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目录 一读就上瘾的明朝史(共三册)

21 弘治难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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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难治

弘治二年(1489年)五月,黄河在开封金龙口决堤,有相当一部分洪水由山东聊城的张秋河流入大运河,河南的中牟、兰阳、仪封和考城四县遭殃。朱祐樘在得知此事之后非常惊慌,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朱棣迁都北京,等于把经济中心和政治中心进行了分离。在此之后,北京该如何掌控江南富庶之地呢?朱棣的解决方法是命陈瑄等人开凿清江浦,疏通堵塞已久的大运河。只要大运河存在,在北京遥控江南就不是难题,而南方的粮饷也可以通过运河进行运送。这样一来,大运河就成了明朝的命脉,这也是朱祐樘感到惊慌的主要原因。朝臣们同样深知大运河不容有失,立刻投入紧张的抢险救灾当中。从五月到八月,大明忙活了三个多月总算让灾情有所缓解,山东南部以及河南大部分地区的灾民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朱祐樘本以为事情已经到此为止,可户部侍郎白昂对他说:“水患只是暂时有所缓解,如果不想办法疏通治理,下一次的水患只会更严重。”白昂的话得到了许多人的认同,大家认为应该一劳永逸,彻底解决黄河水患。

众所周知,黄河是中华文明的主要发源地,更是我们的母亲河,可这位母亲的脾气显然不太好,时不时地会出现分流、改道、决口和溢口等现象。大元为什么会灭亡呢?主要的导火索之一便是黄河决口。朱元璋建立大明之后本想继续治理黄河,把元廷没做完的事情收尾,可朝臣们对他说:“元廷已经把黄河治理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没必要做这项工作。”朱元璋明知这话是粉饰太平,但他也清楚,治理黄河要花一大笔钱,当时的大明还比较穷,所以他也假装黄河没有问题,于是把治理黄河的重任交给了子孙后代。

大运河既要用到黄河水,又要保证不受黄河冲堤决口的损害,所以在治理黄河时还要保证漕运的畅通,这叫“保漕”。朱棣虽然迁都北京,可他们老朱家的龙兴之地凤阳可在淮泗一带,如果要治理黄河,还必须保证老家的安全,这叫“护陵”。有了这两层顾虑,朱棣的做法是命工部尚书宋礼等人疏通会通河,以缩短南北运输的距离,降低出状况的概率;朱瞻基的做法是引黄河水入会通河,并于宣德六年(1431年)疏通了开封金龙口,还将黄河水引至徐州;朱祁镇的做法是疏通太黄寺巴河分水处,引黄河水接济徐州和吕梁,并于次年疏通黑洋山西湾,引黄河水由太黄寺到大运河;朱见深把精力都放到了其他方面,对于治理黄河一事,只是延续他父亲朱祁镇的策略。

白昂之所以敢站出来说话,是因为他曾师从天顺朝的内阁首辅徐有贞(就是立主迁都南京那位),可以算得上是朝臣中的水利专家。徐有贞曾于景泰四年(1453年)十月奉命治理黄河,巧合的是,他治理的也是“张秋运河”。

经过实地考察后,徐有贞认为应该设置水门、开凿支河、疏浚运河,以“疏、塞、浚”并举的方法平息水患。打定主意之后,他立刻从张秋到黄河、沁水间开凿了一条广济渠,并修建了通源闸,耗时一年半。在此次治理黄河结束之后,徐有贞曾当众讲解过治水经验,并为此做了一个著名的实验。

首先,找两个容量相等的水箱,装满同样质量的水,其中一个箱子底部开一个大窟窿,另外一个箱子底部开若干个面积总和与大窟窿相同的小窟窿,然后同时开始放水,最后的结果是,开若干个小窟窿的水箱率先放完水。徐有贞用这个实验为他的张秋治水经验做了总结,那就是不必开挖一条大沟,只需多挖小沟即可。

白昂虽然跟随徐有贞的时间不长,但也学到了些治水手段。弘治二年(1489年)的这次水患是朱祐樘第一次遇到黄河决堤,他希望能够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不让后世子孙再为此事烦恼,所以他虚心地向白昂请教,到底应该怎么办。白昂认为,必须会同山东、河南及北直隶三地巡抚相机修治河道,调集民夫二十万,筑长堤,修建水闸,疏通泄水之河,塞决口,引黄河流入淮河以达黄海,不出三年,水患必平。朱祐樘闻言大喜过望,立刻派白昂前往张秋治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请他务必平息水患。

