有安全感。第二，对于一位军队将领而言，要想展现出最为强悍的一面，最好的方式当然是派出精锐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敌人，而且手段必须足够残忍、血腥，这样才能彻底震慑住敌人。但这位首领绝不会使用这一招，因为他想做的是收服满都海，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满都海的军队都会变成他的军队。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呢？这样做最终受损的不还是自己吗？第三，如果不派出精锐部队，这位首领能否收服满都海呢？恐怕不行，因为不派出精锐部队，就不能展现出最强悍的一面，满都海或许会看轻他：“就凭你这点兵马也配让我臣服？”第四，必须派出精锐部队，又不能过分杀伤满都海的人马，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来一场武装游行，既能让满都海看到自己的强大，又能保证双方在不伤和气的前提下完成合并，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第五，在这位首领玩武装游行时满都海绝不会趁势偷袭，因为作为一个女人，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依靠，哪怕她看不上这位首领，也绝不敢贸然发难。否则，万一她没能全歼敌军，将来必然会有无尽的麻烦，谁希望自己整天被一条毒蛇盯着呢？

这位首领既然敢露面，就证明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五点，所以他在这场战斗中绝不会拼尽全力，甚至还会将精锐部队主动暴露，用以彰显自己的强大。满都海采用伏击的方式战胜了这样的对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根本不是军事的胜利，而是谋略的胜利。当然，我们必须承认一点，那就是满都鲁留下的军队足够给力，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击溃了敌军的精锐部队，满都海也因此获得了一场辉煌的大胜。这支阿失帖木儿旧部之所以会惨败，完全是因为他们被满都海传出的消息给骗了。不过这样获胜之后也有隐患，那就是满都海有可能会被贴上“言而无信”的标签：你想找人帮忙，结果人家来帮你你却打了他一闷棍，这叫什么事儿？就凭这件事，以后谁还敢相信你说的话呢？满都海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但她不怕，因为她还有后招。

在灭掉这支阿失帖木儿旧部后，满都海立刻对外宣称自己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是来自西部草原的瓦剌人，自己虽然只是一个彷徨无依的弱女子，但决不会屈从于蒙古的反贼。在鞑靼和瓦剌分家之后，鞑靼一直以“黄金家族正统”自居，瞧不起先祖为“林中百姓”的瓦剌，认为他们的先祖臣服于成吉思汗，现在闹分家就是造反。

满都海的这个理由其实有些牵强，毕竟你当初在“招工”时也没注明户籍要求，现在人家把全部家当打包，不辞辛劳上门面试，你不但不要他，还拿刀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洗劫了一番，这个做法实在是太不厚道了。不过东蒙古的排外情绪很重，所以并没有人责怪满都海，反而觉得这女人很不错，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坚守本心。

随后，曾号召大家联手对抗毛里孩、为摩伦汗报仇的科尔沁部首领乌讷博罗特再次出镜，他并未展示实力，只是派人送了一封信给满都海，信中内容大致是说：“你是一个美丽而骄傲的女人，我是一个强大而孤独的男人，只要你愿意嫁给我，从今往后我将为你指引牧场的所在。”这其实是一封求婚的情书，意思是：你跟着我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将来衣食无忧。

乌讷博罗特之所以没有展示实力，是因为科尔沁部此时的实力也不怎么样。在满都鲁组成联军攻打癿加思兰时科尔沁部冲锋在前，后来癿加思兰虽然败了，但科尔沁部也因此遭受了重创。

收到这封信之后，满都海开始了第二场表演：她做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她内心深处的矛盾。信使催促满都海尽快回复，她迟迟下不了决定，当信使决定先回去复命时她又拉住信使不让人家走，表示自己还要再想想。

信使迟迟不回来复命，乌讷博罗特也觉得莫名其妙：这小子干什么去了，送个信要这么久吗？他倒没想过满都海会不会杀害信使，因为毫无必要，双方又没有深仇大恨。想了半天乌讷博罗特也想不明白，于是他只得不断派人送信，信使的身份也越来越尊贵，很多实力派的首领都受到了乌讷博罗特的委托，希望他们能帮忙送信，玉成此事。可无论是谁来送信，最后的结果都是被满都海扣在营里不许回去。

乌讷博罗特终于忍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前去求见满都海，同不同意你好歹给个准信儿吧，专门扣留信使是什么操作？可就在乌讷博罗特即将动身时，却听说满都海嫁人了，新郎官是巴彦蒙克的儿子巴图孟克，此时的巴图孟克只有七岁！得知这一消息后乌讷博罗特感到难以理解，立刻率军前往满都海的驻地，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到了地方之后，他发现之前的信使齐聚一堂，大家正齐声恭贺这对新人，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面对乌讷博罗特，满都海用非常坚定的语气说道：“我的前任丈夫是蒙古大汗，继任丈夫也必须是蒙古大汗。巴图孟克虽然只有七岁，但他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子孙，有资格成为新任大汗，你身为拙赤合撒儿（成吉思汗之弟）的后裔，就不要对汗位痴心妄想了！”乌讷博罗特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大家都是一脸赞同的表情，于是只得面带苦涩地向满都海解释，自己决不敢对汗位有任何想法。

