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解】

本篇因篇首“惜诵以致愍兮”而得名。这是沿袭了《诗经》中常用的标题方式，此外如《思美人》、《惜往日》、《悲回风》也是以篇首若干字而标题。

关于“惜诵”二字，主要有以下三种解释。一，贪忠信之道而论之。王逸《楚辞章句》说：“惜，贪也。诵，论也。……言己贪忠信之道，可以安君。论之于心，诵之于口，至于身以疲病，而不能忘。”二，爱怜君主而陈言。洪兴祖《楚辞补注》说：“惜诵者，惜其君而诵之也。”三，痛惜过去而进谏。林云铭《楚辞灯》说：“惜，痛也。即《惜往日》之惜。不在位而犹进谏，比之朦诵，故曰诵。”此篇与《离骚》意旨相近，当是受谗被疏之后的作品。“惜诵”合起来解释，就是以痛惜的心情来称述自己因直言进谏而遭谗被疏之事。正如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所说：“《周语》有瞍赋矇诵之制，盖古之谏官也。古巫史实掌谏纳之事，屈子为怀王左徒，左徒乃宗官之长，入则图议国事，出则应对诸侯，其职实与汉之太常宗正相类，故得自比于古之瞍矇也。”

关于本篇的写作时期，历来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作于怀王时期，一种认为作于顷襄王时期。大部分学者同意第一种意见。从作品内容看，本篇不如《离骚》那么沉痛，也看不出已遭放逐的景象。汪瑗《楚辞集解》认为：“大抵此篇作于谗人交构，楚王造怒之际，故多危惧之词，然尚未遭放逐也。”这一说法比较符合实际情况。至于具体的作时，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认为作于“初失位”时，亦即怀王十六年（前313）前后，林云铭《楚辞灯》则认为作于怀王十七年，姜亮夫《屈原赋校注》认为是“其三十岁初放时之作”，陆侃如《屈原评传》认为作于怀王二十四年。从当时的时代背景来看，怀王十六年是楚国政治的转折点，这一年以后，楚国国势江河日下，屈原也遭谗被疏。所以，本篇作于怀王十六七年是有可能的。

《惜诵》是《九章》的第一篇，作者叙述了自己在政治上遭受打击的始末和自己对待现实的态度，基本内容与《离骚》前半篇大致相似，故有“小离骚”之称。

惜诵以致愍兮①，发愤以抒情。所作忠而言之兮②，指苍天以为正③。令五帝以中兮④，戒六神与向服⑤。俾山川以备御兮⑥，命咎繇使听直⑦。

【注释】

①愍（mǐn）：忧伤。

②所作：当作“所非”，“假如不是”的意思。

③正：通“证”，证明。

④五帝：古代神话传说中的五位神祇。东方太皞，南方炎帝，西方少昊，北方颛顼，中央黄帝。（xī）中：意即依照法律条文来判断是非。，即折、析，分判、明辨。中，刑书、律书、法律条文。

⑤六神：即六宗之神，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六位神祇，其说不一，主要有以下几种说法：一指四时、寒暑、日、月、星、水旱之神。二指星、辰、风伯、雨师、司中、司命。三指日、月、星辰、太山、河、海。向：对证，对质。服：事理，事实。

⑥俾（bǐ）：使。山川：指山川之神。备御：即准备侍御之人以陪审。御，侍从，侍御。

⑦咎繇（ɡāo yáo）：即“皋陶”，相传是虞舜时执掌刑狱法律的大臣。听直：听审诉讼，裁判曲直对错。

【译文】

哀惜进谏表达忧伤啊，发泄愤懑抒写衷情。发誓忠心陈说心声啊，手指苍天为我作证。令五方天神为我剖白啊，命六宗之神为我证明。让山川神祇来做陪审啊，命法官皋陶辨明对错。

竭忠诚以事君兮，反离群而赘肬①。忘儇媚以背众兮②，待明君其知之。言与行其可迹兮，情与貌其不变。故相臣莫若君兮③，所以证之不远。吾谊先君而后身兮④，羌众人之所仇⑤。专惟君而无他兮⑥，又众兆之所雠⑦。壹心而不豫兮，羌不可保也。疾亲君而无他兮⑧，有招祸之道也。

