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扬州旧话两种 / 正文
点评
扬州人的生活

住宅以外的清洁真谈不到,所有灰屑并没有一定的储所,任各户自由地倾积,什么水都向街心泼。无论何处都是小便所,许多土著都在红男绿女过路的草坪中公开地大便。

然而马桶又非常的多,每天上午是马桶世界。担粪桶的男子与泼马桶的女人,一边刷一边搯一边嬉皮笑脸地谈天。那女人头上都插着一朵鲜花,只要是女人,头上没有不插花的。

每家对着大门的墙上供着土地神,扬州的土地菩萨真行时,随你走到大街小巷,满眼都是土地。土地庙前或是左右白墙上,画一些莫明其妙的故事,大概是迷信因果之类,也画有旧式的裸体妇人。

房价房租本来很廉,但遇着外路人或是抓着一个特殊机会,它便飞也似的暴涨。在扬州很自由的,横直没有一定的标准,今天要五十,明天要一百,是房东的自由。你若到扬州租房子,除非你是土著或有熟人介绍,否则他的把戏真多,几间稀烂的房子,地板都没有,他还对于没有家眷的不出租呢。

我们现在应该讲到一件事了,就是住的问题在扬州还不见得如何重要,最重要的是“食”。扬州人的食,充分地可以代表它的浪漫性。可以说,凡可以吃的东西没有不吃的,凡可以吃的时候没有不吃的,凡可以吃的地方没有不吃的!食的欲望的炽烈与食的环境的便利,对于一个饕餮大家是心满意足的。扬州的菜在中国成了一派,所谓“扬州馆子”。扬州口味一个“浓”字可以代表,最有名的自不然是“狮子头”(大肉圆子)。

你到普通住户人家一看,你会发生一种矛盾的感想,都说扬州人好吃,而每餐不过两三碗菜,冷冰冰的。有许多人家只吃一餐午饭,早晚都吃粥,粥并不是另外煮的,即用剩饭在锅里压碎,糊泥糊涂地视为珍品。这样讲来,扬州人的刻苦、节俭、生活单纯,各种美德还了得起吗?

但是我们进一步地去留心,就可以确立扬州人饮食的两个原则,第一是不注重在家里吃而喜欢在外面吃,第二是不注重正食而喜欢零食。对于吃饭吃粥,好像没有吃零星东西的那样热心。到老虎灶冲开水,顺便就在隔壁铺里买一个烧饼,开水还没冲进壶,烧饼已吃进肚里了。绅士们忽然闯入糖食店,将二枚铜元向玻璃柜上一丢,取出一颗小糖往口里一送,便匆匆地跑出,这是常事。老太婆坐在街旁纳鞋底,从大眼镜框里瞟见卖油麻花的,先吃了一根再付钱。你游徐园、小金山,船头船尾,堤上堤下,都是卖糖果的,讨嫌已极!所以小孩子们住在扬州,个个都高兴。

扬州有一句最普通的俗语,就是“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什么叫做“皮包水”呢?就是指喝早茶。喝早茶的风气不只扬州,江南一带都风行,而以扬州为最甚。最著名的茶社有两个,一个是富春,一个是怡园。富春本是花局,带着卖茶,论点心之好,生意之兴隆,在扬州是首屈一指。

从前辕门桥有二梅轩、蕙芳轩、集芳轩,教场有腕腋生香,埂子上有丰乐园,花园巷有小方壶,天宁门有天福居,西门的绿天居,都是最著名的茶社;城外的双虹楼,并占湖山之胜。至于点心,双虹楼烧饼有糖馅、肉馅、干菜馅、苋菜馅之分,蕙芳、集芳以糟窖馒头得名,二梅轩以灌汤包子得名,小方壶以菜饺得名,文杏园以稍麦得名,叫做“鬼蓬头”。现在左卫街有一家烧饼店出品很好,富春的油糕和菜包子是最令人留恋的。

我们可以在每天上午八九点或十点多钟,看见扬州人在街上刷牙齿,大概是起床了,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皮包水”。三三五五或独自一人到茶馆儿,坐下,这就生根了!茶房将茶泡一壶来,高兴就吃碗干丝,再高兴就吃点心。如果是两个朋友,就从《水浒》上的黑旋风李逵谈起,谈到昨晚隔壁人家的洗脚止,此外就是夹些时事新闻。

在这个茶社里,穿来穿去如黑蝴蝶一般的有的是人,卖报的、卖花和扎花的,卖挖耳鞋拔的,装水烟的,讨钱的,切酱牛肉猪耳朵的,应有尽有。吃茶的也满不在乎,高谈如故,有时飞一个眼到隔壁或对座的女人身上。

这样悠悠地灌一肚子水,至少要花费几个结实的钟头。好像是应该回来了,有万不得已的事这才去做做,否则,飘飘然地出了茶馆儿,在街上又飘飘地荡一下,就打马到“浴室”。

中国的浴室是享乐主义的结晶,扬州的浴室天下闻名。无论到哪一个码头,凡是擦背、修脚、打手巾把子的,都是扬州人。在浴室服务好像是扬州人惟一的职业,至于说擦得如何好,修得如何好,也不敢下断言。

扬州浴池之风开于邵伯镇的郭堂,后来徐宁门外的张堂,城内的张氏又在兴教寺仿效,于是四城内外都设遍了。现在比较好的是扬州浴室,你只向人力车夫说一声“浴室”(扬州音为“药石”),他便飞跑地拉你到扬州浴室。

比如喝老了茶的,到茶社并不开现钱,有一本小折子,每次登记就完事,拿现钱反而吃不到好点心,喝不到好茶,洗澡也是一样。

扬州人好吃的程度,从浴室里可以证明。有一次,我和天鸥兄去洗澡,看见一个半老者和一个中年人早坐在旁边炕上,喁喁地谈话,一边茶房端来了一碗汤两碗饭,那两人幽幽地就吃起来,一边修脚的在修脚。我们以为洗完澡了,等我们洗完出来以后,坐了一会儿,才看见他们开始脱衣,原来先前还没有洗澡呢。他们进去之后,我们很奇异地问茶房,茶房笑着说:“常事呢!”

本章共 5 页 (每页约 2000 字) · 当前第 2 页 单页阅读全部 →
1 2 3 4 5
跳到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纠错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