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记忆+创造力”:激发场域动能
第三节
“记忆+创造力”:激发场域动能
一、创意刺激感官,强化记忆感知
本章开端谈到博物馆传播过程特性之一是具身化的认知,要让博物馆所承载的记忆实现最佳的传播效果。路径之一是用创意刺激感官,从诉诸单一视觉感官到诉诸多重感官。
https://www.ted.com/talks/isaac_lidsky_what_reality_are_you_creating_for_yourself。
视觉是人体感官中最复杂和灵敏的。在大脑中,对应的视觉皮层占到大脑皮层约30%的份额,相比而言,触觉占8%,听觉只占2%~3%。每一秒钟,人的双眼能够向视觉皮层传递多达20亿个信息片段。视觉占据了全脑容量将近三分之一的容量
,因而是人类最主要和最直接的获取信息的渠道。视觉让人感知造型、光影、空间。结合博物馆的空间属性,视觉通道的激活仍然是具身化传播中最重要的努力方向。
听觉在人类的感知系统中,与情感的感知关系最为密切,可以说是人体中最细腻的情感通道(余永永,2017)。在人的特定发展阶段,听觉是感受情绪的首位感官通道。研究发现,相比视觉,听觉在发展早期的情绪感知过程中发挥着更为重要的作用。例如,对婴儿而言,声音中包含的能量比表情中包含的能量更大(周玉等,2017)。中国航海博物馆学学者以荷兰鹿特丹海事博物馆和历史博物馆为例,分析了声音在展示中的运用,让历史“变活”“变立体”。例如,在讲述鹿特丹在二战中被摧毁的历史时,采用市民绝望的哭喊声、孩子稚嫩的尖叫声来表达,实现了穿透人心的传播效果(赵莉等,2012)。
笔者曾造访过位于比利时的滑铁卢博物馆。声音也是该博物馆用来重现战事的重要手段,展馆的一块区域设计了“微缩战场”,逼真地还原了战争的场景,橙蓝(对战双方衣着颜色)两军各踞战场两边,各处散落着被炸伤、刺伤的战马和战士,呻吟和哀嚎此起彼伏。与此同时,双方进军的呐喊声与炮火声交织在一起。在展示这段历史时,文本、图像等都是力不从心的,声音成为不可或缺的线索,使用声音的创意让博物馆对历史的表达更进一步。
嗅觉与空间的关系比较密切。“酒香不怕巷子深”描述了嗅觉与空间距离密切相关。嗅觉作为生物进化史上最古老的感官功能,带有丰富的情绪色彩。基于嗅觉相关的生理心理学研究,研究者发现:在人类各个感官通道中,嗅觉与情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嗅觉能激发不同的情绪状态,相反,情绪也能影响嗅觉感知。嗅觉与人类的厌恶、喜爱、亲密等情感关系尤为紧密(周雯等,2012)。王思怡(2016b)在《博物馆作为感官场域——从多感官博物馆中的嗅觉说起》一文中回顾了历史上博物馆引入嗅觉传播方面的种种实践,强调气味在营造回忆、渲染情绪时的特有能量。
触觉,是人对于样式、形态和质感的感知。笔者造访过英国苏格兰地区的爱丁堡动物博物馆,在该馆“触摸展区”的亲身体验让笔者深刻地感受了一次“触觉”对于展品感知的独特传播效果。展品是动物皮,但这些皮藏在封闭的展柜中,参观者无法看出展柜中摆设的展品是什么,展柜上有一扇半掩的窗口,参观者唯一的感知方式,是把手伸入窗口中,通过触摸动物的皮(仿制品),来判断展品是什么动物。展柜上有信息提示动物的门类,例如“爬行动物区”提示参观者可能会触摸到冰凉的蛇皮和粗糙的鳄鱼皮等,在其他区会摸到毛茸茸的熊皮等。经观察发现,参观者通常对触摸熊皮容易接受,而对触摸诸如蛇皮等爬行动物的皮普遍比较排斥。就笔者自己而言,针对特定的展品,当视觉通道被阻碍,无法看到展柜内的动物皮时,想象力便会十分活跃,例如脑海中会不断闪现蛇的形象,想象蛇皮冰冷、光滑的质感,触摸时产生的触觉体验会被放大。
回到本书“记忆+创造力”的视角,“创造力”对“记忆”有能动的反作用。在了解各感官作用的基础上,创造性地运用各种手段,激活参观者的感官体验,诉诸多种感官,整合多个感官通道。由此,把展品中保存的记忆元素充分挖掘并呈现出来,立体地、生动地转化为参观者的记忆。
二、创意构筑场景,重现记忆情景
关于场景两个理论取向的论述中,都涉及了对空间元素的探讨以及对心理和行为模式的探讨。从场景的属性来看,前者涉及物理范畴,后者属于心理范畴。此外,结合“情景记忆”的内涵:个人亲身经历的,基于特定时间和空间形成的生活事件(或场景)的记忆,同样涉及了物理范畴和心理范畴,通常能够持久保持下来的情景记忆与人的需求、情绪等有密切的关系。因而,运用创意构筑场景,需要从三方面入手,分别是物理场景、心理场景以及物理场景与心理场景的关系。
