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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神话的杀戮史

当朱棣获得了大多数利益集团的支持后，战争过程其实已经变得无关紧要了，凭借朱棣的军事才能，盛庸他们根本不是对手。几个回合之后，平安被俘，盛庸兵败，只得据城坚守。就在此时，有人对朱棣说：“现在南京空虚，您可以直捣黄龙。”朱棣最初还不太敢相信，但姚广孝劝他赶快行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能再犹豫了。”朱棣左思右想，最终决定接受姚广孝的建议，绕开山东，直下江南。

如果从地图上看，我们会发现朱棣对朱允炆几乎没有任何威胁，他依然只占据着北平、保定、永平三地，所以后世许多读者因此格外推崇姚广孝，认为他力劝朱棣奇袭江南是一大妙招。而朱允炆之所以会失败，完全是因为他乱了阵脚，朱棣突袭南京很像当年的金国突袭北宋开封，只要朱允炆愿意，他随时可以像历史上的赵构那样，换一个地方另立政权，可惜这位皇帝就是死心眼，不愿大明分裂。

实际上这种看法是不对的，赵构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当时的南方利益集团愿意支持他，此时的朱允炆已经失去了来自各大利益集团的支持，哪怕看起来全天下依旧属于他，但这只是一种假象，此时的朱允炆已经没有翻盘机会了。朱棣长驱直入，大多数人都在一旁看热闹，只有以盛庸为首的部分死忠派还在坚持，其实他们也知道，这种坚持没有多少意义，但哪怕只是砧板上的鱼，好歹也要扑腾几下。

建文四年（1403年）五月初九，朱棣击败盛庸，渡过淮河；五月下旬，朱棣攻破扬州；六月初三，朱棣从瓜洲渡过长江，最后一次击败盛庸，六月十三，朱棣来到南京城金川门外。

此时的南京城已经乱作一团，朱允炆呆呆地坐在皇帝宝座上，嘴唇干涩，双目无神。继位四年以来，朱允炆无一日不为国事操劳，他做得怎么样呢？其实不怎么样。经济、民生获得极大发展的多为南方地区，北方各地并没有起色。北方各利益集团被他得罪个遍，南方功臣集团也变得越来越不喜欢他，只有南方官僚集团整日对他歌功颂德，但这更像是狡猾的大管家在忽悠缺心眼的地主少爷。

朱允炆是个聪明人，他隐隐感觉到了不对，所以总想找出破局的办法。但由于朱允炆过于年轻，为人处世的经验极其匮乏，所以他在大多数时候只能凭感觉做事，这就陷入了另外一个极端：凡是南方官僚集团认为对的，朱允炆就会认为其中肯定有问题。和自己的基本盘都能闹到这个地步，你说他这个政权怎么可能好得了呢？

要说朱允炆执政期间为数不多的亮点，也就是提拔盛庸等寥寥数人，可提拔盛庸的时机也不太好，那时的李景隆眼看就要蜕变了，朱允炆完全可以顶住压力，将表现出色的盛庸、平安等人提拔为李景隆的副手，有李景隆这样一位开国功臣之子在前方挂帅，沐王府那边就不太可能理会朱棣的拉拢。可盛庸一上台，以沐王府为代表的南方功臣集团不可避免地会感受到危机：“皇帝重用这帮出身于亲军卫的中层军官，以后会不会把我们逐步架空呢？”

很多事情都是当局者迷，只要在事后仔细分析一番，自然会发现许多问题，而且大多是可以避免的问题，这不仅是执政者能力不足的体现，更是其独断专行注定的结局。朱允炆肯定不止一次地回想过他与朱元璋的对话，他认为自己可以循序渐进地解决藩王问题，可实际上哪有那么简单，万事万物的发展未必是循序渐进的，很多时候，只知道按牌理出牌的人往往都会输得一无所有，只有那些敢于掀桌子的人，才有可能笑到最后。

后世有许多读者都说朱允炆是正人君子，朱棣是无赖小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究其原因：谁能站在顶峰，不在于他的个人私德，而在于他团结大多数人的水平。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哪怕私德再差，他也能在历史上拥有一席之地。这个道理朱棣懂，但朱允炆不懂，或者说他不愿意懂，也有可能是他懂得这个道理，却不知道该怎么用。

正当朱允炆一个人坐在皇宫里遐想联翩时，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已经商议妥当，他们作为宗室和南方官僚集团的代言人，打开金川门迎接朱棣入城。朱棣骑上战马，缓缓地朝着皇宫方向行进，他表面平静，心绪却早已飞到了二十多年前。