大家或许会感到奇怪，众多实力派愿意在一定的契机下形成联盟，乌讷博罗特不是最适合的联盟领头人吗？论身份，他是黄金家族一员；论资历，他曾挑头对抗故太师毛里孩；论实力，科尔沁部虽然暂时势弱，但在乌讷博罗特和满都海的强强联合下，重回巅峰也只是时间问题。这些说法都对，可问题就在于：乌讷博罗特太出挑了，他现在就是“落魄的凤凰”，如果给他一个涅槃重生的机会，那只强大而耀眼的凤凰就会再度降临，这对众多实力派而言绝不是什么好事。满都海虽是女流之辈，但她的政治嗅觉一流，她非常清楚自己拥有大汗遗孀身份以及手握大汗权杖，在“名”这方面她拥有绝对的优势，可如果与乌讷博罗特这样的实力派联手，那么这个新势力将立刻变得“名副其实”。到那时，恐怕众多实力派都顾不上亦思马因了，而是会想着先灭掉这个新势力，因为这个新势力更可怕。亦思马因想吞并草原上众多实力派还要背负“名不正言不顺”的骂名，可这个新势力却没有这种顾虑，他完全有资格名正言顺地吞并草原上所有实力派。

能够被众多实力派认可的领袖可以在名义上成为话事人，但绝不能拥有极为强大的实力，也不能像科尔沁部那样拥有涅槃重生的潜力。当大家得知满都海有意嫁给巴彦蒙克七岁的儿子时，一个个差点没笑出声：“满都海只有‘名’，年仅七岁的巴图孟克却没有“实”，长生天保佑，这种有名无实的黄金家族后裔才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好领袖啊！”说来也是好笑，除了年龄相差极大，这对新人的辈分也相差极大，满都海是满都鲁的遗孀，满都鲁则是巴图孟克的曾叔祖，满都海就相当于巴图孟克的曾叔祖母（爷爷的婶婶）。

大家都能想到这一层，乌讷博罗特自然也能想明白，所以他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无意汗位”的保证，并对满都海的忠贞钦佩不已，表示自己愿意效忠巴图孟克，为恢复草原荣光而奋斗终生！

满都海为什么会这么做，她真的是不希望蒙古大汗的位置旁落吗？这属于“论心”的范畴，谁也说不准。但从客观情况来看，除了嫁给一个孩子有些不伦不类之外，满都海的选择其实符合“利益最大化”的诉求。

很多人会习惯性地高估自己的实力，更看不清身居高位的危险性，他们总认为，只要自己轻轻一抬手就能摘下那颗最鲜美的果实。可实际上，只有能够客观审视自身优缺点，懂得运用智慧来克制野心和欲望的人才能成为真正的赢家。

翻开三国两晋南北朝的历史，犯上作乱的执政官几乎全被灭族了，而忠心耿耿的诸葛亮却被称为“忠诚与智慧的化身”；翻开唐朝的历史，妄自尊大的军阀几乎全被灭族了，而忠心耿耿的郭子仪却被称为“中兴大唐的第一英雄”。许多人说诸葛亮和郭子仪“愚忠”，殊不知，和那些领着全家老小一起上刑场的乱臣贼子相比，诸葛亮和郭子仪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满都海做出了类似于诸葛亮和郭子仪那样的选择，这也是我认为她聪明且理智的主要原因，但我们也必须承认一点，那就是满都海的聪明必需遇到上道的对手，否则她的这份聪明就只能是“自作聪明”。比如诸葛亮，他之所以敢选择忠诚，是因为他遇到了刘备和刘禅父子，如果诸葛亮的老板是曹操和曹爽，你叫他怎么忠诚呢？只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拖出去砍了。哪怕诸葛亮没有被杀，也会被一帮政治生物排挤到角落，在史书上连个名字也留不下。如果诸葛亮冒险反击，那么他留在史书中的形象和司马懿又有多大区别呢？往好了说，恐怕和霍光差不多，要是诸葛亮在一个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时候突然去世，恐怕还会在后世留下类似“诸葛谦恭未篡时”的诗句。

乌讷博罗特在看清形势后赶紧服软，又拍着胸脯表忠心，这其实是在隐晦地向满都海表示：“我们分则两害、合则两利，只要你帮我复兴科尔沁部，我就支持这个毛孩子当大汗。”满都海听懂了这层意思，所以她立刻称赞乌讷博罗特是蒙古的忠臣，也将是蒙古复兴的重臣，希望大家能够积极地向乌讷博罗特学习，团结在巴图孟克的周围，为蒙古复兴尽一份力，史书对此的说法是双方“较前和好有加”。

最合适的领袖出现了，不想被各个击破的实力派首领们立刻朝着巴图孟克下拜，满都海为自己的小丈夫取了一个尊号：达延汗。所谓“达延”，就是“大元”的意思，无论到什么时候，蒙古人都会发自肺腑地怀念那个幅员辽阔又强盛无比的大元王朝。

由于巴图孟克称汗时年龄太小，所以在《明史》等著作中均被称为小王子。这也是清修史书的最大问题之一，他们对称呼的选取太不讲究了，蒙古只要出现年轻或年幼的大汗，史书的称呼全是小王子。据不完全统计，仅《明史》就记载了至少十位小王子。比如我在前文中提到过的马可古儿吉思可汗，他就是其中一位小王子。

达延汗终于成功上位了，但此时的草原形势依旧严峻，这个七岁的孩子恐怕也像当初的刘禅那样，除了装点门面，什么事也做不了。未来到底怎样还要看满都海和乌讷博罗特等人的发挥，也要看亦思马因的应对，更要顾及大明的态度，一时间，东蒙古草原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形势，三方争霸战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