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
【经】
7.1 鲁昭公七年春周历正月,北燕和齐国讲和。
7.2 三月,昭公赴楚国。
7.3 叔孙婼到齐国参加盟会。
7.4 夏四月初一,发生日食。
7.5 秋八月二十六日,卫襄公恶去世。
7.6 九月,昭公由楚国回来。
7.7 冬十一月十三日,季孙宿去世。
7.8 十二月二十三日,安葬卫襄公。
【传】
7.1 鲁昭公七年春周历正月,北燕与齐国讲和,是齐国要求讲和。十八日,齐景公住在虢地。燕国人前来讲和,说:“敝国知道罪过,岂敢不听从命令?谨用先君的陈旧器物来谢罪。”公孙皙说:“接受了他们的顺服而退兵,等有机会时再出兵,这是可行的。”二月十四日,在濡水边结盟。燕国把燕姬嫁给齐景公,并送上瑶瓮、玉椟、斝耳,齐国没有送回燕简公,就这么回兵了。
7.2 楚灵王当令尹的时候,举着楚王用的旌旗去打猎。芋尹无宇斩断旌旗的流苏,说:“一国有两个国君,谁能受得了?”等到即位为楚王,建造章华宫,接纳逃亡的人住在宫内。无宇的守门人也逃到里面。无宇去抓捕,管理宫殿的官员不给,说:“在王宫里抓人,是很大的罪过了。”就把无宇抓去见楚灵王。灵王正要喝酒,无宇解释说:“周王治理天下,诸侯管理自己的国土,这是自古以来的制度。疆界以内,什么地方不是国君的土地?吃着地上出产之物的人,谁不是国君的臣子?所以《诗》说:‘普天下无论哪里,没有不是君王的领土。四海之内,没有谁不是君王的臣子。’天上有十个太阳,人分为十个等级,在下者事奉在上者,在上者供奉神明。所以王统治公,公统治大夫,大夫统治士,士统治皂,皂统治舆,舆统治隶,隶统治僚,僚统治仆,仆统治台。养马有圉,放牛有牧,各有专司以管理各种事务。现在管宫殿的却说:‘你怎么在王宫抓人?’请问我该在哪里抓他?周文王的法令说,‘有逃亡者,就进行大搜捕’,所以能得到天下。我国先君文王制订了惩罚窝藏的法令,说‘收藏了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所以得到了直达汝水的封地。要是按宫殿管理人的做法,这就无从去抓逃亡的奴隶了。逃亡而放弃搜捕,就会没有陪台了。这样一来国家的工作不就有欠缺了吗?往昔周武王声讨纣的罪行,通告天下诸侯说:‘纣是普天下逃亡者的窝主,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众人下死力攻打他。君王现在希望求得诸侯的拥护却效仿纣,不是行不通吗?如果依照二位文王的法令来捕捉盗贼,盗贼是有地方捕获的。”灵王说:“把你的守门人带走吧。至于我这个盗贼现在正受上天宠爱,你还不能抓他。”于是赦免了陈无宇。
7.3 楚灵王建成章华台,想和诸侯一起举行落成典礼。太宰薳启彊说:“下臣能让鲁国国君来。”薳启彊来鲁国召唤昭公,致辞说:“往日贵国的先君成公命令我国先大夫婴齐说:‘我没忘记先君的友好关系,将让衡父前往楚国,以使国家安定,百姓安宁。’婴齐在蜀地接受命令。从奉命以来,不敢有所怠慢失礼,而祭告于宗庙。往日我先君共王伸长脖子向北眺望,天天盼望贵国国君前来。世代相传,到现在已经历四位君王了。但给我国的恩惠始终没有到来,唯有襄公曾经屈尊光临我国康王的丧礼。孤儿郏敖和身边臣子当时因为丧事正心绪不宁,国家都无暇顾及,又哪有可能去感怀贵国国君的恩德呢?现在国君如果能移步前来,屈尊和我们国君见面,就会使楚国得到恩宠福泽,来重申蜀地的盟约,送来国君的恩惠,我们国君就受到恩宠了,又岂敢想有蜀地盟会那样的做法?先君的鬼神也会嘉许和依赖它,岂止我们国君得到恩惠?国君如果不来,使臣请问出兵的日期,我们国君将带着进见的礼物在蜀地与国君相见,以要求得到当年成公许诺的恩赐。”
昭公准备前往楚国,梦见襄公为自己祭路神。梓慎说:“国君最终去不了。当初襄公去楚国的时候,梦见周公为自己祭路神而前往。现在襄公祭路神,国君还是不要去。”子服惠伯说:“要去!先君没有去过楚国,所以周公祭路神为他引路。襄公到过楚国,又祭路神来引导国君,不去的话,又去哪里?”