洪武十三年（1380年）三月十一，朱棣即将从南京出发前往北平就藩。临行前，朱元璋拉着朱棣的手言辞恳切地对他说：“暴元之所以会失去天下民心，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主弱臣强，现在朕把你们送到边疆，主要是希望有朝一日你们能够成为我大明的臂助，如果皇帝受到了威胁，你们要赶紧带兵来帮他。”

当时年仅二十岁的朱棣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真有带兵进入南京城的一天。从名义上讲，他并没有辜负朱元璋的期望，此次带兵进京的确是“帮助”朱允炆解决奸臣问题，可朱棣骗不了自己，他知道这就是造反，如果老爹泉下有知，他真会赞同自己的做法吗？

就在朱棣想入非非时，突然接到奏报，皇宫方向起火，朱允炆生死不明。听到这个消息后，朱棣长出了一口气，他并不愿意面对朱允炆，那毕竟是皇帝。如果朱允炆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又该如何对待他呢？似乎怎么做都不太好办。现在看来，朱允炆似乎很有气节，他愿意自焚，算是给自己省了不少事。

心里的想法是一回事，实际的做法又是另一回事，当朱棣得知皇宫起火后，眼泪立刻掉了下来，他吩咐左右快马加鞭，无论如何都要扑灭大火，找到朱允炆，绝不能让他出事，否则大明危矣，社稷危矣！

忙活了将近一天，好不容易把火扑灭了，朱棣立刻吩咐人寻找朱允炆的痕迹，找了半天只找到几具烧焦的尸骸。朱棣立刻命人带来几名侍奉过朱允炆的太监和宫女，让他们辨认眼前的尸体，看看都是谁。太监和宫女也挺犯难的，都烧成这样了，谁认得出来啊？眼见朱棣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一名小太监急中生智，只见他扑倒在一具焦尸面前放声号啕：“陛下，您死得好惨啊！”

小太监这么一嚎，朱棣立刻带着左右随从一起跪下，也跟着痛哭起来，那场面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哭了好一阵，朱棣站起身来把眼泪一抹，面色阴狠，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这帮奸臣，整日在陛下身边进谗，如今阴谋败露，居然还敢谋害陛下，孤饶不了你们！”好家伙，朱棣这是把火烧皇宫的罪名也栽到所谓的“奸臣”头上了。

自此，一场血腥、惨烈的大屠杀立刻展开，随后更是在全国各地接连上演。最惨的是翰林学士方孝孺，他拒绝为朱棣草拟即位诏书，并对着朱棣破口大骂，最终被凌迟处死，十族被灭。姚广孝当时就说：“杀了方孝孺，大明就没有读书的种子了。”后世的民国学者胡适则说：“我国政治思想在十四世纪以前绝不逊于欧洲，但近五百年来何以不振，这是由于方孝孺被杀的惨剧所造成的。”

兵部尚书齐泰想逃到外地继续募兵抵抗朱棣，于逃亡途中被抓，不屈而死，九族被灭；太常寺卿黄子澄身在外地，密谋继续抵抗朱棣，最终被抓到南京受审，五马分尸而死，九族被灭；山东布政使铁铉拒不投降，济南城破后先是被割下鼻子，后又被凌迟处死，九族被灭；户部右侍郎黄观是中国历史上仅有的两个“六首状元”之一，所谓六首状元，是指他在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和殿试中均为第一名，属于历史级学霸。当黄观得知南京被攻陷，朱允炆自焚而亡的消息后，从容投江自尽，妻子、儿女也尽数自尽身亡。

除了上述几位名人，“奸臣”名单还有长长的一大串，其中包括刑部尚书侯泰、刑部右侍郎暴昭、吏部侍郎练子宁、吏部左侍郎毛泰、户部侍郎郭任、户部右侍郎卓敬、礼部尚书陈迪、礼部侍郎黄魁、袁州知府杨任、宗人府经历宋徵、监察御史叶希贤、戴德彝、丁志方、谢升、甘霖、董镛……

上述诸人还只是部分有名有姓的，算上不知名的受牵连者，被朱棣诛杀的“奸臣”及其家眷总人数不下六千余人，其中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安定祥和的南京城在瞬间化为一片血海，哭喊怒骂之声不绝于耳。