抵达张秋河旁边的张秋镇之后,白昂立刻将自己所学的知识与实际相结合,他发现,其他地方都是一片汪洋,唯独徐有贞治理过的张秋河段风平浪静,说明多挖小沟的治理方法可行,于是他立刻动手,打算在其他地方也施行这一套。可巡视一圈之后,白昂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治理水患的终极目标是让黄河平稳地注入大海,可有一点大家千万不能忘记,那就是治理黄河有两个前提:“保漕”和“护陵”。如果无法满足这两个条件,那么治理黄河就是弊大于利。

摆在白昂面前的困难是:如果严格按照徐有贞的理论来实施,就必须在其他河段多挖小沟,这样做有可能导致大运河被堵塞;可如果要保证大运河不被堵塞,那么南边的淮河平原就有可能遭殃,老朱家的祖坟就有可能不保,这该怎么办呢?

白昂头疼的问题,当年也曾困扰过徐有贞,当老师的都没办法解决,做学生的自然更没辙。如果采用较为稳妥的做法,那就是哪里堵塞就疏通哪里,只治标不治本,等以后有了更好的办法再来解决。但白昂不愿接受这个现实,自己打过包票,声称一定能治好黄河,可到了当地什么事都干不好,只能修修补补然后听天由命?这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想了半天,白昂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把决堤的地方堵住,然后仔细察看哪里可以挖沟渠,经过两年多的努力,白昂修筑了阳武长堤,挖了十余条沟渠,堵住了三十多处决口,于弘治四年(1491年)回京禀报朱祐樘,声称自己圆满完成了任务。朱祐樘以为黄河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决堤了,非常开心,于是立刻将白昂提拔为太子少保。

可好景不长,当时间来到弘治六年(1493年),也就是在白昂声称治水成功的两年后,黄河再度决堤,同样是开封金龙口决堤,受灾最严重的依然是河南的中牟、兰阳、仪封和考城四县,这回比弘治二年还要严重,连张秋河段都没能保住。如果是个脾气暴躁的皇帝,没准就以“欺君之罪”把白昂逮捕下狱了,可朱祐樘脾气好,他不但没有发火,还亲自跑去询问白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白昂给出的回复是:“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臣也不了解,但臣所使用的方法绝对没问题。”乍一听白昂这话似乎是在打官腔,可朱祐樘毕竟执政了七八年,于是立刻明白了白昂的言外之意:方法没问题,但执行有问题。

大元当初为什么治理不好黄河呢?因为皇权无法直接触及底层,只能由官僚士绅从中通传,这样一来二去,不但工作效率大大降低,贪腐现象也日益猖獗。弘治年间虽不像元末那样腐朽堕落,但由于朱祐樘的懦弱无能,朝堂上的官僚沆瀣一气,民间的地主士绅蛇鼠一窝,同样导致贪腐成风。这些事情白昂心知肚明,但他不敢点破,只能拐弯抹角地告诉朱祐樘:“黄河是一定要治理的,但我没办法解决上述难题,您最好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亲自督办,只需按照我的方法来,治理黄河肯定不成问题。”不管白昂有多少苦衷,他渎职的罪名肯定是洗不掉的,只不过朱祐樘觉得白昂能对自己说实话,可见他是一个谦谦君子,所以不但没有责罚白昂,反而将他官升一级,擢为刑部尚书。

了解到事件的真相之后,朱祐樘决定派自己最信任的刘大夏出马,此时的刘大夏还在浙江做官,接到任命后被火速提拔为右副都御史。临行前朱祐樘反复强调:“此行并非只是治水,还要治人,卿老成持重,相信能明白朕的意思。”这一年刘大夏已经五十七岁了,他能不懂吗?于是他拍着胸口一再保证,不治好黄河,臣决不回来见您!

刘大夏不是水利专业出身,他凭什么敢夸下海口呢?有人说,是因为在出发前白昂与他做了充分的沟通和交流,刘大夏只要能搞定贪腐问题,其余事情直接照搬白昂的经验即可。可理论联系实际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刘大夏又不是愣头青,难道他连给自己留条后路的道理都不懂吗?