三月,昭公前往楚国,郑简公在师之梁慰劳昭公。孟僖子是副手,不能相礼。到了楚国,不能在对方行郊劳之礼时答礼。
7.4 夏四月初一,发生日食。晋平公向士文伯询问说:“谁将应验日食降示的灾祸?”士文伯回答说:“鲁、卫两国将受祸。不过卫国祸大,鲁国祸小。”平公问:“为什么?”士文伯回答说:“日食离开卫国分野,达到鲁国分野。这种情况下发生灾祸,鲁国会承受部分灾祸。而大灾难将会落到卫国国君的头上吧?鲁国将会应在上卿身上。”平公说:“《诗》所说的‘那个太阳发生日食,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是什么意思?”士文伯回答说:“这说的是不行善政。国家没有善政,不用善人,便会在日月之灾中自取其咎。所以政事是不能不谨慎的。只要致力于做好下面三件事就可以了:一是选拔贤人,二是依靠人民,三是顺从天时。”
7.5 晋国来划定杞国的田界,季孙准备把成地还给杞国。谢息是孟孙管理成邑的守臣,表示不同意,说:“人们有话说:‘虽然只有小智慧,也知道守着器物不出借,这是合于礼的。’我家主人跟随国君外出,我作为守臣却丢失了他的封邑,即便是您也会猜疑的。”季孙说:“国君在楚国,对晋国来说已是罪过。又不听从晋国,鲁国的罪过更重了。晋国军队一定会到来,我们无法抵御他们,不如给了他们,等晋国有机可乘时再从杞国夺回。我给你桃地,成地一旦再夺回,谁敢占有它?这是等于得到两个成地了。鲁国无忧,而孟孙增加城邑,你又担心什么呢?”谢息以桃地无山为由推辞,季孙又给他莱、柞二山,谢息才迁到桃地。晋国为杞国取得成地。
7.6 楚灵王在章华台设享礼款待昭公,选派长须大汉任相礼。并把名弓大屈送给昭公。过后又后悔了。薳启彊知道了,就来见昭公。昭公和他谈起这事,薳启彊下拜庆贺。昭公说:“为什么拜贺?”薳启彊回答说:“齐国和晋国、越国都想得到这张弓很久了。我们国君都没有给别人而给了国君您,您要做好抵御三个邻国进兵的防备,谨慎地守卫这件宝物,下臣岂敢不拜贺?”昭公害怕了,就把大屈归还楚灵王。
7.7 郑国子产到晋国聘问。晋平公有病,宣子韩起迎接客人,私下对子产说:“我们国君卧病,至今已经三个月了,把名山大川都祭祀过了,病却有增无减。如今梦见黄熊进入寝宫大门,这究竟是什么恶鬼呢?”子产回答说:“凭着贵国国君的贤明,您又主持国政,哪有什么恶鬼?昔日尧将鲧诛杀在羽山,他的神灵变成黄熊,进入羽渊,成为受夏朝郊祭的神,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盟主,也许是没有祭祀他吧?”韩起便祭祀鲧,晋平公病逐渐痊愈,赐给子产莒国进贡的两只方鼎。