朱棣的手段确实残忍，但我并不想站在道德的角度谴责他，因为这就叫“成王败寇”。这些人依附于朱允炆，可以在分配过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自然也要在失败时承受更重的损失，如果朱允炆在这场战争中笑到了最后，朱棣党羽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朱允炆为什么会败呢？除了因为他本人不够成熟，朱元璋同样难辞其咎。如果朱元璋的目标只是统一长江以南，那么南京的确很适合当首都。可在朱元璋统一天下之后，再定都南京就很不合适了。一个稳定的国家必然会有经济中心、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而冷兵器时代的稳定国家，这三个中心的位置是有讲究的。政治中心必须能够兼顾南北，军事中心则必须在政治中心的辐射范围内，经济中心必须远离战火，也可与政治中心重叠，只有满足这些条件，冷兵器时代的国家才能长治久安。

我们回过头来看看，定都南京的大明是个什么情况。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是南京，这没问题，可军事中心却在北平一带，因为历次北伐的右路军几乎都是从此地出发。朱元璋威望极高，手腕极强，他活着的时候没人敢乱来，可朱元璋走了以后，威望、手腕都不足的朱允炆上位，他拿什么来压制身处军事中心的朱棣呢？

此时的北元虽然已经虚弱不堪，名为军事中心的北平也没有那么大的作用了，可这依然是隐患。在靖难后期，哪怕朱棣不过江，朱允炆也没有能力打到北平去收拾朱棣，这就是军事中心脱离政治中心辐射范围所酿成的恶果。朱棣继位之后立刻着手安排将首都迁往北平的事宜，这里面有许多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是，朱棣吸取了靖难的教训，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继位之后，还要再度面对来自北平等地的威胁，所以朱棣将政治中心和军事中心重叠，而将经济中心留在了南京，此所谓“天子守国门”。

顺便说一句，这并不是大明的专属，西汉、大唐定都长安，北宋定都开封，其实都是“天子守国门”，因为西汉和大唐所需要应对的强敌都来自西北方，北宋的强敌则是正北方和东北方的辽金。

朱棣一边处理为祸天下的“奸臣”，一边在进行登基前的卖力表演。六月十三日，各地藩王和朝臣纷纷上疏，劝朱棣登基。朱棣表示自己只是臣子，入京只为靖难，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为皇帝朱允炆守孝，然后再从他的其他兄弟中选出一个来继位。

听到朱棣的这种说辞，群臣纷纷揭发、检举，表示朱允炆昏庸无道、宠幸奸臣、行为不端，早就没资格当皇帝了，现在一死百了，没必要再从他的兄弟中选人了，燕王有帝王之姿，此为天命所授，再推辞就是对上天的不敬了！

朱棣一再表示自己没资格当皇帝，诸王和群臣则一再表示全天下只有您才有资格当皇帝，双方这么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朱棣眼看没法说服他们，也只得“勉为其难”地宣布登基，同时满脸痛苦地表示：“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建文四年（1402年）六月十七，朱棣于南京紫禁城奉天殿登基，定年号为“永乐”，史称明成祖。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帝总算是登基了，他也知道这是自己的弱点，所以上台之后，他立刻发动宣传为自己造势。

首先，朱棣废除了所有的建文新政，因为他起兵的理由就是朱允炆任用奸臣，妄改祖制，且不管这些制度到底好不好，只要不是朱元璋定下的，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其次，朱棣将朱标的尊号改回懿文太子，并迁葬他处。朱标是大明第一任太子，但他从未当过皇帝，朱棣这样做，就是从法理上否定朱允炆：你并不是皇帝的儿子，只是早亡太子的儿子。

然后，朱棣废除了“建文”这个年号，因为经过数天的明察暗访，朱棣认为朱允炆受“奸臣”的影响过深，做出了许多危害社稷的事情，他不配被称为皇帝，更不配拥有年号，于是建文四年（1402年）被改为洪武三十五年。换言之，早在洪武三十一年（1398年）就已经去世的朱元璋，又在地下多当了四年的“幽灵皇帝”。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朱棣开始神话自己。据说，在朱棣出生时，他的父亲朱元璋做过一个梦，一个金甲战神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等朱元璋醒来以后，侍女通报说马皇后生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就是朱棣。朱棣长大之后，朱元璋曾笑着对他说：“你出生时我梦见了一个金甲战神，你现在越长越像他了。”

据说，在马皇后生朱棣时，整个产房突然变得五颜六色，众人纷纷抬头，发现五彩霞光直映天际，久久不散。

据说，在朱棣还小的时候，大哥朱标经常欺负他，有一次还差点把他扔到井里去，是朱棣充分发挥聪明才智，长期曲意巴结朱标，这才改善了自己的成长环境。

据说，朱棣起兵之后经常会梦到各种各样的神仙，神仙们一见到朱棣就点头大笑，表示大明江山的荣辱皆系于他一身，绝不会让凡夫俗子伤害他。就这样，朱棣每次战斗都冲锋在前，明枪暗箭对他毫无效果。