【注释】

①离群：指离开群体，为众人所不容。赘肬（zhuì yóu）：多余的肉瘤。

②儇（xuān）：聪慧，狡黠，有机巧。

③相（xiànɡ）：审察，察看。

④谊：即“宜”、“义”，这里是“应当”的意思。凡品质、行为符合人世间道德标准、社会利益，便是合适、适宜的，就可称为“义”。

⑤羌：句首发语词，楚地方言。

⑥惟：思念，牵挂。

⑦兆：众人。雠（chóu）：仇恨，怨恨。

⑧疾：急切，极力。

【译文】

竭尽忠诚服事君王啊，却为众所不容反成多余。不懂谄媚违背众意啊，等待有明君了解我心。言行一致有据可寻啊，内心与外貌成为不变。所以没有谁比君王更清楚臣子啊，他的取证都亲身得来不须远求。我应先顾君王后及自身啊，却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一心忠君不作他想啊，又招来众人怨恨。心思专一从不犹豫啊，竟导致自身难以保全。急切亲近君王并无它念啊，竟成招致祸殃的根源。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贱贫①。事君而不贰兮，迷不知宠之门②。忠何罪以遇罚兮，亦非余心之所志③。行不群以巅越兮④，又众兆之所咍⑤。纷逢尤以离谤兮⑥，謇不可释⑦。情沉抑而不达兮⑧，又蔽而莫之白。心郁邑余侘傺兮⑨，又莫察余之中情⑩。固烦言不可结诒兮⑪，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⑫，中闷瞀之忳忳⑬。

【注释】

①忽：忽略，忘记。贱贫：这里大约是指遭怀王疏远而失去尊官厚禄的情况。

②迷：迷惑。宠之门：得到君王宠幸的门户、途径。

③志：通“知”，知道，明白。

④不群：与众人不同，不合群。巅越：坠落，跌落。

⑤咍（hāi）：嘲笑，嗤笑。

⑥逢尤：即遭到罪责。尤，罪过，罪责。离谤：即遭到毁谤。离，遭。

⑦謇（jiǎn）：句首发语词。释：解释，解说。

⑧沉抑：指愁闷的情绪沉积、压抑在心底的样子。

⑨郁邑：形容忧郁愁闷的样子。侘傺（chà chì）：形容因失意而惆怅，于是彷徨徘徊的样子。

⑩中情：泛指为内心情感，专指则为内心忠信之情。

⑪烦言：指要说的话众多而烦冗、杂乱。诒（yí）：赠送。

⑫申：重累，重复。烦惑：形容心里烦乱、迷惑的样子。

⑬闷瞀（mào）：形容内心烦乱的样子。闷，烦闷。瞀，迷乱。忳忳（tún）：形容忧愁的样子。

【译文】

思念君王有谁比我更忠贞啊，忘记了自己出身贫贱。服事君王忠心不二啊，迷茫不知邀宠之法。忠诚有何罪以至遭到责罚啊，其中的缘由也不是我能明白的。行为与众不同因而栽了跟头啊，又被众人嘲弄嗤笑。那么多次受罪责遭毁谤啊，却没办法解释表白。情绪压抑无法畅快表达啊，又遭壅蔽无处澄清。忧郁愁闷失意彷徨啊，又无人明了我的衷情。本来心里的话就杂乱冗多无法总结在一起给别人说啊，想要陈述心志却没有途径。如果隐退沉默便无人了解我啊，如果奔进呼喊却又无人肯听。心中失意，烦乱迷惑啊，内里苦闷，忧虑重重。

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①。吾使厉神占之兮②，曰有志极而无旁③。终危独以离异兮④，曰君可思而不可恃⑤。故众口其铄金兮⑥，初若是而逢殆⑦。惩于羹者而吹兮⑧，何不变此志也？欲释阶而登天兮，犹有曩之态也⑨。众骇遽以离心兮⑩，又何以为此伴也⑪？同极而异路兮，又何以为此援也？晋申生之孝子兮⑫，父信谗而不好⑬。行婞直而不豫兮⑭，鲧功用而不就⑮。

【注释】

①中道：半路。杭：渡过。

②厉神：主杀罚的神灵，或又能执占卜之事。

③曰：这里是厉神占卜后把结果告诉求卜者屈原。志极：心志很高，志存高远。旁：辅佐，帮助。

④危独：指处境危险而孤立无援。离异：与他人不同而分离，各走各的路。

⑤曰君可思而不可恃：从这里到“鲧功用而不就”是厉神占卜后根据兆象显示而劝告屈原的话。

⑥铄（shuò）：销熔，熔化。

⑦初若是：这里指“恃君”而言。初，当初，以前。若是，像这样。殆（dài）：危险，险境。

⑧羹：古代用肉和菜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食物，这里指热羹。（jī）：一种被切细的酱菜，属凉菜。

⑨曩（nǎnɡ）：以前。

⑩骇遽（jù）：惊惶，畏惧。离心：这里指与己心分离、不合。

⑪伴：“伴”与下句之“援”都是攀援、求援的意思。

⑫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献公宠爱骊姬，骊姬欲立己子奚齐为太子，因而向献公进谗言，说申生有杀父之心，于是献公追捕申生，申生乃被逼自杀。