7.8 子产替丰施公孙段把州田归还给宣子韩起,说:“往日贵国国君因为公孙段能够承担事务,从而赐给他州田,现在他不幸早死,不能够长久享受贵国国君的恩德。公孙段的儿子不敢拥有,又不敢向贵国国君说,所以私下送给您。”韩起辞谢。子产说:“古人有话说:‘他的父亲砍柴,儿子无法把柴背走。’丰施害怕不能承继其先人的禄位,更何况接受大国的恩赐?即便您执政时没人敢说什么,后来的人要是有关于边界的闲话,敝国获罪,丰氏则将获重罪。您取得州田,这是使敝国免除罪过,而扶持了丰氏啊。冒昧地谨以此向您请求。”韩起便接受了州田,并把这事报告了晋平公。晋平公把它赐给韩起。韩起因为当初说过的话,占有州田感到惭愧,就用它换了乐大心的原县。
7.9 郑国人因为伯有鬼魂而受惊扰,说:“伯有来了!”都逃跑,慌不择路。铸刑鼎的那年二月,有人梦见伯有身披铠甲走路,说:“三月初二,我将杀死驷带。明年正月二十七日,我又要杀公孙段。”到去年三月初二,驷带去世,国人更加害怕。齐、燕两国媾和那一月二十七日,公孙段去世,国人更加害怕。到第二个月,子产立了公孙洩和良止来安抚伯有的鬼魂,国人才安定下来。子太叔问起子产这样做的原因,子产说:“鬼魂有了依归,才不会再当恶鬼,我是在为他找归宿。”太叔说:“那为什么要立公孙洩呢?”子产说:“是为了向民众解释。立身没有道义而希图高兴,执政官对礼仪有所违背,是要取悦于鬼魂从而取悦于百姓。不取得民众的欢心,民众就不信服。不信服,民众就不会顺从。”
子产去晋国时,赵景子问起这事,说:“伯有还能变成鬼吗?”子产说:“能。人刚死叫做魄,产生了魄,阳气是魂。生时衣食精美丰富,魂魄就强健,所以有现形的能力,一直达到神化。普通男女不得好死,他的魂魄还能依附在人的身上,成为肆虐的厉鬼。何况伯有是我国先君穆公的后裔,子良的孙子,子耳的儿子,敝国的卿,执政已经三代了。郑国虽说不富有,或者正如谚语所说的‘蕞尔小国’,但伯有家族三代执掌国政,享用的物品很多,从其中汲取的精粹也很多。他的家族又大,所凭依的势力雄厚。可又不得善终,他能变成鬼,不也是很自然的吗!”
7.10 子皮的族人饮酒无度,因此同为罕氏的马师氏与子皮氏关系紧张。齐军从燕国撤回的那月,罕朔杀了罕魋。罕朔逃到晋国。韩宣子向子产咨询该给罕朔什么官位。子产说:“他是贵国国君的寄居之臣,能够免死就很好了,哪里敢挑选什么官位?卿离开他的国家,就随从大夫的班位;有罪的人根据他的罪行降级,这是古来的制度。罕朔在敝国是亚大夫,他的官职是马师,获罪而逃亡,就听凭您的安排。能够免他一死,恩德就很大了,哪里敢要求官位?”宣子韩起认为子产的应答很恰当,便让罕朔随下大夫的班次。
7.11 秋八月,卫襄公去世。晋国大夫对献子范鞅说:“卫国事奉晋国恭敬亲近,晋国却不加礼遇,包庇卫国叛贼而占取他们的土地,所以诸侯有二心。《诗》说:‘
鸰落在原野,遇到急难兄弟互相救援。’又说:‘死亡那么可怕,兄弟要互相关怀。’兄弟不和睦,就不相亲善,何况远方的人,谁敢来归顺?现在又对卫国的嗣君不给予礼遇,卫国必然背叛我国,这是断绝诸侯与我国的关系。”范献子把这话告诉韩起。韩起认为说得很对,就派范献子到卫国吊唁,并归还戚地给卫国。
卫国齐恶向周王报告丧事,并请求赐予恩命。周景王派郕简公到卫国吊唁,并且追命卫襄公说:“叔父升天,在我先王的左右,以辅佐事奉上帝,我哪敢忘了高圉、亚圉?”