不但神话自己，朱棣连身边的谋臣姚广孝也一并神话了。据说姚广孝早年曾游览嵩山寺，相士袁珙对他说道：“你是个奇特的僧人，眼眶是三角形，如同病虎一般，天性使然，嗜好杀戮，是刘秉忠一样的人！”姚广孝大喜。

据说在洪武年间，姚广孝经过丹徒北固山时作了一首杀气腾腾的诗，抒发自己壮志未酬的感慨，同行的僧人责怪他：“这岂是佛家弟子说的话？”姚广孝笑而不语。

据说朱棣在起兵之前，曾颇为担忧地问姚广孝：“百姓都支持朝廷，我们这样做真的有前途吗？”姚广孝说：“我懂天道，不懂民心。”

朱棣给自己编的那些瞎话很容易戳破，在此不作详解，而大多数人对姚广孝的生平均无太大怀疑，认为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大错特错。著名学者易中天曾在其著作《品三国》中说：“有人说曹操是‘乱世之奸雄’，曹操听了以后大喜，这个反应非常奇怪，曹操怎么可能大喜呢？难道他从小就立志要当个贼吗？”

这番话同样可以用在姚广孝身上，有人说他天性嗜好杀戮，这摆明了就不是好话，姚广孝听了以后怎么会大喜呢？难道他从小就立志要当一个“嗜好杀戮”的刽子手吗？如果他真有这种重度反社会、反人类的性格，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朋友呢？事实上，姚广孝这个人八面玲珑，交友甚广，无论是南方利益集团还是北方利益集团，他都有办法说得上话，有这样一个人在朱棣身边，与各方打交道都能省不少事，可以说姚广孝充分运用了自己出色的外交能力以及在关键时刻的决断力，帮助朱棣在战场外取得了一个又一个胜利，但这和那些稀奇古怪的传闻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前文中讲过朱棣对姚广孝的推崇，他的确很优秀，但他也只是一个有人脉、有见识的僧官而已，虽然在靖难时立有一定的功劳，却远没有朱棣所说的那样大，更不值得朱棣用如此夸张的方式对待。朱棣这样做，其实是想告诉所有人：“我本来只想老老实实地当藩王，可上天偏不让我如意，把姚广孝这样一颗灾星弄到我身边，由此可见，我当皇帝也是上天的旨意啊！”相士袁珙说姚广孝像刘秉忠。刘秉忠是谁？那是辅佐忽必烈建立元朝，并在建元过程中立有大功的不世名臣。如果说姚广孝像刘秉忠，那么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朱棣所对应的形象应该是谁呢？自然是开创大元百年基业的元世祖忽必烈啊。

朱棣把姚广孝吹到了天上，其实还有一个不太厚道的用意，那就是给心念朱允炆的建文旧臣树一个靶子：“都是这个家伙鼓动我起兵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心里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他去。”

朱允炆虽然被各大利益集团抛弃了，但平心而论，官僚集团肯定还是喜欢他那样的皇帝，而不会喜欢朱棣这样的皇帝，只不过这些人不敢逆风而为，所以即使再怎么不满，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朱棣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把姚广孝丢到前台，表示这才是靖难的罪魁祸首。官僚集团难道不知道事情原委吗？他们当然知道，罪魁祸首是朱棣才对啊。可他们不敢冲着朱棣发泄，只能把目光对准姚广孝：都是你这个家伙不干好事，天下才会大乱的！

对于朱棣的这种举动，姚广孝敢有异议吗？恐怕是不敢的，他虽有人脉，却没有根基，最后只得在朱棣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自保。比如，朱棣给姚广孝封了许多官，也有不少赏赐，他却全都推辞了，最后甚至躲进了寺庙，只求保住自己这条命。再比如，姚广孝曾多次劝阻朱棣不要滥杀无辜，就是为了能够缓和他与建文旧臣之间的关系。可即便如此，姚广孝的后半生过得也极不如意，他的姐姐和朋友纷纷与他划清界限，避免受到连累。

如果时光倒回到四年之前，当姚广孝得知了自己未来的境遇，他还会劝说朱棣起兵吗？我们不知道。我们最终知道的是：朱允炆已成历史，大明王朝换了一位新主人，而他即将开始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