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逢尤》之“逢”为遭遇，“尤”为祸端。“逢尤”即遭遇祸患。本篇是《九思》的第一首，细腻地刻画了主人公在突然遭到陷害之后的一系列心理活动：他因为难以承受这飞来的横祸，独自出门远游，心中还存着得逢明君的幻想。但是现实如此黑暗，忠贞之士反遭祸患。想想前朝贤君的圣明，再想想朝廷的混乱，他不禁陷入忧国忧民又忧己的巨大痛苦之中。整首诗就在主人公遭祸而痛苦的心情与他对君王始终放不下的幻想之间来回转换，使读者深深体会到主人公极度矛盾、欲罢不能的痛苦。王逸《九思》对刘向《九叹》借鉴很多。此篇与《九叹》首篇《逢纷》相似，从中可见王逸对刘向的模仿，同时也体现了东汉时期知识分子对屈原普遍的崇敬心态。

悲兮愁，哀兮忧。天生我兮当暗时，被诼谮兮虚获尤①。心烦愦兮意无聊②，严载驾兮出戏游③。

【注释】

①诼谮（zhuó zèn）：造谣诬陷。诼，毁谤，谮毁。虚：平白无故地。尤：罪过。

②烦愦（kuì）：心烦意乱。无聊：不快乐。

③严：整肃，整饬。戏游：游戏，游玩。戏，本义是游戏，这里指逸乐。

【译文】

可悲啊可愁，哀伤啊烦忧。我生来就遇上啊这昏暗的世道，受到奸佞诬陷啊遭受祸患。心烦意乱啊忧愁郁闷，整装驾车啊出门远游。

周八极兮历九州①，求轩辕兮索重华②。世既卓兮远眇眇③，握佩玖兮中路躇④。羡咎繇兮建典谟⑤，懿风后兮受瑞图⑥。愍余命兮遭六极⑦，委玉质兮于泥涂。遽傽遑兮驱林泽⑧，步屏营兮行丘阿⑨。车折兮马虺颓⑩，憃怅立兮涕滂沲⑪。

【注释】

①周：周游，环绕。八极：八方极远之地。九州：古代中国设置九个州，这里泛指中国。

②轩辕：黄帝。重华：虞舜名。

③卓：遥远。

④佩玖（jiǔ）：作佩饰用的浅黑色美石。躇（chú）：同“辵”，彷徨。

⑤咎繇：即“皋陶”，舜臣，掌刑狱。典谟（mó）：《尚书》中《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皋陶谟》等篇的并称，指大经大法。

⑥懿（yì）：称美，赞美。风后：相传为黄帝臣之一。瑞图：旧指上天所赐、表示受命的图籍。

⑦愍（mǐn）：怜悯。六极：六种极凶恶之事。《书·洪范》：“六极，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忧，四曰贫，五曰恶，六曰弱。”孔颖达疏：“六极，谓穷极恶事有六。”

⑧遽：洪兴祖《楚辞补注》校语：“一作遂。”作“遂”可通，于是。傽遑（zhānɡ huánɡ）：彷徨。

⑨屏营（bīnɡ yínɡ）：彷徨。丘阿：山丘的曲深僻静处。

⑩（yuè）：古代车辕与横木相连接的关键。虺（huī）颓：疲病。

⑪憃怅：惆怅失意的样子。“憃”当从一本作“惆”。滂沲（tuó）：指泪水多。沲，同“沱”。

【译文】

走遍八方之地啊游历天下，盼望一见黄帝啊寻找明君虞舜。盛世已然远逝啊路途遥远，空有玉佩宝石啊途中走走停停。羡慕咎繇得遇明君啊建立纲纪，赞美风后啊有缘秉承吉祥图符。可怜我时运不济啊遭受种种苦难，好比丢弃美玉啊在那污泥之中。彷徨不知所往啊进入林中沼泽，彷徨没有目标啊走在僻静山中。车辕断折啊马匹疲病，怅惘若失啊泪水直流。

思丁文兮圣明哲①，哀平差兮迷谬愚②。吕傅举兮殷周兴③，忌嚭专兮郢吴虚④。仰长叹兮气结⑤，悒殟绝兮咶复苏⑥。虎兕争兮于廷中⑦，豺狼斗兮我之隅。云雾会兮日冥晦，飘风起兮扬尘埃⑧。走鬯罔兮乍东西⑨，欲窜伏兮其焉如⑩。念灵闺兮隩重深⑪，愿竭节兮隔无由⑫。望旧邦兮路逶随⑬，忧心悄兮志勤劬⑭。魂茕茕兮不遑寐⑮，目眽眽兮寤终朝⑯。

【注释】

①丁：武丁，殷高宗名。文：周文王。关于周文王与姜子牙之间的君臣遇合，先秦典籍记载甚多，大约是当时广为传诵之事。

②平：楚平王。差：吴王夫差。

③吕：即吕尚。姓姜，名尚，字子牙，因其先祖于吕（今河南南阳），故从封地改姓。辅佐周文王兴周。傅：傅说。殷商王武丁的大宰相，是殷商时期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

④忌：楚大夫费无忌。事迹见《史记·楚世家》。嚭（pǐ）：吴大夫宰嚭。事迹见《史记·吴太伯世家》。郢：楚国都城。虚：被灭亡，被占领，成为废墟。

⑤（yē）结：气梗塞郁结。，同“噎。”

⑥悒殟（yì wēn）：昏厥。绝：气绝。咶（huài）：喘息。

⑦虎兕（sì）：虎与犀牛。比喻凶恶残暴的人。

⑧飘风：旋风。

⑨鬯罔（chànɡ wǎnɡ）：怅惘失意的样子。鬯，通“怅”。

⑩窜（cuàn）伏：逃匿，隐藏。焉如：到哪里去。

⑪灵闺：君王的宫殿。隩（ào）：室内西南角，引申指房屋深处。与“奥”通。

⑫竭节：尽臣子的责任与义务。隔无由：遭阻隔而没有途径可以与君王沟通。

⑬逶（wēi）随：曲折而遥远。

⑭悄（qiǎo）：忧伤。勤劬（qú）：勤，辛勤。劬，劳累。

⑮茕茕：形容孤独的样子。遑（huánɡ）：闲暇。

⑯眽眽（mò）：眼睁睁地。寤终朝：整夜不能入睡。

【译文】

思慕武丁文王啊圣明慧哲，哀叹平王夫差啊迷误愚谬。吕尚、傅说得到重用啊殷周兴盛，费无忌、太宰嚭得宠啊国家成为废墟。仰天长叹啊忧愤之气梗塞郁结，忧愤以致昏厥啊久久才又苏醒。奸臣虎兕争夺啊在那朝堂之上，恶人豺狼争斗啊就在我的身边。乌云浓雾弥漫啊日色昏暗，旋风猛烈刮起啊扬起尘土漫天。怅惘失意啊忽东忽西，心想逃避隐藏啊又该到哪里去。想念君王啊阻隔深重，愿意尽忠效劳啊没有途径。回望故国啊路途曲折遥远，忧心忡忡啊心志辛苦劳果。长夜孤寂难耐啊无法入睡，就这样眼睁睁啊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