7.12 九月,昭公从楚国回来。孟僖子因自己不精通礼仪而感到羞愧,于是学习礼仪,如果有精通礼仪的就跟他学。到他快要死的时候,召唤属下大夫说:“礼是人的主干。无礼就无法立身。我听说将要闻名于世的人名叫孔丘,是圣人的后代,家族在宋国灭亡了。他的先祖弗父何可以当宋国国君而把君位让给了厉公。到正考父,辅佐戴公、武公、宣公,三命后当了上卿而更加恭敬,所以他的鼎上铭文说:‘一命低头,二命躬身,三命深深弯腰。沿着墙快步走,也没人敢把我欺侮。稠粥在这鼎里煮,稀粥也在这鼎里煮,用来糊口填饱肚子。’他是这样地恭敬。臧孙纥有话说:‘圣人里有贤明德行的人,如果不当国君,后代必有闻名于世的人。’现在将要应在孔丘身上了吧?我如果能够善终,一定要把说与何忌托付给孔丘,让他们师事孔丘,向他学礼,以稳定他们的地位。”因此孟懿子何忌与南宫敬叔说师事孔丘。孔子说:“能弥补过错的,就是君子。《诗》说:‘学习仿效君子。’孟僖子可以学习仿效了。”
7.13 单献公不用亲族而用外来的逃臣。冬十月二十日,襄公、顷公的族人杀死献公立了成公。
7.14 十一月,季武子季孙宿去世。晋平公对伯瑕说:“我所询问的日食一事,应验了,可以经常这样占验吗?”伯瑕回答说:“不能。六种事物各异于时。民心不一致,事物的轻重不相类,官员的好坏不一样,开始相同结果却不同,怎么可以经常这么看待?《诗》说:‘有人悠闲地在家安居休息,有人筋疲力尽地为国事操劳奔命。’他们的结果是这样地不同。”昭公说:“什么是六物?”伯瑕回答说:“是说岁、时、日、月、星、辰六种。”平公说:“很多人跟我说辰而没有一致的解释,那么什么叫做辰?”伯瑕回答说:“日月交会叫做辰,所以用来和日相配。”
7.15 卫襄公夫人姜氏没生儿子,宠姬婤姶生了孟絷。孔成子梦见康叔对自己说:“立元,我让羁的孙子圉与史苟辅佐他。”史朝也梦见康叔对自己说:“我将命令你的儿子苟与孔烝
曾孙圉辅佐元。”史朝见孔成子,告诉他梦里的事,两梦相合。晋国韩起执政往诸侯国聘问那一年,婤姶又生下一子,名叫元。孟絷脚跛行走不便。孔成子用《周易》来占筮,说:“元希望享有卫国,主持国政。”得到《屯》卦。又说:“我也想立絷,希望得到允许。”得到《屯》卦变成《比》卦。把卦象给史朝看。史朝说:‘元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孔成子说:“那卦象难道不是‘长’的意思吗?”史朝回答说:“康叔为他取名,就可以说是‘长’了。孟絷不是完人,不能列在宗主里,不能叫做‘长’。而且那繇辞说:‘利建侯’。如果嗣位吉利,还建什么侯?建不是指嗣位。二卦卦象都那么说,您还是立元吧!康叔命名,二卦又告诉了我们,占筮和梦境相合,这是武王采用过的,为什么不依从?腿脚有毛病者适宜居家。国君要主持国家,亲临祭祀,奉养人民,事奉鬼神,参与会见朝聘,又怎么能够待在家中?他们各做有利于自己的事,不是很好吗?”因此孔成子立了灵公。十二月二十三日,安葬卫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