就物理场景而言,还原场景首先要尽可能真实。场景的打造要接近展品相关的原始自然场景和社会文化场景,尽量不要脱离展品本身的生境。营造“真实”物理场景,可以选择因地制宜的方式,借助现有的地理文化基础,还原原汁原味的场景空间。对于难以重现的物理场景,可以借助“四维空间”,运用虚拟现实或增强现实的手段来营造。
博物馆里的恐龙遗址,通常是采用化石和仿真雕塑构成的。这种策展和陈列方式是无法让参观者感受到恐龙的生存状态和生命力的,参观者只能感受到恐龙逝去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由于距今时间太长而变得无从追溯,参观者只能采用一种凝视的目光、遥望的姿态,审视这段“遥不可及”的历史,因而并不能与恐龙及其生命故事发生内在、深切的联系。
云南楚雄市有一座恐龙遗址博物馆,该博物馆通过重建“消失的场景”的方式,把“基地”“事件”“记忆”串联起来,凝固下了亿万年前恐龙挣扎和死亡时悲壮而惨烈的瞬间(李宁等,2007)。而这座致力于“场景重现”的博物馆的所在地区属于云南禄丰,是中国恐龙化石最著名的发现地。展馆设计时便因地制宜,在原来地质地貌的基础上,重现了“山谷”“丘陵”“缓坡”“洞穴”等物理情境,由于天然地理因素的基础,到此地参观的场景感受与在博物馆中“无中生有”的场景感受显然是不同的。这座博物馆建立时,虚拟现实的技术还处在酝酿阶段,想要营造出“恐龙复活”的场景还只能停留在想象的层面。当前,谷歌与伦敦自然历史博物馆联手,借助谷歌的头戴设备(Google Cardboard),在虚拟重现的场景中,再现恐龙的雄姿。
就心理场景而言,博物馆需要运用多元手段调动甚至是“创造”出人的心理需求,让参观者在场景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并产生参与的冲动,从而感受到自己被场景充分“代入”的体验。
例如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一个名为“心理咨询师和他的房间”展厅中,还原了世界著名精神分析师弗洛伊德在维也纳的工作室。弗洛伊德的工作室与参观者进入的空间用一面透明的玻璃相隔,参观者需要脱鞋才能进入,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两件物品:一张座椅和一个可以躺卧的沙发。玻璃另一侧咨询师的房间中,设有咨询师的桌椅,上面有打开的笔记本和掀开盖子的怀表,房间一侧立着挂有外套的衣架,似乎咨询师刚刚还在房间中。
房间最特别的设计在于,工作室这一侧有两张与参观者那一侧一模一样的沙发和座椅,摆放的位置也是毫厘不差。参观者进入空间,在座椅或沙发上坐下来,透过玻璃就可以看到自己仿佛进入弗洛伊德的房间,下一秒就会接受咨询或被催眠。在意识到玻璃两侧巧妙的、呼应式的陈列之后,参观者们也立刻明白了,在进入空间之前的脱鞋环节,这些都在帮助参观者们迅速进入自己的角色,参与到策展者想要营造的场景中:每一位进入空间的参观者,通过“镜像化”的方式,走进了弗洛伊德的诊疗空间。
就场景的营造而言,构造时间线索,能使得场景中的“虚拟时间”和参观者的“主观时间”相遇并产生交互。此外,得以保存下来的情境记忆通常是那些给个体留下深刻印象的亲身经历,深刻印象的产生往往伴随着自我情感的深度卷入。因而场景的还原和营造要尽可能诉诸情感,牵动参观者的情绪和情感,使博物馆构建出来的场景生成参观者的情境记忆。
三、创新融合模式,丰富记忆光谱
在本章的第二节,我们谈到了博物馆传播的几种模式。不同模式对应着不同的传播形态、受众和传播方式,适用于不同的情境。本小节中,我们先来探讨不同的模式,在“传播记忆”的功能中所处的位置,进而分析“创意”在融合模式的过程中发挥怎样的作用,以及预期可能实现的效果。
基本陈列,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对来自世界各地不同的公众,类似异时的大众传播,虽然参观者在不同的时间点进入博物馆,但参观到的展品大体上是相同的。常设的展品构成记忆光谱中的“主旋律”。