实际上刘大夏根本看不上白昂的那套做法,觉得他跟徐有贞学的东西太过小家子气,治理黄河必须先从根本处下手,然后才是各种细枝末节。开封金龙口决堤,刘大夏只是命人前往张秋镇进行灾后重建,自己却来到了黄陵冈(山东曹县西南部),这里有一条贾鲁河,属于淮河水系,是淮河支流沙颍河的支流。刘大夏之所以要来这里,是因为他准备把黄河引入淮河,然后由淮河流入大海。早在元朝时水利学家贾鲁就曾经做过类似的事情,只不过元末过于混乱,所以贾鲁并未能完全按照自己的设想来实施。刘大夏不知从哪里了解到贾鲁的事迹,认为他的做法比白昂的更好,觉得这才是一劳永逸的策略。

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刘大夏在黄河北岸修筑太行堤,这条堤坝从河南胙城直至徐州,长数百里。疏通贾鲁河之后,可以让部分洪水流向徐州汇入泗河,而黄河主流则由涡河、颍河进入淮河。随后,刘大夏得知张秋镇的灾后重建工作基本完成,于是立刻宣布治水成功,回朝以后也被封为太子少保,朱祐樘为了纪念此次治水,特意将张秋镇更名为“平安镇”。

然而,刘大夏采用新方法治水不到一年,河南的中牟、兰阳、仪封和考城四县又被水淹了。“平安镇”显然没法平安。

事发之后朱祐樘也品出味儿来了,所谓的“治水能臣”根本就是浪得虚名,这帮官僚根本没能力搞定水患。可明白归明白,朱祐樘也想不出解决办法,于是只得要求朝臣们再想对策。可这一回,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了。朱祐樘有些生气地质问:“你们口口声声说能够平息水患,现在水患愈演愈烈,你们难道不羞愧吗?”听到这话,刘大夏立刻出班跪奏:“陛下,治理水患的重中之重在于‘保漕’,臣已经圆满完成了这项任务,至于完全平息黄河水患,绝非人力所能为。陛下如果心中有气,臣愿意告老回乡。”眼见刘大夏要撂挑子,朱祐樘慌了,赶紧好言相劝,表示自己只是一时气愤,希望他不要冲动。可刘大夏似乎铁了心要辞官,不管朱祐樘怎么劝,他都不为所动,一再表示自己年纪大了,最终朱祐樘只得同意了他的请求。

刘大夏为什么要辞官呢?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保漕”有多重要,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没能彻底平息水患。在朝堂之上刘大夏可以欺负朱祐樘不懂行,政敌们可不管那么多,总会想办法攻击他,刘大夏以退为进只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举动。

大家或许会问,治理黄河有这么难吗?其实原本不算特别难,但当有了“保漕”和“护陵”这两个前提,主管人员在做事时难免会束手束脚。刘大夏的做法是北堵南疏,可这又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黄河在流动过程中会携带大量泥沙,如果强行令黄河改道,势必将造成一个更为严重的后果,那就是淮河入海的故道被黄河的泥沙所堵塞。到那时,不但黄河无法顺利流入大海,就连原本正常流入大海的淮河也有可能决堤。弘治十八年(1505年),也就是朱祐樘去世的那一年,刘大夏治水的恶果终于显现,黄河因频繁决堤而出现了改道现象,在下游造成了大面积的黄泛区。

讲到这里,我们要问一个问题,难道治水必须“保漕”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没有漕运还可以海运啊,但漕运牵涉了太多既得利益集团,谁也没有勇气对其发起挑战。

后世不少水利学家都对朱祐樘年年治水年年决堤感到诧异,他们认为,如果刘大夏只按照老方法治水,或许还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可在“引黄入淮”之后,水患变得愈发严重,这属于“好心办坏事”的典范。我不认为这是“好心办坏事”,而是刘大夏急功近利酿成的恶果。

在刘大夏告老还乡之后,有人曾问过他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刘大夏并未明确答复,而是对这个人说:“事有轻重缓急,我当时所面临的局面就是必须保住春天的漕运,只有办好了这件事才能想办法去做其他事。”也就是说,刘大夏或许也明白“引黄入淮”不靠谱,只是为了自己的政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朱祐樘从小就是被朱见深按儒家思想中的君子标准来培养的,继位之后,朱祐樘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可他总是越做越错、越错越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朱祐樘想不明白,或者说,朝臣们也不愿意帮他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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