⑬好（hào）：喜爱，喜欢。

⑭婞（xìnɡ）直：刚愎，刚直。豫：安乐，宽和，从容不迫。

⑮鲧（ɡǔn）：古代传说是禹的父亲，夏族的首领。

【译文】

以前我梦见自己登上天庭啊，魂魄走到半路却无路向前。我让厉神算上一卦啊，他说：“你志存高远，却没有同伴。”“最终会陷入险境众叛亲离吗？”他说：“君王可以思慕，但不可以依靠。所以众口一词说坏话能熔化金子啊，当初你依靠君王却因此遭遇了祸患。有过被热羹烫过的教训见到凉菜也要吹一吹啊，为何你却不改变忠直的志向？想要把梯子撇在一边去登天啊，你仍然还是以前那副模样。众人惊惶畏惧，跟你离心离德啊，又怎能同他们结队同行？都想获得君王的任用却追求不同啊，又怎能让他们出手相帮？晋国申生那样的孝子啊，父亲也会听信谗言而不喜欢。行为刚直而不和顺啊，鲧的功业因此没有完成。”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①。九折臂而成医兮②，吾至今而知其信然。矰弋机而在上兮③，罻罗张而在下④。设张辟以娱君兮⑤，愿侧身而无所⑥。欲儃佪以干傺兮⑦，恐重患而离尤⑧。欲高飞而远集兮，君罔谓汝何之⑨。欲横奔而失路兮⑩，坚志而不忍。背膺牉以交痛兮⑪，心郁结而纡轸⑫。梼木兰以矫蕙兮⑬，申椒以为粮⑭。播江离与滋菊兮⑮，愿春日以为糗芳⑯。恐情质之不信兮，故重著以自明⑰。矫兹媚以私处兮⑱，愿曾思而远身⑲。

【注释】

①忽：忽略，忽视。过言：被过分夸大的话，言过其实。

②九折臂而成医：指多次遭受被折断手臂一类的打击、祸殃，于是不断积累经验，改良药方，从而成为好的医生。九，虚数，多次。

③矰弋（zēnɡ yì）：用来射鸟的短箭。机：安装并发射。

④罻（wèi）罗：用来捕鸟的网。罻，捕鸟小网。

⑤张辟：用来捕猎鸟兽的工具，一说为罗网，一说为弓弩。

⑥愿侧身而无所：意即想要蛰伏、躲藏而没有地方。侧，伏着身子，蛰伏。

⑦儃（chán）佪：徘徊不前。干傺（ɡān chì）：求得仕进。

⑧重（chónɡ）：增加。离：遭遇。尤：罪过，罪责。

⑨罔（wǎnɡ）：得无，莫非，该不会。之：往，到……去。

⑩横奔而失路：肆意狂奔，从而迷失正道。

⑪膺（yīnɡ）：胸。牉（pàn）：分开。

⑫郁结：形容心中忧郁的情思缠结积聚的样子。纡（yū）：弯曲，萦回。轸（zhěn）：痛。

⑬梼（dǎo）：通“捣”，舂。木兰：一种落叶小乔木或灌木，早春先叶开花，花大，外面紫色，内面近白色，微香。矫（jiǎo）：糅合，混合。蕙：香草名。

⑭（zuò）：这里是舂，从而使之精细的意思。申椒：香草名。

⑮江离：香草名。滋：栽种，种植。

⑯糗（qiǔ）芳：芳香的干粮。糗，干粮。芳，形容其气味的芳香，因为这儿的“糗”是用香草做成的。

⑰重（chónɡ）：反复，一再。著：表明，申述。

⑱矫（jiǎo）：举。媚：美好的东西。

⑲曾（cénɡ）：重复，再三。远身：远远地离开，以躲避祸害。

【译文】

我听说做忠臣会招来怨恨啊，心里却不以为意，认为是夸大其词。多次折断胳臂自然成为良医啊，我现在才明白确实如此。短箭装好对着天上啊，罗网就在地面张设起来。设置机关取悦君王啊，想要躲藏却没有地方。徘徊不定想要求得仕进啊，又怕增加罪责忧患更深。想要远走高飞另觅他处啊，君王该不会说你要去哪里？想要肆意狂奔不循正道啊，但又意志坚定不忍变心。后背前胸如裂开一般疼痛难忍啊，心里忧思纠结愁苦不堪。捣碎木兰再拌上蕙草啊，磨细申椒来做点心。种上江离栽上菊花啊，希望春天能做成芳香的干粮。担心内心本性无人相信啊，所以要反复陈说表明自身。标举美德我将隐退独处啊，希望深思熟虑后全身远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