http://collection.sina.com.cn/cjrw/2016-10-24/doc-ifxwztru7013014.shtml。
此前我们提到,由于藏品十分丰富,但展馆空间有限,或者说由于展品本身状态的特殊性不适宜在展馆中展示等诸多原因,许多著名的大型博物馆实际展出的展品数量较之藏品总数只是冰山一角。而根据故宫博物院原院长单霁翔的说法,每年展出的展品不足藏品的百分之一,确切来说,只有0.5%。
因而,单霁翔院长将在任期间的工作目标定为让更多馆藏能被公众看到。
由此可见,除了基础陈列展示出的记忆“主旋律”, “养在深闺人未识”的藏品承载着宝贵的历史文化记忆,有待进一步深度挖掘。其他模式下的博物馆传播可构成主旋律的补充。最主要的方式是专题展和特展。
专题展和特展历来是博物馆策展工作中的重要部分,本书对这一部分的探讨,并非泛泛地讨论博物馆要多举办特展,而是聚焦在特展和专题展的设计和策展中发挥的作用:如何与其他的模式产生有机互动,从而像“伴奏”一样,配合“主旋律”,实现模式共振,在特定的时空中产生最广泛的影响。
作为“伴奏”的特展,应当注意与“主旋律”的基础陈列在时间上产生某种对应关系。例如,我们在第三章谈到的,狗年伊始,各大博物馆举办的狗专题展览,利用萌犬在日常生活中的独特地位,并准确地把握了目标受众——少年儿童会成为主要的参观主体,恰逢寒假,各大博物馆推出的亲子游,成功地吸引了大批少年儿童前来参观。
此前,历朝历代与狗相关的藏品被零散地陈列在按年代划分的展柜中,甚至有些并没能与公众相见。经过创意组合之后,狗主题的藏品独树一帜、自成一体,有机会被最喜爱他们的少年儿童所赏识。狗年、萌犬、寒假与儿童,构成了一个自洽的闭环,使原本埋没在浩如烟海的藏品中的狗元素藏品得以凸显并精准传播,很好地体现了前述观点,富有创意的专题展在特定时空条件下,能与基础陈列发生互动、实现共振,加之对受众的准确把握,达到广泛的传播。
除了基础陈列和特展构成的“主旋律”和“伴奏”,博物馆要注重挖掘参观者自身对展品的见解,不同参观者对展品的解读融汇在一起,丰富记忆内涵,记录记忆在当今时代的新解读。能否激发参观者表达自己的观点,并为表达提供便利的平台和渠道,成为考量当今博物馆工作的一个重要方面。
谷歌文化与艺术项目的手机App、荷兰国立博物馆联合阿姆斯特丹大学开发的“增强杰作(Augmenting Masterpieces)”系列App等都是激发参观者自我表达的工具。以后者为例,其中的一款App并不主动引导参观者按照某种既定的路线参观,而是由参观者自由选取地点,App通过定位功能提示周围展品,参观者从中选取自己喜欢的展品,并将自己的解读录音上传。另有App主打其他功能,如参观者看到某件展品的同时,会看到与展品有关的问题及解答,参观者可以给出自己的解答、阅读其他参观者的解答。通过这种方式,参观者个人的“解码”和“投射”得以保存下来,作为区别于博物馆官方的解读,与其他参观者交流共享。
借由App这种创新的传播工具,前述传播模式中的“解码与投射的人内传播”以及“编码与共谋的人际传播”被记录、保存、整合,与其他传播模式融合在一起。此外,博物馆越来越注重打造休闲空间,供参观者进行面对面的交流。为了吸引参观者停留、对话,这些空间也是充满创意、独具匠心。
在数字、VR、AR等技术的辅助之下,沉浸传播模式已充分与其他的传播模式交融:既有参观者从个人感官层面获得更丰富的体验,从而更容易使自我代入场景,将当下心境投射到参观过程;也有从人际交往的层面,参观者互动性增强,产生实时的、延时的对话交往;更不用说各种创新性技术在基础陈列和专题展中的广泛使用,早已重塑了博物馆的日常策展工作。例如,全息技术能让展品立体化、活起来,与展品发生交互,能有效解决特殊藏品不便于展示或运输的问题,由静态变交互,由单一变立体。
在案例分析部分,我们以故宫博物院为例,论述创新如何将五大传播模式融合起来,以基础陈列为主旋律、专题展为伴奏,参观者个体构建为活跃的音符,虚拟技术等担当高品质的设备,共同演绎内容丰富、层次分明、历史与现实交相辉映的奏鸣曲,从而把博物馆丰富的藏品背后的记忆充分发掘出来,尽可能呈现出完整的记忆光谱,使博物馆的传播在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上都得到拓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